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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宵叩掩扉 冰冷的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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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刀锋逼得她脊背僵直,可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硬刚肯定是个死,装怂也得装得像。季泽川教过她“礼”字怎么写,今儿就得靠这玩意儿保命了。
门外的喧嚣还在继续,牛利的哀求声已经带了哭腔。她强迫自己忽略脖子上那要命的寒意,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一会开了门,表情得是惊惧中带着薄怒,不能太镇定显得有鬼,也不能太慌张显得无能。声音要微哑,像是刚被吵醒,眼神要清凌凌的,得像只被惊扰了清梦。
唉,这演技要是拿去现代,奥斯卡都得给她颁个最佳女主角。可惜,观众是群杀人不眨眼的官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与紧张,在男子的示意下缓缓起身。
被称为“王爷”的男子,始终未发一言。他身姿挺拔,即便在这昏暗的廊下,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清贵气度。
此人正是当今六皇子荆淳懿,人送外号“玉面阎罗”——生了一张谪仙似的俊脸,偏偏嵌着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那是真正见过血、淬过冰的眼睛。
此刻,他深邃目光如寒星,静注眼前紧闭房门,鼻翼几不可察微动。那缕血气极淡,若有似无,几为夜风尘氛所掩。方疑为幻,欲示意破门之刹那——
“吱呀——”
房门自内缓启。
清辉如水银泻地,顷刻勾勒出门前一抹纤影。她披着件厚实的素色外袍,鸦发未绾,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在月下愈发苍白清丽。眉眼间带着被惊扰的倦意,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可那眸光,却清凌凌的,镇定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的刹那,荆淳懿心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窒,像是被极细的牛毛细针刺了一下。但他面上毫无波澜,那点异样转瞬即逝,被他亲手掐灭在眼底深处。
“夜半更深,不知是哪位大人率众至此,”她启唇,声因初醒微哑,却字字清晰,语平无惊,唯带一丝被打扰之不悦,“如此阵仗,擅闯私邸,惊扰女眷,不知是何道理?”
荆淳懿闻言,眉心微蹙,透出不耐。锐目迅掠其身,复试图越肩窥探室内深沉。方才廊下那缕极淡血气,此刻竟杳不可闻。眉峰紧锁,莫非错觉?
周围的兵痞们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弱质女流竟敢反问。那暴戾的头目狞声喝道:“小娘皮!休要逞口舌之利!王爷在此,还不跪下!你窝藏钦犯,可知是何等大罪?!”
她闻言,非但未跪,反将房门掩窄,仅容己身立于门隙。
“皇城司奉命追缉要犯,”荆淳懿开口,声比夜色更沉,挟久居上位不容置疑之威,“贼凶且悍,带伤遁匿,踪迹至此而绝。为保一方安宁,亦为娘子安危计,需入内检视,还请行个方便。”语尚称客气,然“行个方便”四字,已是不容置喙。
她抬眸,清凌凌望定荆淳懿:
“大人明鉴,小女子于房中安寝,门窗紧闭,并未闻见任何可疑之人闯入。倒是门外喧哗震天,”语微顿,带上一丝恰到好处之委屈与惊悸,“实堪心惊。皇城司办案,小女子不敢置喙,然……此深更半夜,诸位执戈甲士,欲搜女子闺阁……”
轻啮下唇,声更低柔,然字句棱角分明,透着不肯低头之韧劲,清晰入耳:
“恐于礼法未合。小女子愚钝,不知何时,纵在汴京,诸位大人亦可这般……深夜直入官眷内室,肆意搜检?”语含谦卑,实则绵里藏针。虽带怯弱,讥讽却昭然——无非斥其仗势,在汴京尚知收敛,至僻野便肆无忌惮。
“小娘子!”那暴戾头目哪堪此“狡辩”,怒火上涌,猛踏一步,楼板微震,厉声断喝,“休要巧言!王爷面前,岂容尔……”
“退下。”荆淳懿抬手止之,声不高,却令头目瞬间噤声,悻悻而退。然其目光未离她面,反更添几分审视锐利。眉心蹙起浅痕,显见不耐已极。然久浸皇室之规制与克制,终将躁意死死摁下;亦或多少顾忌庄子背后季家,不欲撕破颜面。
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声线依旧平缓,然每字似裹冰壳,沉沉压下:“娘子所言,不无道理。然,事急从权。钦犯在逃,关乎朝廷法度。若因拘俗礼而纵虎归山,遗患无穷。今夜,恐须请娘子……暂屈尊驾。”
语虽如此,却未即刻动作,似予最后转圜,亦似静待其变。
她知已至紧要关头。硬抗只能徒惹猜忌。迎着对方那双深不可测、似能洞彻人心之眸,她轻轻吸了口气,似下决断。不再阻拦,反将掩门稍启一线——仅容侧身而出之隙。向前微移半步,仍隐于门扉阴影庇护之中,抬眸,目光坦然中带孤注一掷之恳,望定荆淳懿:
“然则,”语锋一转,眸光于火把映照下,竟似寒星乍闪,“明日此事若流播于外,不知是小女子名节受损事大,抑或诸位大人……擅闯官眷内宅、行止狂悖,更易招人物议?家父素疼儿女,若知爱女于自家庄上遭此,不知作何感想?又是否会觉,有人……故折季家门楣?”
声不高,字字如针,落于死寂廊中。
眼底波澜骤起,荆淳懿紧盯少女苍白却异常镇定之面容,似权衡其言轻重,及那平静目光下暗藏之锋芒。
夜风穿廊,卷起一丝残存、似真似幻之血气。火把噼啪,映照门外剑拔弩张之甲士,与门内倚门独立、看似柔弱却寸步不让之少女。
荆淳懿眉峰未动,只将袖口微微一拂。早已按捺不住的暴躁头目立时会意,狞笑一声,抬脚便要往内室里硬闯。
恰在此时,后院方向陡地炸起一声嘶吼:“贼人!哪里跑!拦住他!”
头目身形骤然一滞,迈入半条的腿生生刹在空中,回头望向荆淳懿,面上横肉抽了抽,迟疑道:“王爷……?”
荆淳懿的目光却仍凝在她身上。月光浅淡,照见她清瘦肩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扬,唇色因紧张泛着淡白,唯独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得扎人——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亮着脆生生的爪子。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快得像烛火一跳,旋即湮灭在深不见底的冷漠里。他并不看那头目,只朝院外偏了偏下巴,声线平稳却似淬了冰碴:“去。”
一个字,干脆利落。
头目当即收腿抱拳,转身朝楼下暴喝:“后院!都跟我来!”话音未落,人已带头冲下楼梯,一众官兵如黑潮般涌向后方,靴声杂沓,刀鞘磕碰声碎得刺耳,转眼便远了。
楼上倏然死寂。荆淳懿并未立即离开,反而往前踱了半步,目光从她发白的指尖滑到她微颤的睫羽,又缓缓转向内室那片浓稠的黑暗——床帐半垂,屏风斜挡,阴影里似藏了无数未说的秘密。他就那样盯着暗处,久久不动,空气凝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楼梯再次震动,急促脚步奔回,那头目去而复返,满头大汗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飞快禀报。荆淳懿面色不变,只眼底暗潮微澜,终是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走去。
未走两步,他忽地驻足,背对着她,冷冰冰抛下一句:“不知娘子闺名为何?”
她心头骤缩,刚稍落回胸腔的心又猛地吊到嗓尖。方才听部属唤他“王爷”,自知这等人物面前扯谎无异找死,只得咽下慌意,垂首低声道:“小女为季氏二女,名云卷。”
荆淳懿未应声,也未回头,袍摆一荡便踏入廊下夜色,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确认人真走了,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掌心全是冷汗。怔了几息,她猛地想起关键,挣扎起身扑进内室——榻边矮柜抽屉拉开一半,床底空隙空荡荡,后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道细缝,夜风丝丝灌入,吹得帘角轻晃。
人早走了。连她用剪子绞下的染血布条、擦洗伤处的湿帕,也被一并收拾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她扶着窗棂喘了口气,指尖冰凉,却忍不住想:这人……倒是细致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