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无葬身之地》西厢寻她

26、弃子归局 陈允哲限陈

　　陈允哲抬了抬手，打断他想要开口辩解的打算：“事，可以交给你查。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视线冷沉沉地锁住陈仲宇：“我要的不是一份搪塞上来的结果。十天，我要幕后那人的人头摆在我面前。查不出来，或者让我发现你从中动手脚，这些尸体今天的下场，就是你的。”
　　话毕，陈允哲敛眸，语气轻淡：“去吧，别让我失望。”
　　陈仲宇躬身更深：“是，小叔。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直到陈允哲淡淡颔首，示意他退下，他才缓缓直起身。脊背依旧绷得端正，面上维持着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半点不露心底波澜。他没有回头再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垂落，脚步平稳地往外走。
　　陈允哲侧头朝旁边保镖丢了个眼神：“派人跟着他，现场所有证据都不许动。”
　　保镖低声应下。
　　他缓步走出这间弥漫血腥味的屋子，穿过走廊，直到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陈允哲那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陈仲宇脸上那层恭顺的面具才缓缓卸下。
　　他站在廊下昏暗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捻了捻，方才强压下去的寒意才顺着后颈漫上来。额角那层薄汗不是因为尸体的血腥，而是陈允哲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陈允哲哪里是信了他的说辞，不过是暂时给他一个机会，放他出去查。十天期限还有跟着他的眼线，从头到尾都是试探。一旦他稍有私心，便是死路一条。
　　他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压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自语：“老狐狸，果然半点都瞒不过。”
　　他不能真的乖乖去找所谓幕后之人，也不能草草拿个替罪羊交差。前者会挖出更多牵连到他的旧事，后者，陈允哲一眼就能识破。
　　陈仲宇抬手，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领口，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冰冷的笑。眼下最好的路，是借着彻查这件事，顺水推舟，把脏水引向另一股对头势力。
　　这样既能给陈允哲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还能借机除掉一个麻烦。只是风险不小，陈允哲半生在血里滚出来，心思缜密，稍有破绽，引火烧身的就是自己。
　　他抬眼，余光瞥了眼身侧两名面无表情的保镖，迅速收敛所有情绪，重新换上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侧头吩咐：“走，去现场外围，先把所有目击者都找来问话。”
　　酒吧里的暖灯只开了一半，琥珀色的光落在深色胡桃木吧台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褚万斯将手中的威士忌杯转了半圈，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是阿加佩刚刚传回的确认信息，上面显示：陈分家城东仓库，货已签收。
　　埃洛温坐在他侧对面的高脚凳上，手边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伏特加。她比褚万斯年长两岁，身形清瘦，五官轮廓深邃而冷淡。此刻她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神态平静。
　　“你是说，陈允哲和这事有关？”
　　褚万斯摇头：“目前看，浦仁智确实只是单纯地帮绿毛出气，开枪那小子是浦仁智手下一个愣头青，他们并不知道主家找了二十年的儿子却被自己先撞见了。枪是从陈允哲的暗线流出来的。但有意思的是——”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我让人把浦仁智一行人的尸体打包送到陈允哲的仓库门口。”褚万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想，陈允哲大概已经气疯了。”
　　埃洛温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照片上是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半张脸被车灯反光遮住，周荣弯腰从尸体旁捡起一样东西，动作极快。
　　他拿了浦仁智后颈的一块皮肤，上面有纹身，是陈允哲直系手下的标记。
　　褚万斯偏过头看他：“你不问问后续？”
　　“你已经做了。”埃洛温的声音带着一种多年不变的沉静，“你想玩就玩，只要这把火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你说褚瑾？”
　　埃洛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们是兄妹，一同在白奥兰的腥风血雨里长大，他了解埃洛温的一切，当然包括那个她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包括那个秘密培养的孩子。
　　“陈允哲的人动了枪。”褚万斯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打在了褚瑾身上，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埃洛温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的情绪看不出深浅。
　　“陈允哲不会亲自出手查这件事。”埃洛温说，“他太谨慎了，也太老了，他会派人。”
　　“陈仲宇。”
　　埃洛温微微颔首。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分量。
　　“陈仲宇。”褚万斯重又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牙齿，“那就有意思了。”
　　埃洛温没说话。她垂下眼，手指缓缓转着酒杯，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褚万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直到埃洛温说：“他不会认出褚瑾的。”
　　“当然认不出。”褚万斯笑了一声，“褚瑾被丢的时候不到三岁，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但陈仲宇一定还记得自己丢过一个孩子。你把他送到陈允哲面前，他会怎么想？”
　　“他会查。”埃洛温说，“查浦仁智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白奥兰来的年轻人开枪。然后他们就会知道，当年那个被丢弃的孩子不仅没有被冻死，反而发现我会以一个罗克特夫家族掌权人的身份站在褚瑾身边。”
　　埃洛温的目光重新落在褚万斯脸上，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会顺着线查到罗克特夫，查到白奥兰，一直查到二十年前。”
　　褚万斯沉默了一瞬。
　　“你故意的。”
　　“你也不是没有阻止吗？”埃洛温说，“陈向南找了他儿子二十多年。陈仲宇当年嫉妒褚瑾，因为陈向南更偏爱这个小儿子。如今陈向南老了，身体每况愈下，陈允哲架空了他，陈仲宇在陈允哲手底下讨饭吃。如果陈仲宇发现当年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会慌。”褚万斯接过话头，大笑一声，眼底掩不住的兴奋：“慌就会乱，乱就会出错。”
　　埃洛温点头，将杯中的伏特加饮尽，杯底轻轻磕在吧台上。
　　“褚瑾的伤怎么样？”她话音一转。
　　“那小子命够硬，现在已经好多了，还在学校里交了朋友呢。剩下的——”他顿了一下。
　　“剩下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褚瑾？”
　　埃洛温沉默了很久。吧台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埃洛温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酒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桑吉瓦郊外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铺成一条微弱的光带。
　　她记得自己蹲下去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孩子睁着眼睛看他，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摸到了孩子脖子上那枚扳指。
　　那时候她就知道面前的孩子是谁，那扳指上镶嵌的宝石来自属于陈家家族信物，上面刻着陈家独有的印记。
　　她也知道金惠兰后来疯了，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死在陈向南手里。
　　陈向南亲手杀了她。
　　埃洛温恨了陈向南很多年。直到后来她捡到了褚瑾，恨意里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陈向南在找褚瑾。”褚万斯继续说，“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停止过。陈允哲为了防止陈向南找到褚瑾后，把家业交给一个被丢弃二十多年的儿子，在暗线里盯得很紧。目前陈允哲还没查到褚瑾头上。”
　　“他不知道，但陈仲宇心里门清。如果让陈仲宇发现，那个被自己丢掉的弟弟回来了，还成了罗克特夫家族的人——”
　　“他会告诉陈允哲吗？”埃洛温转过身，看着褚万斯。
　　褚万斯想了想，摇头：“他不会。他不敢让陈允哲知道，因为陈允哲如果知道陈向南还有一个儿子活着，而且这个儿子被罗克特夫家族养大，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陈仲宇。当年丢孩子这件事，是陈仲宇自作主张，陈允哲虽然在暗地里添油加火但他不知情。一旦暴露，陈仲宇就是陈允哲手里的弃子。”
　　“所以他只能自己吞下去，会想尽办法掩盖。”褚万斯将酒杯推到埃洛温面前，“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陈允哲给了他十天期限查幕后之人，而幕后之人是我们。他查不到，又不敢引火烧身，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替罪羊。”
　　“陈家不止陈允哲一股势力。”褚万斯说，“陈向南虽然被架空了，但他手下还有一帮老人在撑着。陈仲宇很可能会把脏水泼到那些忠于陈向南的人身上，借陈允哲的手清理他们，来个一石二鸟。”
　　埃洛温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如果陈向南的人被清掉，”她慢慢地说，“陈向南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对。”褚万斯看着他，“所以我们要在陈仲宇动手之前，先让他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