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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穷辙残照 车帘缝隙里 ...

  •   车帘缝隙里灌进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气,吹不散半分凝滞。外头的天光一寸寸暗了下去,道旁的树影鬼魅般掠过车帘,车厢里愈发昏晦。

      行至城西二十里外一处僻静山坳,道旁树木陡然茂密,虬结的枝桠探到路中央,将西斜的天光遮得愈发晦暗。四野死寂,连鸟鸣虫嘶都绝了,只剩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轧轧声。

      牛三心头警铃大作,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常年跟着大哥牛利跑这条道,知晓此处地形险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山匪最爱出没的地方。他正欲扬鞭加快速度——

      “吁——!”

      一声死命收缰的嘶吼划破长空!!驴子被拽得人立而起,前蹄乱蹬。牛三死死抓住车辕才稳住,抬眼间,瞳孔骤缩如针:前方不足十丈,赫然横着三四块磨盘巨石,棱角嶙峋,绝非天成!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隆!”

      几乎同时,身后“咔嚓”一声脆响!后头青篷马车猛地一顿,竟是右侧车栏狠狠撞上了路旁凸出的山石,车厢剧晃。柳姨娘和桂花一声那一声短促惊呼,瞬间被淹没。

      车夫跳下瞧看,只见栏板崩碎一地,幸而轮毂无碍,却仍骇得面无人色,遥指后方,声嘶力竭地喊道:“路绝了!后头也堵死了!”

      前后夹击

      牛三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血气。他猛地回头,只见后头不远,竟也堆着乱石,退路已被封死!

      “不好!”念头电转间,那寒意已顺着脊椎往上爬。不等他做出反应—

      “嗖!嗖!嗖!”

      道旁密林深处,骤然窜出七八条黑影!俱是黑布蒙面,唯露双眼,在暮色里泛着狼一般的幽光。黑影落地悄无声息,动作却迅捷如狸奴扑食,手中雪亮朴刀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森冷弧线。甫一现身,便呈半月合围之势,将两辆车死死钉在这不足三十丈的死地中央!

      杀气如凝霜,瞬间冻住了周遭的空气。

      正欲掀帘窥探的桂花,恰撞见车外狰狞黑影与那一片刺目刀光,喉头一哽,那声尖叫竟堵在嗓子里出不来,只猛地缩回车厢最深处,背脊死抵厢壁,面无血色,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一把死死攥住柳姨娘的袖子,齿关磕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姨娘……是山匪……刀、刀口都对着咱们……”

      缩在角落的刘大夫,闻得“山匪”二字,老脸唰地灰败,将怀中檀木药箱搂得更紧,闭目急诵神佛名号,额上冷汗滚滚,浸湿了花白鬓角。

      完了…… 他心底一片冰凉。行医半生,见惯了血,却从未撞上过这等阵仗——刀口向内,封路绝声,这哪里是堵路求财?分明是冲着灭口来的!

      牛三瞳孔骤缩如针,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及多想,只凭多年在山野讨生活的本能——跑,是跑不掉了;退,更无退路。

      只能拿命去填!

      他反手猛地从车板下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刃口厚重的劈柴刀,冰凉的木柄一握,竟生出几分虚妄的胆气。同时,另一把割草用的弧口镰刀已塞进安娘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带她们往回闯!能活一个是一个!快!”

      安娘脸色唰地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握镰的手抖得厉害。可心底偏在这时如被冰水一激,骤然清醒——此时半分犹豫都是死!

      她抬眼疾扫那伙逼近的黑影,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

      这些人走路没声,落脚却稳得骇人;那眼神冷得不像活人,倒像雪地里觅食的狼;更瘆人的是,他们围上来的步伐,竟像一根拧死的绳索,半分空隙也无——这哪是贪财的山匪?分明是冲着要人性命来的阎王帖!

      目标……八成是姨娘,或是远在庄上的二娘子!

      这念头一起,安娘心底寒气倒灌,反倒逼出一腔亡命的狠劲。趁牛三怒吼震退二匪的刹那,她猫腰从车侧狠狠滚落!膝骨撞上碎石,钻心的疼激得她一个哆嗦,却顾不得多想,连滚带爬地扑向马车。

      车辕空空,方才还跳脚嚎叫的车夫竟已不知何时溜得没了踪影。安娘心头猛地一空,她一把扯开车帘,昏暗里,柳姨娘几人面无血色,抖得连牙齿都在磕碰。

      “娘子坐稳!”安娘嘶吼,嗓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撕裂变调。她抄起缰绳猛地一抖,足尖狠蹬马腹——

      “驾!冲出去!”

      马匹吃痛,长嘶人立,拖着车厢便往前猛撞!厢内顿时炸开一片惊叫。

      “动手!一个不留!”

      为首蒙面人眼底厉色一闪,似没料到这村妇竟敢硬闯,哑声厉喝:“杀!”

      匪徒如饿狼扑食,刀光织网,直罩牛三!另两道黑影鬼魅般横掠,手中利刃不带半分犹豫,凄厉破空,直斩马车两侧轮毂——这是要断腿!

      “吼——!”牛三目眦欲裂,竟不退反进!他知身后就是女眷,是二娘子唯一的生路。双臂筋肉虬结,那柄厚重柴刀被他抡得呼啸生风,竟凭着一股亡命的蛮横,硬生生撞入正面两名匪徒的刀影之中!

      “铛!铛!”

      火星炸开!牛三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柴刀几欲脱手。但他这搏命一撞,竟真将二人逼退三步,护住了车轮。

      代价是——

      “噗!噗!”

      两声闷响,肩头、后背几乎同时开花!冰冷的刀锋切开皮肉,刮在骨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热血瞬间浸透旧衫。

      还未站稳,斜刺里寒光再至!一抹阴毒刀光贴地扫来,直取他下盘!

      “嘶啦——!”

      刀刃狠狠撕开大腿外侧,深可见骨!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透裤腿,在黄土上洇开一片刺目暗红。

      “呃啊——!”牛三痛吼一声,身躯巨震,几欲栽倒。剧痛与失血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

      完了吗?

      不!二娘子还等着救命!

      一股原始的蛮力从五脏六腑里硬顶上来!牛三咬碎牙关,满嘴腥甜,将那柄卷刃染血的柴刀往地上一杵,刀尖深深犁进土里!

      “嗬……嗬……”他剧烈喘息,每一次扯动都牵得浑身伤口迸裂,冷汗混着血水淌进眼里,视线一片猩红。可他瘦高的身躯如同一块顽石,死死嵌在马车前辕之地,半步不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前方,里头燃着一股要将人拖下地狱的疯劲。

      匪首见马车竟被安娘强行扭过车头,眼看就要从薄弱处撞出去,眼中凶光暴涨。

      “废物!”他低骂一声,再不顾旁人,足下重重一踏,人已如离弦之箭,挟着一股恶风直扑而来!速度之快,远超先前众匪!

      厚背鬼头刀高举,在林隙漏下的最后一点残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死亡弧线!刀未至,那股劈山裂石的冰冷威压已彻底罩死了牛三!

      这一刀,凝聚了匪首全身的杀意,誓要将这碍事的庄汉连同车轮一并劈碎!

      牛三瞳孔紧缩,映着那片急速放大的寒芒。失血过多令他四肢麻木,连抬刀的力气都已断绝。脖颈皮肤传来刀气割裂般的刺痛,他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死吧。

      脑中最后晃过的,是今早妻儿暖烘烘的笑脸。

      ……婆娘……休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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