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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冰途崩陷 根据“季云 ...

  •   根据“季云卷”的计划,她身子虽日渐好转,面上却愈发显得病弱。

      脸色刻意养得苍白,行止迟缓,时常怔怔望着虚空,没了往日教秀儿识字时的灵动气,偶尔还对着空气喃喃几句听不清的呓语,活像受了天大的惊吓,神思不属。

      小莲、小翠两个丫鬟依旧近身伺候。尤其是小翠,背着戴罪立功的名头,照料得比往日更尽心,汤药饮食半刻不敢离眼。只是庄子里的气氛,终究是变了。

      安娘与牛利经了那场生死劫,明面上仍守着主仆规矩,眉宇间却添了抹散不去的愁苦,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 若非这位主子招祸,庄子何至于此?牛三又怎会险些送命?

      这怨不敢摆到台面上,却实实在在落在了日常用度里。

      二娘子的饭菜肉眼可见地清减了,晌午惯常的加餐点心悄没声儿地停了,顿顿多是清粥素菜。每逢小莲小翠问起,安娘便只说 “病中宜清淡将养”。庄子上下也像得了默许,对主院的热络淡了许多。

      表面上,庄户人家的往来还和从前一样。东家借锄头,西家送咸菜,妇人凑堆闲话,瞧着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份平和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季云卷”因“病”得无法再教书,秀儿没了去处,又怕扰了“病人”,便整日带着文成在后院僻静处自己温习,或是做些轻巧活计。

      安娘按二娘子的吩咐暗中留意,果然发现刘小七媳妇和牛柏的婆娘,近来 “偶遇” 秀儿的次数格外多。要么在井边撞上,要么 “路过” 后院,总要拉住秀儿问几句:

      “秀儿,又去瞧你先生啦?二娘子今日气色见好没?”

      “娘子胃口咋样?昨儿送的菘菜汤喝了没?”

      “夜里睡得安稳不?没再做噩梦惊着吧?”

      问得细碎,语气也热络,可那眼神里的探究,让早被安娘叮嘱过的秀儿浑身不自在。她只按娘教的回话,一概低着头细声说:“先生不让多打扰,我只在外头请个安。吃食有娘她们照料,我不清楚。” 问得紧了,就捻着衣角不吭声。

      转眼到了月底,又该往季府送东西。牛利按“惯例”,点了刘小七、牛松、牛柏三人跟车。

      临行前,牛利将铁柱唤到僻静处。这铁柱是他几年前从城外破庙捡回来的,性子孤冷,却最是知恩图报,一身市井摸爬滚打练就的隐匿本事,连牛利也自愧不如。

      “铁柱,你脚程快,跟上去。”牛利声音压得极低,“别惊动,只看清他们仨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

      铁柱沉默地点了下头,像道影子,先一步没入了进城的人流。

      运送的过程与寻常无二。到了季府角门,卸货,交接,牛利照例被管事叫去问话、对账。

      刘小七搓着手,一脸憨厚的笑道:“利叔,您忙,俺去陈记给娃捎包糖丸,老规矩。”

      牛利摆摆手,眼皮都没抬。

      牛松、牛柏也凑过来:“哥,活儿干完了,听说西街新开了家羊汤面,味儿正,俺们兄弟想去尝个鲜,垫垫肚子,一会儿就回。”

      “去吧去吧,别误了回程时辰。”牛利瞥他们一眼,似有些不耐。

      待三人散去,牛利状似随意问角门小厮:“陈记的点心铺,生意还成?”

      小厮剔着牙,不以为意:“陈记?听说是李尚书家三夫人的嫁妆铺子,开了几十年了。跟咱府上素无来往,点心倒还成。”

      另一边,铁柱如幽灵般缀在街角。

      刘小七熟门熟路进了陈记,不多时便拎着油纸包出来,在街口左顾右盼半晌,却并未与人接触,只低头看了看点心,便慢悠悠晃向集合的巷口,中途还煞有介事地在拨浪鼓摊前驻足看了两眼。

      铁柱眼神一冷——这哪里是买点心,分明是踩点。

      牛松、牛柏勾肩搭背进了西街面摊,高声叫了两碗羊汤面,呼噜呼噜吃得香甜,与邻桌谈笑风生,看似无虞。

      可面刚用过半,牛柏忽然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哎哟,早起怕是吃了凉的,肚子拧着疼!哥,你慢吃,我去找个茅房!”说罢,不等牛松回话,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窄巷。

      牛松还在后面骂:“懒驴上磨!快点!”

      铁柱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贴近巷口。

      只见牛柏并未寻厕,反而脚步加快,七拐八绕,钻进一处僻静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住。他警惕左右一扫,抬手——先三下重的,隔一息,再两下轻的,叩在门上。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褶子的老妇人脸,眼神精亮。牛柏侧身闪入,门旋即合上。

      铁柱屏息凝神,如壁虎般攀上旁侧边矮墙,借一丛半枯的藤蔓遮掩,恰好能窥见院内。

      牛柏正对那老妇人低语,神色恭敬又急切。老妇人静静听着,不时颔首。言毕,牛柏从怀中摸出个细布卷,飞快递过;老妇人接过,捏了捏份量,也不打开,反手从袖中掏出个沉甸甸的靛蓝旧钱袋,塞回牛柏怀中。

      牛柏接过,掂了掂,嘴角咧开一丝贪婪又心虚的笑,又低语两句,便匆匆拉门而出,左右一望,快步折返至面摊。

      自始至终,无声无息。

      铁柱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身影没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待牛利回来,借着“给二娘子捎了府里物件”为由头,去见了“季云卷”。掩上门,他将铁柱所见详细道来:牛柏与那神秘老妇后巷接头、递布卷、收钱袋;旋即兄弟俩扎进赌坊,半个时辰便输得精光,垂头而归。

      她原本沉静听着,但听到“赌坊”、“输光”时,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茶水晃出,溅上手背。

      赌徒!

      她心下大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她千算万算,独漏此着!她想过对方或是被重利收买,或因家人胁迫,却独独漏算了最麻烦、也最不可控的一种——赌徒!

      赌徒……那可是无底洞啊!他们翻本心切,可卖尽一切。

      便是前世严法约束,也难绝赌瘾;何况此世,赌坊背后往往势大根深!十个赌徒九个亡命,寻常威逼利诱,不过对牛弹琴。

      她强稳心神,指尖冰凉。与牛利低声商议片刻,越说心头越沉。原本针对“内奸”的“将计就计”之策,前提是对方尚有理智、懂得权衡利弊。

      可面对这等输红了眼、尝到“快钱”滋味的赌徒,任何算计都可能失效——为了一笔赌资,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牛利去后,屋内重归寂静。

      她独坐窗边,望着暮色,一种比中毒、遇袭时更深沉的寒意,如冷水浸骨,一点点漫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吞没。

      老天爷……你是跟我杠上了是吧?金手指一毛不拔也就罢了,还净给我出这种地狱级难题!讲点道理好不好!她在心里无声哀嚎。

      穿越、中毒、刺杀、内奸……一重又一重的生死关,她都咬牙挨过。可如今,对家竟养着个赌徒!这便如登天之梯陡然断了半截,又似行夜路时,暗处蓦地扑出一头癫狂疯犬,寻常驱策之法,竟一概无用!

      她闭目凝神,竭力从记忆深处翻找前世看过的那些宫闱宅斗剧、新闻旧事,搜寻有无对付赌徒内奸的法子。隐约记得,那些上位者对付此类人,从不施恩笼络,而是——

      以雷霆之势,行绝对镇压!借一场煌煌天威,一举碾碎其侥幸之心,令其从骨子里生出惧意,从此不敢再生异心。

      这个念头刚起,一张冷峻如冰、眸色深不见底的脸,猝不及防浮上脑海——是那夜官兵搜庄时,那个居高临下、毫无人情的王爷。

      荆淳懿!

      她事后得知,这位大荆朝六皇子,乃皇后嫡出二子,人称“玉面阎罗”。原主旧忆里与他并无交集,她自然也不识得。可此刻,这张脸却清晰得可怕。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触到什么不洁的东西,急忙将这脸孔挥散,甚至下意识啐了一句:“晦气!怎的想起这人了!”

      是啊,除了这仅有一面之缘、却气势慑人的六王爷,她在这世道里,还识得哪个手握生杀大权、能轻易碾死赌徒的人物?

      一个都没有。

      这不正是作茧自缚?要解赌徒之患,需借高阶权势之威;而她,一个自身难保、被家族放弃的庶女,唯一触及过的权势,偏偏是那心思莫测、避之唯恐不及的“玉面阎罗”!

      她颓然靠向椅背,用手捂住脸,只觉一阵晕眩,几欲落泪。

      这一整夜,她辗转反侧。借荆淳懿的势?莫说没得半点交情,那人简直毫无人性,连她搬出父族与礼法都不管用,一想便胆寒。可不借势,牛松、牛柏这两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因赌债将庄中一切、连同她方才起步的谋划,尽数卖了。

      自己培植心腹?远水难救近火……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也没想出一个稳妥可行的计策。

      只觉前路迷雾沉沉,脚下薄冰将裂,而冰层之下,除却已知的毒蛇,更潜伏着被赌瘾驱使、毫无理智的疯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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