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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灭口   李念嘴 ...

  •   李念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没打算真听话。
      她回了酒肆,跟柳娘子说今晚早点歇,闩了门,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没停。孙贺那张煞白的脸、秦郎左眉骨上的疤、周全临死前的认命——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似的,一圈一圈转。
      天不亮她就醒了。
      外头还是黑的,远处传来第一遍更鼓,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她摸黑穿了衣裳,把裴昭给的那把短刀塞进袖子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钱碎银揣好。出门的时候,柳娘子还在隔壁屋里打呼噜。
      长安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扫街的夫役在雾气里晃。李念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在赶路。
      福安客栈在城南最偏的角落,她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那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只没精打采的手。
      瘸腿老头还在柜台后面趴着,跟前天一样打盹。李念敲了敲柜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又来找你哥?”
      “嗯。他还住那间?”
      “在呢。昨晚没出门,灯亮到后半夜。”老头指了指楼梯,“不过这会儿还没起,你去敲敲门。”
      李念上了楼。走廊里很暗,楼梯口左手第一间,门关着。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还是没人应。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有人往她心口泼了一盆冰水。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板上。
      门栓不结实,被她一脚踹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浓得呛人。
      孙贺趴在床边的地上,脸朝下,后背的衣服上洇了一大片暗红色。血还没完全干,顺着衣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李念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皮肤还是温的,但脉搏已经没了。
      死了。
      她闭上眼睛,用了阴阳眼。
      孙贺死前的最后情绪很乱——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甘。不是那种被突袭时来不及反应的茫然,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的挣扎。他看到凶手了,而且认识那个人。
      李念睁开眼,目光落在孙贺的右手上。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缝里有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指甲抓伤别人留下的皮肉碎屑。他死前跟凶手搏斗过。
      她翻了翻他的衣领,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的掐痕。凶手先掐住了他,然后用刀刺的后背。刀口很窄,像是匕首之类的东西。
      李念站起来,环顾四周。屋里被翻过,柜子门敞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连床板都被掀开了一块。但跟上次在孙贺家不同——这次翻得更彻底,连墙角的砖都被人撬开了两块,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隙。
      凶手在找什么东西。
      不是杀人灭口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灭口,一刀捅了就走,不会花时间翻箱倒柜。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念的手按上了袖子里那把短刀。
      “李念?”
      裴昭的声音。
      她从门里探出头去,裴昭正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他看见她,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一把推开她身边的门板,看见了屋里的情形。
      “我刚到。”李念说,“门踹开的,人已经死了。”
      裴昭蹲下来,看了一眼孙贺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凶手在找什么?”
      “不知道。”李念说,“但我猜,是孙贺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
      裴昭站起身,吩咐两个差役封锁现场、查验尸体,然后把李念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过,别出来。”
      “我要是没出来,”李念的声音也低,但低得很硬,“你连他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仵作只能验出死亡时间,验不出他死前认识凶手。”
      裴昭没接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认识凶手。”李念说,“我看到的。他死前挣扎过,指甲里有皮肉碎屑。凶手可能是他认识的人,而且让他很意外。”
      “秦郎?”
      “不确定。但他被灭口了,说明秦郎知道我们找到了他。”李念看着裴昭,“你昨儿查秦郎的身份,查出什么了?”
      裴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禁军折冲府的一个校尉,姓秦,名威。左眉骨有疤,腰佩鹰纹玉,关中口音,三十七岁。三年前从禁军调往京兆府,任捕盗司副使。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能调动的人不少——包括赌坊、暗探,还有街面上的混混。”
      “秦威。”李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现在人在哪儿?”
      “昨儿我去京兆府问过,说他告假了。十天前递的条子,说是腰伤复发,回家养病。”
      “又告假。”李念冷笑一声,“孙贺告假,周全告假,秦威也告假。告假成了他们这行最顺手的挡箭牌。”
      裴昭把纸收回去:“我已经让人去秦威的住处了。但他既然能先我们一步来灭口,说明他的住处现在八成已经空了。”
      “孙贺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去。”李念忽然说,“秦郎杀他之前翻过屋子,没找到。那东西可能还在孙贺身上。”
      她转身回到屋里,差役正在给尸体做初步查验。她没让他们停,而是自己蹲下来,把孙贺的衣襟、袖口、腰带一处一处翻。
      左边的袖子里是空的。右边的袖子里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不是手帕,也不是常见的衣料。她抽出来,展开。
      布不大,一尺见方,边角烧焦了一圈,像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布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线条和圆圈,乍一看像小孩的涂鸦。但李念仔细看了几秒,认出来了。
      是地图。
      不是长安城的官图,而是一张私绘的手稿。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平康坊、崇仁坊、永安坊、还有城外的一个标记,旁边写着一个“秦”字。
      “裴大人。”她把布递过去。
      裴昭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秦威藏身处的标记?”李念问。
      “不一定是藏身处。”裴昭指着那个“秦”字旁边的一个小圆圈,“这个位置在城外东南方向,靠近杜陵。那里有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有几间废弃的猎屋。”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那边出过一桩命案,我亲自去的。猎屋的位置跟这个标记吻合。”裴昭把布折好,收进怀里,“孙贺临死前把这块布藏在了身上,没被凶手翻到。上面画的应该是秦威经常出没的地方。”
      “那你还在等什么?”李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裴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要去?”
      “我是找到这块布的人。”李念说,“你去抓人,我不拦着。但我要跟着。万一你认错了路,我还能帮你看看标记。”
      裴昭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李念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人。
      出了客栈,天已经大亮了。长安城的南门刚开,进城的菜贩子推着独轮车,排了一长溜。裴昭带着三个差役,加上李念,五个人五匹马,从侧门出了城。
      城外的官道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浆。李念跟在裴昭身后,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袖子里那把短刀。
      路两边的景色从麦田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杂树林。林子越来越密,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尽,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裴昭在一个岔路口勒住马,掏出那块布看了一眼,指着左边一条更窄的路:“这边。”
      路越来越窄,最后连马都走不了了。裴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差役,徒步往前走。李念跟上去,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子深处露出一间低矮的木屋。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墙板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但门前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不止一两天的。
      裴昭打了个手势,让两个差役绕到屋后,自己和另一个差役从正面靠近。李念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盯着那扇门。
      裴昭走到门前,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有人。
      一声闷响,一个人影从门里窜出来,手上有刀。裴昭侧身避开,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刀掉在地上,那人被按在了门框上。
      李念从树后走出来,看清了那人的脸。
      方脸,浓眉,左眉骨上一道深深的疤。
      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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