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稳重王

59、大海12 她们对视着

　　“站起来呀，站起来！”“勇敢点嘛！”“哎呀，怎么又摔了！”

　　聒噪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无论如何都屏蔽不掉。若造浪的声音能再大点就好了，不过那样就听不见教练的指导了。教练是个温和的男人，也很有耐心，不像场边的那个名唤“卓小丘”的女人。完美的展示冲浪技巧后，对方当着众人的面，正肆无忌惮地对她笨拙的表现指手画脚。

　　刚才攀岩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际强悍的很，三下两下就爬到顶了，引起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速度快的令教练都瞠目结舌。竹璃当时就在想：这个女人的运动天赋不简单，称得上能文能武。而她自己的表现，只能用自惭形秽来形容。

　　艰难地站在板上，努力保持平衡，然后重重地摔倒。经历过几次失败后，竹璃选择放弃。她确信，冲浪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多练几次就好了，给。”下场后，卓小丘递给她一杯橙汁，是从自助餐厅拿的。

　　练什么练，再也不玩了。她擦了擦头发，不是很想理对方，接过橙汁默默地喝了一口。太难喝了，一看就是廉价果浆或者果汁粉勾兑的。

　　“哈哈，瞧你的表情。对不住啦，大小姐，我们普通客房的人只配喝这个，没有高级矿泉水。”

　　“闭嘴休息一会儿吧你。”她没好气地回应。

　　卓小丘哧哧笑了两声，捧着橙汁“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一直在不竭余力的“指导”，她的嗓子都喊哑了。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希望竹璃能够战胜湍流的人造浪花。

　　对方俏皮又真诚的模样令竹璃忍俊不禁。她仔细盯着那张脸，即使不施粉黛，也很漂亮。那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笑起来十分可爱，也难怪谭琦对她死心塌地。

　　“干嘛盯着我？不会爱上我了吧？”卓小丘手中的杯子已经空了。

　　那么难喝的果汁，她是怎么喝下去的，竹璃感到费解。她做作地提起嘴角，干笑两声。“我哪敢啊，谭琦该找我麻烦了。”

　　“啊！又提他！我们已经分手啦！”

　　看对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竹璃的心情痛快不少。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教她，让她丢人现眼，现在大仇得报，她不由得笑出声音。

　　“旅行有收获没？”她一边关心地询问，一边拉着满脸怨念的卓小丘走向室内。她打算回房间冲个澡，顺便邀请对方来房间坐坐。

　　“我和你说过啊，没有。”卓小丘的语气有些沮丧。她踌躇地开口，露出矛盾的神色，看似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欲言又止。“有几个男的适合做朋友，但不适合谈恋爱，比如徐浩杰。人家的目标十分明确。他要找能持家的妻子，而不是和他谈恋爱的女朋友。”

　　“你早晚也会结婚啊。”

　　“是，但我的婚姻必须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不然我是不会结的。”

　　“同意。”竹璃也这么认为，“那个富二代呢？我记得是叫‘李齐’，对吧？”

　　“那位少爷啊……”提起李齐，卓小丘有点想笑。她喜欢李齐的性格，直来直去的，一点不做作，相处起来十分省心。就这点而言，对方和谭琦有点像。只不过……相比徐浩杰，李齐是另一个极端。她凑近竹璃，悄声说了什么。

　　竹璃瞬时瞪大眼睛。二人步入电梯，介于周围有人，她们便默契的保持安静。回到房间后，竹璃夸张地吐了一口气，说：“太花心了吧，每晚的人都不一样吗？”

　　“好像是，也不限于每晚。”

　　“你是怎么知道的？”

　　“咳、咳。”卓小丘清了清嗓子，“章晓——田谷的男朋友，他告诉我们的。他朋友就住在李齐的隔壁，李齐总带不同的女孩回去，有的女孩根本不是我们群的。他有自己的群，据说是通过网络平台召集的。”

　　“他不累啊？”

　　“年轻体力好呗。”卓小丘用毛巾捂着脸笑道，“他也邀请过我，嗯……”她放下毛巾，露出嫌弃的神色，“他订的是豪华套房，问我想不想参观一下，顺便喝两杯。”

　　“什么！”

　　“没错，就是这样，非常油腻，借口也很老套。我肯定不会答应啊，我是来找对象的，不是炮友！”卓小丘露出坚定的目光，逗得竹璃哈哈大笑。说到这，她不免有些遗憾。找对象的信念已慢慢崩塌，结果显而易见，本次出行她将一无所获。

　　两人轮流洗澡。套房的浴室有浴缸，洗漱用品也是高档货。卓小丘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自上而下包裹身体，全身都放松了。

　　也不能说完全一无所获吧，她转念一想。她收获了一份早已存在的友情。在此之前，这份友情给她的感觉十分模糊，就像迷雾中朝她走来的人影。现在人影走到她面前了，友情的样子也得以具象化，充满真实感。

　　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她有预感，这份友情能够伴随她终生。哗啦啦的水流声充斥在耳旁，周围水汽氤氲，她摩挲掉脸上的水，望向浴室门口。她相信，外面的人一定与她抱有同样的想法。

　　巨轮平稳前行，夜幕慢慢降临。竹璃叫管家送了水果和简单的餐食，二人坐到阳台，静静地欣赏大海。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谁也没有说话。竹璃那双好看的柳叶眼始终望向大海，认真而虔诚。

　　卓小丘没有打扰竹璃。明天将抵达岸边，她知道，竹璃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妈妈，谢谢你，爸爸好多了。这是我们第三次出海，他比之前开朗了，您的目的达到了。他今天和我说了许多真心话，我才发现自己低估了他的痛苦。他来酒吧保护我，其实是在赎罪。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但是你我都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他始终爱着这个家，深爱着你和我。”

　　竹璃在心里说。

　　“不，我要收回刚才的那句话。爸爸不是比之前开朗了，他只是在慢慢恢复。他没有变，善良、开朗、有脾气、耿直的那个男人是原本的爸爸。他被自责和愧疚折磨的太久了，我曾经的行为更是让他深陷在痛苦的深渊中。我也有错。”

　　她拢了拢两侧的头发，清风拂面，安抚了蠢蠢欲动的泪水。

　　“明天我们就要到家了，要和您说再见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离别。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和爸爸还会来看您的。我想，明年的我们一定会更好吧。”

　　与前四天一样，大海依然平静。月光狡黠，轻柔的浪花簇拥在一起，徐徐前行。远方的尽头是深邃的黑暗，就像凝视世人的眼睛。她们对视着。竹璃不再执着大海是否回应她。母爱包容，父爱深沉，他们在用行动表达，她要用心去感受。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她抱紧自己。这时，旁边的女人递来毛毯。她愣了愣，意识到卓小丘一直都在。

　　“抱歉。”她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低声说。

　　“没关系。”卓小丘轻吸一口气，若有所思地面向大海。“你说，此时此刻，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坐在阳台上？”

　　“应该没什么人，大冬天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卓小丘端起手边的杯子。

　　对方叫了两杯热牛奶。竹璃沉浸在与“母亲”的交流中，管家是什么时候送的牛奶，她一无所知。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出行目的，比如我吧，既是为了玩，为了放松，也是为了找对象。你有你的目的，别人也是。”卓小丘漫不经心地开口。

　　“多数人是为了玩吧。”

　　“肯定是，不过玩只是目的之一嘛。昨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碰见了一家四口，是一对夫妻带着母亲和孩子。那老太太年近八十岁了，说话特别搞笑。她说她这辈子圆满了，不仅坐过飞机，还坐了大邮轮，死了也值了。”

　　卓小丘模仿着老太太的口音，“哈哈”，二人笑作一团。

　　“不过后来那老太太趁儿子儿媳不在又和我说，其实坐不坐邮轮无所谓。儿子大了，结婚生子了，依然愿意带她出来玩，她就知足了。”卓小丘歪着脑袋，倚住座椅靠背，“我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出行目的。”

　　出海寻找妻子的简坤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目的呢？那位只敢远远守望女儿的父亲，或许仍有些话藏在心底，而且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竹璃明白卓小丘的意思。她耸了耸肩，笑着看向一侧。简坤的房间离她不远，也许她的父亲此时也坐在阳台上，与她看同一片海，心中想着同样的人。

　　“好啦，聊点别的吧。”竹璃转过身体，从小圆桌上的小圆盘子里挑了颗圆溜溜的小番茄出来，故作轻松地对卓小丘说，“没想到你挺擅长运动啊？”

　　“我经常去健身房。”卓小丘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小番茄。

　　“盘子里那么多，干嘛抢我的！”

　　“这个最大。”她毫不犹豫地一口吃掉，得意洋洋地看向竹璃。

　　明明不限量供应，抢什么抢。“健身房有冲浪和攀岩吗？”竹璃只好再拿一颗，然后赶紧放进了嘴里。

　　“运、运动都是相通的。”卓小丘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不想解释。冲浪、攀岩是她和谭琦交往时学会的，那时的他们十分快乐，愿意尝试任何新鲜事物。两个人一起，学得也很快。

　　“瞧你那副心虚的模样。”——竹璃用眼神表达了这句话。她们互相调侃，聊到几近午夜。卓小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们从阳台聊到了床上，最后在大笑中快乐入睡。

　　邮轮于凌晨五点入港，太阳仿佛能感知人们的心情，在这天避而不见。天空乌云密布，雨不大，却刮起了大风，迎面而来的空气夹杂着咸而潮湿的味道。

　　竹璃和简坤是VIP，下船有优先通道，不过他们还是等了卓小丘一会儿。简坤的车就停在港口，他们稍后会送卓小丘回家。

　　路上，卓小丘把在济州岛买的石头老人冰箱贴送给了竹璃。竹璃欣然接受，即使她也去了。令她有些难为情的是，她没有任何礼物能送给卓小丘。

　　“没关系啊，你请我住了几万块的超豪华套房呢！”卓小丘说，“更何况，我是昨天才认识的你呀。”

　　“昨天？”竹璃不解。

　　“对啊，简若谷同学。”

　　她瞬间了然，笑着打了一下卓小丘。“别叫我大名！”

　　主驾驶的位置适时的传来爽朗的笑声，久违了，如同旧雨重逢。

　　几十分钟后，卓小丘到家了。她欢快地说了句“酒吧见”，消失在连绵阴雨中。

　　“爸，你笑什么？”

　　车辆再次启动，朝家的方向驶去。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啊？”

　　“那件事……你还不打算告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