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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风起青萍 冷月已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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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已偏到屋檐那头,像被人一刀削去了半边,剩下的半弯,惨白地挂在天角,漠然看着这满院狼藉。
楼下步履杂沓,伴着牛利压低的叱声——想是官兵已退,庄丁正收拾残局。不多时,小翠、小莲跌跌撞撞奔上楼来,鬓发散乱,眼圈通红。方才官兵分作两路,一拨堵死她们房门,钢刀横颈,二人动弹不得,只能隔门听此间动静。听得二娘子那句“纵是在汴京天子脚下,诸位大人也能这般……”,两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嫩肉。
“娘子!”小莲扑上来搀住她,泣音未平,“您无事罢?那起豺狼……可伤着您了?”
小翠则慌乱打量,见她衣衫齐整,唯脸色苍白,稍定心神,又咬牙恨道:“早知他们这般蛮横,奴婢拼了性命也要撞开门护您……”
她摇摇头,握住二人手腕,方觉她们指尖也在轻颤。三人对视一眼,忽地抱作一团。她虽自现代而来,职场风雨也算见过,可刀剑抵门、生死悬于一线的阵仗,何曾亲身经历?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此刻心神一懈,后背冷汗涔涔,连牙关都止不住打战。两个丫头更是涉世未深,哭得肩头耸动,呜咽闷在喉间,听着叫人心酸。
哭过半晌,小莲先收了泪,抽噎着拧了冷帕子为她拭面,又递来一盏温水。她啜了一口,微凉的水线顺喉而下,方压住几分心悸。
楼下动静渐歇,安娘牵着秀儿、文成匆匆上来。两个孩子小脸煞白,缩在母亲身后探头。安娘先将姐弟留在门外,进屋见三人无恙,长舒一口气,合掌念了声佛,低声道:“阿弥陀佛……方才在后厢听得动静,心都要跳出腔子,又怕带孩儿来添乱……”
安娘走近几步,借灯光细看二娘子神色,轻叹:“二娘子今日胆气十足,换作旁人早吓软了。只是那官人瞧着非善类,往后……”话到此处又咽了回去,只转头叮嘱小莲、小翠:“夜里警醒些,门户再查一遍,稍有差池,即刻呼人。”
嘱毕,她领着孩子下楼,脚步轻而急促,也是余悸未平。
牛利率家丁将院中翻倒的花盆、撞歪的桌椅草草归整,又使人引水冲刷阶前凌乱泥印。事毕,他仰头望了眼二楼透出的微光,哑声吩咐:“今夜都莫睡沉了,轮班守着主楼四围,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鸣锣。”
家丁们默然点头,各自散入檐下、树后蹲守,无人多言,唯闻衣料摩挲,或一两声极力压抑的轻咳。庄子灯火次第熄灭,唯主楼二层一扇窗仍漏出豆大暖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伶仃。
屋内,三人挤在一张宽榻躺下。小莲吹熄油灯,月光自窗纸沁入一层朦胧灰蓝,映得帐顶绣纹模糊难辨。小翠在外侧翻了个身,轻声问:“二娘子,睡下了么?”
她含糊应了一声。眼皮重若千钧,方才对峙时绷紧的心弦一松,疲惫便排山倒海涌来,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可闭了眼,偏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暗处浮起,后窗那道漏风的细缝,仿佛仍有冷气丝丝往里钻。
“娘子今日……胆子真大。”小莲在中间轻声说,手悄悄探过来攥住她袖角,“奴婢那时腿都软了,听见您开口,才……才没那般怕。”
她未答,只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她想说自己其实怕得要命,怕露了破绽,更怕那个满身寒气的人当真闯进来——可这些话终究只能烂在肚里。穿越至今,她第一次真切触到这世道的锋刃,从前那些“种田安居”的幻梦,今夜被刀鞘撞击声敲得粉碎。
迷蒙间,远处犬吠断续,更鼓声隐约飘来,也不知几更天了。小翠、小莲呼吸渐趋匀长,显是累极睡熟。她却似醒似梦,一会儿是写字楼里清脆的键盘声,一会儿又是官兵踹门的轰响,末了定格在那人转身时的一瞥——冰冷,探究,似要将人剥开看透。
天将破晓,她才真正沉沉睡去。梦里无追兵,无王爷,唯见一片白茫茫浓雾,她独自前行,却总也寻不到尽头。
庄子外,马蹄声早已远去,唯余夜风卷过枯草的簌簌轻响。荆淳懿勒马立于官道岔口,披风猎猎翻飞,墨色斗篷下摆一下下扫过鞍鞯。
那头目驱马近前,低声禀道:“王爷,那人中箭挨刀,伤势沉重,必逃不远。不如趁夜再搜一轮,将附近山林……”
荆淳懿抬手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向远处晦暗的旷野,声不高,却冷得硌人:“此人能于弓弩围堵下脱身,身手绝非寻常。鱼既漏网,强捞徒耗人手。”稍顿,又问:“西北诸营近日可有异动?”
头目一怔,忙道:“延州仅增双岗,未见大队出营;镇戎军昨有马队频向西出,环州戍垒反倒静得出奇——按常例,镇戎一动,环州当呼应巡哨才是。”
“是有人绕开延州帅司,独在镇戎—环州一线做文章。”荆淳懿淡声道,“不必妄测。去查熙州前锋营与秦州西大营轮值簿,再核连锋军近畿诸指挥营马匹损耗——若为西来之卒,粮秣草料必留痕迹。”
他仍立原地,眺望远方黝黑的山峦轮廓,夜雾漫过山脊,如泼淡墨。脑中却蓦地闪过方才那女子咬唇强撑的模样——“季家次女,季云卷”。名字温软如江南烟雨,人却带刺,指尖明明颤得厉害,偏敢抬出礼法往他刀口上撞。
“查季家。”他淡声道,一字沉似寒冰,“尤其是这位二娘子。”
头目微怔,显然未料他对一庄上女子如此上心,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喏”。荆淳懿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座下骏马昂首长嘶,撒蹄没入夜色。身后十余骑亲卫紧紧相随,铁蹄踏碎一地残月,扬起的尘烟顷刻被风卷散。
夜色如墨,风卷荒草。那道逃离季家庄的黑影并未远遁。江砚舟运劲封住几处大穴,暂锁血气,借地形遮掩,终在破晓前迂回至三十里外一处隐秘河谷——连锋军临时暗桩营地。
谷底深处,几点幽火在风中明灭,勾勒出营盘轮廓。火光摇曳处,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迎来,玄甲覆霜,眉宇间带着少年将领特有的锐利与沉肃,正是副指挥使全凛。
他身后军旗半卷,夜色中依稀可见旗上凌厉暗纹——正是荆淳懿方才推演的连锋军。这支禁军异旅,名义隶于马军都督司,却无常驻之地,专司跨路驰援、闪击突袭,串联诸路大营,既是都督司掌中利刃,亦是暗夜里最难捕捉的流影。
全凛焦灼目光扫过暗处,一眼便锁定那道踉跄熟悉的身影。他瞳孔骤缩,心似被无形之手攥紧,疾步抢上前,声因紧绷而微哑:“督司!怎会……伤得这般重?!”
此时江砚舟一身玄色夜行衣几被暗红血渍浸透,左肩箭疮狰狞,右臂刀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着致命痛楚。他面色惨白如素绢,全凭一口精纯内劲与钢铁意志强撑至此。及至见全凛,知已归至绝对安全地界,紧绷心神骤然一松,那口提着的气再难凝聚,身形一软,便要向下栽倒。
全凛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稳稳揽住,入手却是一片湿冷冻腻。他再顾不得平日沉稳,扭头朝营帐方向厉声急喝:“亲从官!传医官!速来——!”
帐外门卫闻声而动,数道矫健黑影自暗处掠出,动作迅捷而轻柔地将人托起,小心翼翼抬入那顶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火把光影在江砚舟毫无生气的面上跳跃,全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