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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光之灾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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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裴昭没来。
阿念的卦摊照常支在老槐树下,铜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她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卦筒,半眯着眼晒太阳,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
可张伯注意到,她今天往街口多看了七回。
“等人呢?”张伯递过来一个梨。
阿念接过,咬了一口,含混道:“谁等谁啊,我这是观察行人,锻炼眼力。”
张伯不信,但也没拆穿。
申时刚过,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阿念耳朵一动,抬眼望去。
一个皂衣差役骑马过来,在摊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拱了拱手:“敢问可是李姑娘?”
阿念微微挑眉。
她坐直了身子,把梨核往旁边一扔,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差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汗,衣摆上有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是我。”她说。
“裴少卿有请。”差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马,“姑娘请上马。”
阿念没动。
“裴少卿?”她语气懒洋洋的,“哪位裴少卿?我认识的人里头,姓裴的只有一个,还是个不信命的。”
差役嘴角抽了抽。
“正是那位。”他压低声音,“少卿昨日出城查案,途中遇袭,受了伤。”
阿念的眼神变了一瞬。
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伤哪儿了?”
“左臂,刀伤。”差役顿了顿,“少卿说,请姑娘去看看。还说——‘三天到了’。”
阿念“啧”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卦筒往怀里一揣。
“张伯,帮我看着摊子。”她说。
张伯连忙点头,又不放心地小声问:“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阿念笑了,“人家请我去,又不是抓我去。”
她跟着差役上了马。
长安城的街道在两侧倒退,阿念一边控马一边打量路线——走的不是去大理寺的路,而是往崇仁坊的方向。
裴昭住崇仁坊。
这事她倒是知道。柳娘子的消息一向准。
一刻钟后,马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前。灰墙黑瓦,门楣朴素,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跟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不太匹配。
差役上前叩门,门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阿念,目光有些古怪,但还是侧身让了路。
穿过一进小院,来到正厅。
阿念一眼就看见裴昭坐在窗下的榻上,左臂缠着白布,隐隐透出血迹。他换了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半束半散,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几分。
桌上摊着几张纸,像是在看公文。
受伤了还不老实。
听见脚步声,裴昭抬起头。目光落在阿念脸上,停了两秒。
“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念也不客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裴大人,三天前我说什么来着?”
裴昭面无表情:“你说我三天内有血光之灾,刀剑所伤,不致命,但很疼。”
“没错。”阿念指了指他左臂,“符不符合?”
裴昭沉默了两秒。
“……符合。”
阿念咧嘴笑了,笑得很欠揍。
“那这卦钱,花得值不值?”
裴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心服,有无奈,还有一种阿念暂时还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值。”他说。
阿念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笑容,朝他伸出手:“看看伤。”
裴昭没动。
“我养父是大夫,我学过。”阿念的语气难得正经,“你要是去医馆,少说要被讹五两银子。我便宜,一两。”
裴昭又沉默了。
他大概在算,这到底是请了个半仙来破案,还是请了个土匪来抢劫。
最终他还是把左臂伸了过来。
阿念手脚麻利地解开白布,看了一眼伤口。
刀伤,约三寸长,皮肉翻开,已经止了血,但包扎得不太讲究,有几处已经开始发红。
“谁给你包的?”她皱眉。
“随行的大夫。”
“这大夫手艺不行。”阿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瓶常备的伤药,“换个药,重新包。”
她动作很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裴昭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像个干活的人。
“你是大夫?”他问。
“不算。”阿念低头缠布条,“半吊子。给人看病怕出人命,给人看伤还行。”
“你养父是大夫?”
“嗯。”阿念没多说的意思,把布条系好,“前太医署的。”
裴昭的眼神微微一动。
太医署。
他记下了。
“伤你的人抓到了吗?”阿念问。
“抓到了。”裴昭收回手,“三个刺客,两个当场伏诛,一个活口。”
“问出什么了?”
“你以什么身份问?”裴昭看着她。
阿念一愣,随即笑了。
“以你的救命恩人?”她试探道。
“救命谈不上。”裴昭淡淡道,“你只是换了药,刀不是我替你挨的。”
“那——以你的御用算命先生?”
裴昭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杨国忠的人。”他说。
阿念的笑容僵了一瞬。
杨国忠。
这个名字在长安,没人不知道。当朝宰相,杨贵妃的堂兄,权势熏天。他要杀的人,很少有活到第二天的。
裴昭今天还活着,命确实硬。
“为什么?”阿念问。
“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裴昭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阿念没再追问。
她虽然好奇,但很清楚——在大理寺少卿面前,好奇心太旺盛不是什么好事。
“药换好了。”她站起身,“一两银子,多谢惠顾。”
裴昭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那个账房先生的案子,你接了?”
阿念脚步一顿,回头。
“你怎么知道?”
“大理寺接到过状子,第二天就撤了。”裴昭拿起桌上的公文,语气随意,“有人查过,那家粮商的后院柴房里确实找到了账本。账房先生当天夜里回来取,被当场抓住。”
阿念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裴昭放下公文,抬眼,“你那个‘算’法,本质上是在查案。”
阿念笑了。
“裴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昭顿了顿,“以后有案子,我可以请你来。不是算命,是查案。报酬另算。”
阿念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裴大人,你不是不信命吗?”
“我不信命。”裴昭说,“但我信你的脑子。”
阿念愣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定了定神,抱起胳膊:“多少钱?”
“比算命多。”
“成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裴大人,下次出门多带两个人。你这命虽然硬,但也禁不起这么折腾。”
裴昭没回答。
阿念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多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阿念没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回到东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伯还守在摊子旁,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没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阿念把卦筒重新挂上,“就是去给人看了看伤。”
“谁的伤?”
“一个不信命的人。”
张伯没听懂,但看她笑眯眯的样子,知道事情不大。
“对了,”张伯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有个女的来找你,说要算什么姻缘。我说你出去了,她留了个地址,让你明天上午去府上。”
阿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永安坊,沈宅。
她皱了皱眉。
永安坊住的都是官宦人家,这个“沈”姓——
“知道了。”她把纸条揣进袖子里,收了摊。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柳娘子的酒肆,进去蹭了碗面。
柳娘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听说你去裴府了?”
“消息够灵通的啊。”
“这长安城,什么事能瞒过我?”柳娘子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他找你干嘛?”
“查案。”阿念吸溜着面条,含混道。
柳娘子手一顿。
“查案?”
“嗯,他说以后有案子找我,报酬比算命多。”
柳娘子沉默了三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念啊。”
“嗯?”
“那个裴少卿,今年二十三,没娶妻,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阿念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娘子把抹布往桌上一甩,“你这姻缘卦,是不是该给自己算一卦了?”
阿念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喝干净,然后抹了抹嘴。
“我给自己算过,”她说,语气认真,“我的正缘,是个克妻命。”
柳娘子:“……”
“那你还去?”
“克妻命又不是克夫命。”阿念笑得眉眼弯弯,“我怕什么?”
柳娘子无言以对。
夜深了,长安城的坊门关了。
阿念躺在酒肆后院的窄床上,睁着眼看屋顶。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裴昭说“信你的脑子”。
杨国忠要杀裴昭。
明天永安坊的沈宅,不知道又是什么事。
还有一个更久远的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
沈氏日记里那句话,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
“你的母亲,叫玉环。”
玉环。
杨玉环。
如果那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明天还要算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