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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世 夜色再次落 ...

  •   夜色再次落满山村,忙完一天的活计,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都早早歇了。昏暗的煤油灯下,大堂哥收拾着白天出诊的药箱,李素芬坐在床边纳鞋底,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心里却堵着一股闷气,忍了一整天的牢骚终于忍不住翻了上来。
      她抬眼瞥了一眼专注忙活的丈夫,压低声音,带着满心的不甘与委屈,幽幽开口抱怨:“你说爹娘是不是太偏心了?”

      大堂哥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好好的,又说这些做什么?”

      “我能不说吗?”李素芬放下手里的针线,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郁结,“今天晚饭你也看见了,洗个小肠都舍不得让禾丫动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前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哪样不是禾丫做?如今她要读书,爹娘就恨不得把所有杂活都揽过来,半点舍不得让她沾手。”

      她越想心里越不平衡,字字句句都带着委屈:“同样是家里的晚辈,咱家豆豆也是林家的亲孙子,怎么就没这待遇?从小到大,爹娘虽疼他,可也从没这般事事迁就、百般偏爱。禾丫不过是抱来的孩子,无父无母是可怜,可家里这些年何曾亏待过她?”

      “现在倒好,不光免了她所有家务,砸钱供她读高中、考大学,你弟弟还月月寄钱补贴她,你也张口闭口要一起供她读书。合着咱们一家人,都要围着她一个人转?”

      在李素芬心里,这一碗水端得实在太歪了。分家之前,家里的田地、家产都是公家的,小叔子寄回来的钱也是家里的共同进项,到头来全都用来成全禾丫的学业,自家儿子半点好处捞不着,反倒还要看着旁人占尽便宜,她心里怎么都舒坦不下来。

      大堂哥放下药箱,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沉稳又耐心,轻声劝解:“你别总揪着这点小事钻牛角尖。禾丫姐弟是我小叔小婶留下的孩子,他们两姐弟本就可怜,爹娘多疼顾些是应该的。”

      “可怜?他们怎么就可怜了?爷爷还在的时候,就把他们两个当眼珠子痛,一天一个鸡蛋吃着,豆豆可是他的曾孙,可你看我们家豆豆有这个待遇吗?”李素芬立刻反驳,语气满是不服,“说到底,就是爹娘觉得你弟弟有出息、地位高,就事事顺着他的心意,宁可委屈亲孙子,也要讨好外人!”

      “什么讨好外人,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太见外了。”大堂哥无奈叹气,耐着性子安抚,“禾丫读书刻苦,是块难得的好苗子,家里愿意供她,是盼着家里能出个大学生,全家都能沾光。再说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豆豆是我儿子,他以后的学业、前程,有我一力承担,用不着旁人操心,更不用指望靠家里。”

      大堂哥自然知道爷爷为什么那么疼禾丫,禾丫是因为她是难得的学医苗子,爷爷自然宝贝。而仓宝则是小,又是小叔留下的唯一血脉,爷爷偏疼他一点,也是能理解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李素芬憋了一天的怨气彻底爆发,声音压得极低,“明明是一家人的资源,全都紧着一个外姓丫头用。将来她真考上大学,飞出大山出息了,未必还能记得家里的好。”

      大堂哥知晓妻子有些小心眼、爱斤斤计较,心里的执念一时半会儿化解不开,也不多苛责,只是淡淡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禾丫姐弟懂事知恩,不会是白眼狼。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少琢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少生点闲气,日子才能安稳顺遂。”

      李素芬闻言,依旧满心憋屈,却也不敢再大声争辩,只能闷着头重新拿起针线,心里的疙瘩却死死解不开。在她眼里,公婆的偏爱、家人的迁就,全都是实打实的不公,这份郁结,怕是一时半刻都消不掉了。

      隔壁大伯大伯母也说起禾丫两姐弟……

      夜色沉沉,屋里只点着一盏光线昏柔的煤油灯。夫妻俩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周遭静悄悄的,只隐约听得见院外几声虫鸣。大伯母侧过身子,见身旁的林大伯毫无睡意,反倒慢悠悠哼起了乡间小调,嘴角还扬着笑意,便随口打趣起来。

      “看你这模样,心里美得不行吧?”

      林大伯哪会听不出老伴话里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连忙往她身边挪了挪,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我这心里高兴,还不是因为这辈子娶到了你这么通情达理的贤内助。”

      大伯母嗔怪地斜了他一眼,没接他的玩笑话,神色慢慢沉静下来,轻声感慨:“说起来,禾丫这孩子心思太重了。今天我把能继续上学的事跟她讲明,你是没瞧见,她眼睛亮闪闪的,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在一旁冷眼观察多年,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往日里这丫头脸上虽然也总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多半是谨小慎微的讨好,看着就让人心疼。唯独今晚不一样,那是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欢喜,是真真切切放宽了心。”

      “你也别总胡思乱想。” 林大伯收起嬉闹的神色,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她打小就明白自己的身世,现在又寄住在咱们家里,心思怎么可能不重?”

      顿了片刻,他又接着往下说:“倘若事事都浑浑噩噩、从不思虑,那才是真的不懂事。禾丫本就聪慧过人,脑子转得快,看得也多。聪明的孩子向来想得多,心事自然也就比寻常同龄人重几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大伯母忽然压低声音,冷不丁问道:“当家的,你说…… 禾丫的亲生父母,会是怎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林大伯眉头微蹙,明显不愿深究此事。在他心底,自从当年弟弟将禾丫抱回家收养,这孩子就早已是林家一份子,是实打实的亲侄女,再去追究她的过往,实在没有必要。他语气平淡地回道:“好好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夜里闲着,随口聊聊罢了。” 大伯母顺势躺平,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慢慢梳理着心里的猜测,“当年捡到她的时候,身上穿的布料、衣裳样式都不差,看得出来,她原本家里的条件应当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她满是不解:“可既然家里条件好,又怎么会狠心把亲生骨肉丢在外面呢?”
      在大伯母的认知里,但凡能将亲生孩子遗弃,无非就两种缘由: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实在无力抚养;要么就是一心想要儿子,接连生下女娃,便狠心不愿收留。

      林大伯沉默许久,才缓缓说出另一种可能:“这事也未必就是亲生父母主动丢弃的。我猜测,她兴许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半路之上孩子染了重病,高烧不退,人贩子见带着个病秧子累赘,既不好脱手又费钱粮,索性就把人扔在了路边。后来才碰巧被我弟弟撞见,抱回了家。”

      要不是这孩子运气好碰到了他弟弟夫妻,禾丫这孩子的命怕是早丢了。

      当初关于禾丫身世的这番推测,并非林大伯一人所想,而是当年他和弟弟陪着老父亲,一同反复琢磨出来的。那会儿刚把奄奄一息的禾丫抱回家,一家人看着可怜的女娃,心里又急又难受。思来想去,都觉得被人贩子遗弃的可能性最大。也正因心里存着这份念想,盼着能帮孩子寻到亲人,他们第一时间就跑去镇上的派出所报了案,把捡到孩子的地点、禾丫当时的模样、穿着打扮,全都一五一十登记在册。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派出所那边始终没有传来半点音讯,始终不见有人前来寻亲。久而久之,寻亲的希望一点点淡了下去。老父亲看着乖巧懂事的禾丫,便做主将孩子正式留在家里,由弟弟收养下来,成了林家名正言顺的一份子。一晃眼,整整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屋内静了片刻,大伯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与忐忑,轻声开口:“那…… 照你们这么说,万一将来禾丫的亲生父母突然找上门来,可该如何是好?”

      林大伯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侧过头看了看老伴,语气笃定又释然:“你这是夜里胡思乱想,做起梦话来了。咱们养了这孩子整整十五年,骨肉亲情若是真的割舍不下,有心寻找,这么长的时间里,早就寻到家门口了,哪会拖到如今?”

      他顿了顿,望着屋顶幽幽的夜色,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要么是当年出了变故,再也无从找寻;要么便是时过境迁,早就断了念想。依我看,往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如今禾丫就是咱们林家的孩子,这份情分,早就胜过血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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