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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背后的人   孙贺说 ...

  •   孙贺说完“我说”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李念以为他反悔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靴子已经很旧了,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那只还裂了一道口子。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在平康坊的赌坊里输了八十两银子。”
      李念没说话,也没催他。
      “八十两。我三年的俸禄都不够还。赌坊的人说,要么还钱,要么拿命抵。我跪下来求他们,磕了十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孙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摸三年前的那道疤,“后来有个人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说,银子不用还了,替他做几件事就行。”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孙贺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他从来不跟我说名字。我只知道,别人都叫他‘秦郎’。”
      “秦郎?”李念皱了皱眉,“姓秦?”
      “也许是,也许不是。就是个称呼。”孙贺说,“他三十七八岁,方脸,浓眉,说话嗓门不大,但每句话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方脸。跟赵四描述的一样。跟圆脸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秦郎,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腰上常挂一块玉佩,雕的是一只鹰。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像个行伍出身的人。”孙贺想了想,“他左眉骨上有一道疤,不算长,但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李念把这几条特征记在心里。
      “他让你做什么?”
      “一开始就是传话。让我带句话给这个,带句话给那个。后来开始让我带东西——信、包袱、有时候是一把钥匙。”孙贺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他让我从大理寺的文书房里拿卷宗。不是原件,只要抄一份就行。”
      “巫蛊案的卷宗,你抄了多少给他?”
      “七份。”孙贺闭了闭眼,“前前后后,一共七份。”
      “他有没有说过,这些卷宗要给谁?”
      “没有。他只说‘上头要用’。”孙贺顿了顿,“但我猜过。能让秦郎称‘上头’的人,整个长安城数不出几个。”
      李念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问了出来:“你觉得是谁?”
      孙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恐惧、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杨国忠。”
      这三个字从孙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李念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猜到了,但从一个当事人嘴里听到,分量还是不一样。
      “秦郎是杨国忠的人?”她问。
      “应该是。他偶尔会提到‘相国’,说相国要的东西不能耽误。”孙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从来没问过是哪个相国。我不敢问。”
      “除了拿卷宗,秦郎还让你做过别的吗?”
      “让我盯一个人。”
      “谁?”
      孙贺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着李念。
      “你。”
      李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变化。
      “盯我什么?”
      “你的行踪。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东市跟谁说过话。”孙贺的声音发紧,“秦郎说,你这个人不简单,上面的人很在意。”
      “上面的人”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李念的心里。
      “你盯了多久?”
      “两个月。”孙贺低下头,“但我没认真盯。我……我故意漏了很多。秦郎问起来,我就说没看见什么。”
      “为什么?”
      孙贺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没害过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想害一个没害过人的姑娘。”
      李念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谈不上。孙贺偷卷宗、盯梢、替杨国忠卖命,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对她手下留情就一笔勾销。但他的话让她想起一件事——这世上的人,很少有纯粹的好人,也很少有纯粹的坏人。大多数人都像孙贺这样,走在一条灰色的路上,左一脚泥,右一脚水,走哪儿算哪儿。
      “秦郎今天找过你吗?”她问。
      “找过。”孙贺说,“今早天没亮,他让人送了张条子来,说让我先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条子呢?”
      孙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
      李念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速避,勿归,待后命。”字迹端正,不像练家子写的,倒像是请人代笔的。
      “送条子的人是谁?”
      “不认识。一个小孩,给了两文钱跑腿费。”
      李念把条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周全的死,你知道吗?”
      孙贺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全……死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孙贺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今早出来的时候,周全还活着。秦郎的条子上没提周全。”
      李念盯着他看了几秒。
      孙贺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脸上的白,是那种乍听到噩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白。
      “周全认识秦郎吗?”她问。
      “认识。周全在秦郎手下跑过腿。但他知道的比我多,所以……”孙贺的声音卡住了。
      “所以他该死,你不一定。”李念替他接上。
      孙贺的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李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你不能再住这儿了。”她说,“秦郎让你避一避,不是让你躲起来享清福。他随时可能让人来灭口。”
      “那我……我能去哪儿?”
      “你有信得过的人吗?”
      孙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
      “有个远房的表兄,在城外种地。但他家穷,我不想连累他。”
      李念叹了口气。
      “你今晚先在这儿待着,哪儿都别去。门从里面闩好,谁来都别开。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儿?”
      “大理寺。”
      孙贺的脸又白了一层。
      “去大理寺——我会被下狱的。”
      “下狱至少还能活。在外面待着,你活不过三天。”李念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自己选。”
      孙贺低下头,过了很久,点了头。
      李念出了客栈,沿着巷子往回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长安城的坊门快关了。她加快脚步,在坊门关闭前赶回了崇仁坊。
      裴昭还在大理寺。
      她推门进签押房的时候,裴昭正对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发呆。桌上点了两盏油灯,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又长又淡。
      “找到孙贺了。”李念坐下来,把那条子、孙贺供出来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
      裴昭听完,沉默了半晌。
      “秦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左眉骨有疤,行伍出身,腰佩鹰纹玉。长安城里符合这些特征的人不多。”
      “你认识?”
      “不认识,但可以查。”裴昭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名册,翻了几页,“禁军、左右金吾卫、京兆府,凡是行伍出身、在长安有头有脸的人,这里都有记录。”
      “如果他是杨国忠的人,可能不在册。”
      “不在册,就更说明有问题。”裴昭合上名册,“一个不在册的人,能在长安城里指使赌坊、收买大理寺录事、灭口捕头——这个人要么身份见不得光,要么背后有足够大的靠山。”
      李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
      “裴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杨国忠为什么要查我?”
      裴昭翻名册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的身世。”他说,“杨国忠还不知道你是杨贵妃的女儿。他查你,是因为你参与了巫蛊案的调查,又跟王瑾的案子扯上了关系。”
      “那如果他知道了呢?”
      裴昭放下名册,看着她。
      “你怕吗?”
      李念想了想。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他查不查我,我都得给我娘一个交代。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裴昭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一盏油灯,签押房里暗了一半。
      “明天,我带人去客栈接孙贺。”他说,“你回酒肆,别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秦郎如果知道你找到了孙贺,下一个要灭口的人就是你。”
      李念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她站起来,“明天你去接人,我回酒肆睡觉。”
      裴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李念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裴大人。”
      “嗯?”
      “你今天也早点睡。你那眼底的青黑,比我上次见你又深了一层。”
      她说完,没等裴昭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签押房,把另一盏油灯也吹灭了。
      裴昭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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