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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家养女 腊月悄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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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悄然而至,寒风早早裹住了整个枣山镇。整片村落褪去了秋末仅剩的枯黄草木,田埂光秃秃地裸露在天地间,放眼望去尽是萧瑟的灰黄。枣山入冬素来干冷,连日来迟迟不见落雪,没有积雪覆野的温润,反倒让凛冽的西北风愈发肆无忌惮。冷风卷着细碎的尘土,穿过错落的土墙院落,钻过光秃秃的枝桠,整日呜呜地在街巷间盘旋呼啸,吹得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路上鲜有闲逛的村民。
禾丫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单薄的棉絮抵不住穿堂而过的寒气,领口、袖口多处磨得薄软,风顺着破损的边角往里钻,冻得她脖颈阵阵发凉。这件青布棉袄是养母前年入冬熬夜赶工缝制的,布料是家里攒了许久的粗棉布,棉花也是精打细算省出来的,经过一整年的穿洗,边角已经起了毛边,肘窝处的棉絮都渐渐结块变薄,堪堪勉强御寒。
禾丫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并不是林家亲生的闺女,是家里抱来的养女。这个事实,从她懵懵懂懂记事起,就知道了这事。
养父母从没有刻意隐瞒身世,不曾郑重地把她拉到跟前,直白告知她的来历;邻里乡亲也极少当着她的面戳破真相,不会直白地说她是捡来的孩子。
可乡村本就藏不住闲话,地头纳鞋底的妇人、蹲在村口抽烟唠嗑的老汉、放学结伴玩耍的孩童,但凡凑在一处闲谈,总免不了提起林家捡来的女娃。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进禾丫耳朵里,拼凑出了她的身世谜底。久而久之她便明白,在巴掌大的村子里,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十五年前的大年初二,养父母收拾妥当礼品,去往邻村的娘家拜年,回来时在路边枯草堆里发现了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她。
彼时小小的婴孩浑身滚烫、气息微弱,小脸青紫蜷缩,眼看着就要熬不过寒冬。夫妻俩心善,没半分犹豫,当即脱下身上厚实的外衣裹紧襁褓,小心翼翼抱着尚在重病中的禾丫,急匆匆折返家中,一刻不敢耽搁……
林家老爷子是十里八乡闻名的老中医,深耕医术大半辈子,把脉问诊本事精湛,寻常疑难杂症在他手里大多能对症下药。老爷子仔细为襁褓里的禾丫诊脉开药,日日守着喂药调理,靠着一手扎实的医术,硬生生将在鬼门关徘徊的禾丫从重病里救了回来。
等禾丫身子彻底痊愈,养父母也特意抽出空闲去往镇上派出所报案登记,详细描述捡到孩子的地点、襁褓样式,期盼能有亲生父母前来寻亲。可是几个月后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加之养父母成婚整整五个年头,二人身体健康,就连自家老爷子仔细把脉诊治,市里的人民医院他们出去检查过去,都确诊夫妻俩身体没有任何有碍受孕的毛病,可偏偏任凭怎么调养,始终没能怀上一儿半女。
爸妈会留下她,她猜想,一部分原因大概看她可怜,另一个就是听人家说过,两口子一直没有孩子,可以去抱一个孩子回来养,这样可以引来孩子。就这样禾丫在林家住了下来。大名林穗禾,小名禾丫,爸妈希望她能像地里的禾苗茁壮成长。
禾丫又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不由加快了步伐。
她是镇中学初三的学生,放学铃一响,把书本往书包里一放,就赶紧往外跑。
可不是她不爱学习,事实恰恰相反,她特别爱学习,但是她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她每天不得不争分夺秒的回家。
放学回到家,要帮大伯母带侄子,还要洗衣做饭。还有许多许多家务等着她去做。
爸妈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之后禾丫和弟弟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也不知道她这个领来的姐姐起了作用,在她三岁的时候时候,妈妈终于怀孕了,之后生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弟弟。大名林麦仓,小名仓宝。
去年爷爷也没了,之后她便跟弟弟一起跟着大伯一家生活。
弟弟是林家亲生孩子,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再加上又是儿子。所以弟弟的日子也不算太难。
最难的却还是她,她只是林家的养女,以前爷爷是医生,养着她并不算困难。可是自打爷爷没了后,她这个养女在这个家就越发尴尬了。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十分感激大伯一家。为此她自然尽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多干点家务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禾丫最怕的是不能再继续念书。
本来在农村里,送丫头上学已经很稀奇了。更何况还不是自家的孩子。但是,林爷爷是有远见的,说禾丫既然来到林家,那就是林家的孩子,林家其他孩子该有的,也不能少了禾丫。
如果爷爷还在,爷爷肯定会继续供她上学。可现在爷爷不在了,家里少了最大的经济来源。再加上大伯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养,再供她念书就说不过去了。
可是她想读书,她不想像村里的其他女孩子一样,上几年学,认识几个字,小学都没念完就回家跟着父母一起务农,等到了年纪,相亲结婚……
禾丫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想读书,想上高中,想考大学,想去大城市里去看看……
还有半年就要上高中了,这半年,她一定要想办法赚取高中的学费……
现在她唯一能想到赚钱的方法就是采草药卖,也不知道是在爷爷身边从小闻惯了草药的原因,她对医术很是感兴趣。
爷爷见到对医术感兴趣,就慢慢开始教她学医。还别说,她在这方面还很有天赋,比林家其他哥哥姐姐都学得好……
这些年下来,也就她坚持了下来。大堂哥他们早就放弃了。如果爷爷还在的话,她一定能把他一身的本事全都学下来。
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她现在一身医术去医院上班那也上得的。无奈她年纪小,嘴上无毛,没人会相信她这个丫头片子的。她现在也只能进山采药赚钱……
“砍老壳的,一点用都没有。让你照顾一下侄子,这么小的事都干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禾丫还没到家,就听见大堂嫂的骂声和侄子的哭声。她心不由一紧,赶紧往家里跑去。
“你是个死人呀,还站在哪里不动做什么,还不快去找药……”
“大嫂,豆豆受伤了吗?把孩子给我?”禾丫打断了骂骂咧咧的嫂子。
“禾丫,你可算回来了。”大堂嫂见禾苗回来了,面上不由一喜。自家人自然是知道自家事,别看这丫头看着不大,但是打小跟着爷爷学医,医术有多好,她虽然不知道,但是她却常常听爷爷说,这丫头片子有学医的天赋……
说起这事,大堂嫂就有一肚子的气,觉得林家人有大病,明明爷爷有一门吃饭的手艺,爷爷不教自家的孙子学医,反而一身的本事被一个外人给学去了……
“禾丫,不是我说,你可得好好说一说你家仓宝,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这么大一个孩子,在别人家都下地干活了,让他带一下侄子,人都带不到,一点用都没有。”
大堂嫂虽然担心儿子身上的伤,可是嘴上却不忘数落仓宝。
“大嫂,你不用担心,豆豆伤不重,我等一下帮他上点药就没事了。”这时禾丫早就把豆豆全身检查了一遍,除了额头上肿的那块包,并没有其他的伤。
不过,这话禾丫可不能说,她要也说豆豆伤势很轻,药都可以不上,大堂嫂怕是又会说她学医不精,或者说她不重视侄子……
她之所以这样,无非就是想借着侄子受伤这事来发泄她的不满……
没错,就是不满。
对于大伯养着他们姐弟这事,这个嫂子一直对他们姐弟不满,可是这个家由大伯当家,她再不满也没办法。
或者更准确来说,自打这个嫂子嫁进林家后,她就对他们两姐弟不满。不满禾丫能跟着林爷爷学医,不满他们姐弟能跟着爷爷一起生活,不满爷爷供他们两姐弟上学……
大概在她看来,他们两姐弟就是在占爷爷的便宜。这占爷爷的便宜,那就等于他们大房的利益受损。
自打大伯把他们姐弟接过来养之后,这不满更是高涨……
“禾丫,你行不行呀。我跟你说……”
“你说什么说……”踏进院门的大伯母没好气地瞪着儿媳妇,“禾丫打小跟着爷爷学医,她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
“你与其在这里说三说四的,还不如好好哄哄孩子。”大伯母说着,便上前从禾丫手中抱过豆豆,小声哄道:“好孩子,不哭,不哭了,奶奶等一下煮鸡蛋给你吃。”
“吃蛋蛋。豆豆吃蛋蛋。”才三岁的豆豆,一听有好吃的,也不哭了。满心满眼里都是吃的了。
哄好了孙子,大伯母又回头对着禾丫他们说道:“禾丫,你也别在这里耽搁了,你快带着仓宝回家写作业。要不然等天晚了,就看不见了。”
“大伯母,我还要打猪草……”
“好孩子,猪草我上午跟你大伯在地里扯草的时候就打了一背猪草回来了,今天不用你再去打。今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禾丫见家里今天真没有她做的事,这才带着仓宝回了他们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