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花间两般境 季府深闺, ...
-
季府深闺,舒云阁。
绣帘低垂,瑞兽香炉吐着袅袅苏合香气。季云舒立于水磨铜镜前,纤白指尖捏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缓缓往发髻比对。
烛影摇红,簪上蝶翼以金丝缀连,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颤,流转着华美而冰冷的光泽。
贴身丫鬟春杏悄步而入,合紧门扇,俯身贴耳,以蚊蚋般的气声急语数句。
季云舒拈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镜中人眉目清秀,唇角缓缓勾起,弯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柔美弧度。可那笑意却丝毫未及眼底,反令那双漂亮的眸子裹上沉沉阴翳,深不见底。
“司空岳……”她轻声慢语,舌尖似在品味某种冰冷苦涩的滋味,“倒是会拣这般紧要关头。”
手腕轻转,赤金点翠簪轻落紫檀妆奁,金玉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罢了,”她抬眼,望向镜中那张再度变得年轻的脸。烛光在细腻肌肤上流淌,勾勒出少女独有的饱满轮廓,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盛着的并非这般年纪该有的娇憨懵懂,倒似早已看透了人心深处的幽微算计。
她语气轻柔得如同春夜落花:“此次,算她们娘俩好运。”
“下次……”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绽开一个愈添明媚、却愈发冰凉的笑,“便没这般容易了。”
话音未出喉,那满室的苏合暖香仿佛被一阵穿堂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隔着三十里地也透着苦涩的浓重药气。
舒云阁内里暗藏机锋,郊外庄院却是另一番光景,庄子上因柳姨娘携刘大夫及时赶到,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终见转机。
刘大夫诊脉后神色凝重,断她为“风寒化热,内陷心包”,又兼“忧思惊惧,耗伤心神”,当即下了一剂猛药灌了下去,又辅以针灸放血。银针入穴,针尾顷刻泛起一层暗乌,血珠缓缓渗出……柳姨娘看得几乎晕厥,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下喉间呜咽。
折腾至半夜,“季云卷”滚烫额间终于沁出一层薄凉虚汗,呼吸亦慢慢平复。
柳姨娘寸步不离守于榻边,时时以温水擦拭她手足。夜深人静,她拾起女儿枕畔几册蒙学书卷,见书页空白处竟以炭条绘着些古怪符号图形,更有诸多看不懂的批注。柳姨娘的泪终是忍不住,大颗砸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的卷儿,原来当真不一样了。
翌日天方微明,牛利便带两名壮实庄丁,驾驴车往临镇抓药。他刻意绕了远路,宁多耗一个时辰,也绝不走昨日遇险的那条道。
药抓回后,安娘便不再假手于人。只因昨日她守在门外,亲耳听闻刘大夫诊罢脉,对着昏睡的二娘子低语两声“怪哉,怪哉……这症候来得邪乎,倒不似寻常风寒化热……”那话语如细针,猝然扎进她心里,激得脊背一凉。她虽不通医理,却深谙人心,这深宅之内,多少“邪乎”事乃是人为。自此,煎药送药,再不经他人之手。
屋内柳姨娘正持温帕擦拭女儿颈间,安娘递上药碗,低声道:“姨娘,药已温凉适口,正好服用。” 柳姨娘接过汤匙,一勺一勺送入“季云卷”唇边。药汁苦涩,昏睡中的“季云卷”下意识蹙眉,依旧顺从咽下。
自煎煮到喂服,这碗救命汤药从未经过小莲、小翠之手。安娘静立门边,目光时不时扫过屋内两名丫鬟,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是那剂猛药对症,又许是柳姨娘在侧的安心,至第三日午后,“季云卷”长睫轻颤,徐徐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却难掩清艳的面庞,柳姨娘双目红肿,正一瞬不瞬凝着她。
“娘……?”她嗓音干涩沙哑,轻声唤道,满是不敢置信。
柳姨娘泪水瞬间决堤,想应声,喉头却哽得发不出音,只不住点头,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女儿滚烫的指尖。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对柳姨娘只存一腔愧疚——是那骄纵原主害得生母两世凄苦、不得善终的债,是自己这“外来者”必须偿还的因果。
可此刻,看着柳姨娘熬得通红的眼眶,小心翼翼为自己拭汗的温柔动作,那指尖的轻柔,那满眼的焦灼疼惜,似有一团滚烫之物狠狠撞在她心上。
眼前景象恍惚重叠,忆起幼时发烧,母亲亦是这般彻夜相守,一遍遍用温水给她擦身,眼底的担忧,竟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原来,母亲的眼神,竟能穿越时空,一般无二。
“娘……”
她唇瓣翕动,一声哽咽的、裹着无尽委屈与脆弱的呼唤,不受控地逸出喉间。她再也绷不住那根强撑许久的弦,也不知何处生力,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在柳姨娘惊愕又担忧的目光中,猛地扑进那散发着淡淡药香与暖意的怀抱。
“呜……娘……”她死死搂住柳氏,将脸深埋其肩头,如迷途许久终归家的稚子,放声痛哭。这哭声里,有对另一时空母亲的刻骨思念,有身临异世的恐惧孤寂,更有劫后余生、唯有在生母怀中才能卸下的后怕……
柳姨娘先是一怔,随即滚烫的泪亦汹涌而出。她紧紧回拥住女儿瘦削颤抖的身子,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一如幼时安抚,哽咽低哄:“卷儿莫怕……娘在,娘在此……无事了,都过去了……”
安娘立于门外,眼眶早已泛红,悄悄侧身拭去泪水,又望向身侧的秀儿,心中软作一团。她朝小莲、小翠递去一个眼色,几人轻手轻脚退出院舍,掩上门,将一室温存留给相依的母女。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转为细碎抽噎。柳姨娘恐她体虚耗神,稍稍松开怀抱,以袖轻柔拭去她满脸泪痕,复想起汤药,连忙端来:“卷儿,药……怕是微凉了,然大夫叮嘱必要服下,来,娘喂你。”
“季云卷”此刻异常温顺,就着柳姨娘的手,将那碗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药碗方歇,一颗酸甜梅子便及时塞入她口中,瞬间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她含住梅子,身子因方才宣泄与病后虚弱而疲惫不堪,她如缺安全感的幼兽一般紧贴柳姨娘,指尖无意识攥住对方衣角,生怕这失而复得的暖意转瞬消散。
柳姨娘感受到女儿全然的依赖,那颗因母女疏离而沉寂许久的心,此刻被这满腔依恋填满,又酸又涨,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感恩的暖流与喜色。她将女儿搂得更紧些,让卷儿倚靠肩头,低声哼起一支旧摇篮曲,曲调陌生,却是属于原主幼时的记忆。
在这安谧的旋律与生母怀抱的暖意里,慕祺祺紧绷的神魂终得彻底松懈,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陷入病后首次真正安稳的沉睡。
此后数日,柳姨娘朝夕相伴,安娘照料周全,“季云卷”身子日渐好转,面色添了红润,眼底也恢复往日清亮。她近乎贪婪地享着这份母爱的温存,柳姨娘亦在无人叨扰的时日里,寻回为人母的踏实与欢喜。
母女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似在这相依为命的病榻光阴中,悄然消融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