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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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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香,你这话过了。”
玉香是李嫂子的本名。
村长发话了,却是劝李嫂子收了话:“玉香,咱家三该补芦笙了。”
这便是判定腾三不是被伊薇下蛊的。李嫂子靠在铁门旁,坐在地上缩成一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子却像个伶仃的小女孩一般抱着膝盖,呜呜叫骂道:
“李恩华,你个没得胆气的软脚杆,死的不是你儿不是?还当你二十年的村长,当到狗肚子,牛屁股里去了!”
村长酱黑粗手握紧烟杆,铁皮杆尖插进地里,声音沙哑,尘埃落定道:
“那是三儿的命。”
于是葬礼上的芦笙混着李嫂子哭声,以及此后不间断的怨咒:“咋死的不是李恩华。”
村民们不敢听,一个个看见李嫂子就说她疯了,见到便远远绕开关门。
直到十五的那日,村里人背上背篓去赶集,热闹时坐在摊位上边选购竹篮子时互相话了两句村里的事,李嫂子镇上读书的大儿子恰好听了,当夜匆匆踏着月色赶了回来。
月光若银纱似的笼在山间,蛤蟆呱呱响彻镜水的田,应和着燥耳的蟋蟀声。李嫂子自从葬礼那日后精神不大好,常常晚上呆呆坐在地里,以至于在夜间看见腾大,还以为是腾三回来了。毕竟当初是一胎三个儿子,自然长得像。
“三儿啊。”
腾大被扑得一个踉跄坐在长满草的田坎上,一双冰凉的手就揉上了腾大温热的脸:“三儿,阿妈送你去镇上读书。送你去镇上读书,你可别来接妈了。”
李嫂子记得那日腾三去伊薇家接她后出事,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腾大哪见过亲娘这狼狈模样,当下将癫狂的李嫂子按住,背上后背,回家便质问村长:“阿爹,你就这么让人笑话娘,三儿的事也不给我们说,就这么做个闷声哑巴,当个窝囊废,偌大个亲儿子、亲骨肉,比不上你村长的位置。”
李嫂子脚一沾地便扑上去掰扯村长的墨蓝布衣:“李恩华,白瞎老娘和你二十年的恩义,自家儿子都护不住,当个屁的村长。”
手中的烟杆再拿不住,村长那一向肃穆的神色变了,喝声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村里十多年,每几年都有人无缘无故走了,个个都是下蛊不是嘛?”
“看好你妈,烧点草木灰水给她去去邪巫气。明天回去上你的学。村里的事轮不着你管,老子骨头还硬得很!”
腾大虽是在镇上学字,但自小也是山林长大,自有自己的一番桀骜脾气,当下按住精神失常的阿妈,道:“阿妈,不得怕,儿子明天给你撑腰。”
李嫂子靠在儿子肩上安静了,这夜没喝草木灰水,但也没闹了,只是睡觉都在说:算账了,算账了。
***
咚咚咚——
铁门又响了。
犹如恶鬼追魂。
伊薇站在白瓷面的房间里踱步,所有过往的退步畏惧在绝对困境面前反倒化作孤绝的底气,她要看看那个窗户能跳下去,她已经不指望阿妈放她下楼了。
白纱帘撩着金色的日光在窗外晃荡,犹如金色的祥云闪耀。伊薇看着木板里透出来的光,听着无处不在的咚咚声,徒手使劲抓着木板。
可木板上的洋钉子是她哥麻大特意从平津运来的洋货,稳固得死紧。
白润的指尖挂出血抹在木板白墙上时,她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满脸漠然的躲在了门后。
“吱呀——”
是铁门开了。
“哦哟,是李嫂子呀,你家腾大回来了呀?”
伊薇妈像不是看见有过节的敌人上门,声音依旧像话家常。
伊薇身子一僵,握紧了手中抠下来的一颗钉子,死死盯着鎏金雕花的门把手。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那个没见过的腾大大着声音说:“鬼蛊婆,还我弟弟命来。”
伊薇咬紧牙关,顿时知道她妈果然一点没拦人。
“李嫂子,喝点高粱酒吗?新出的。”
是伊薇爸的声音,他还是依旧对伊薇的事不以为意。
高粱酒是村里家家户户都酿的 ,此刻,她闻见她昨日亲自封坛的酒香跃过门缝而来,浸入她的鼻息,呛着她喉间,仿佛化作黑白无常抛来冰冷锁链,要缠住她脖颈索命。
咔哒——
门猛的开了。
腾大厚掌几乎握断了门把手,红木的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的一丝光刚透进去,腾大只见门里黑暗,他预备要狠狠砸开门。
伊薇心跳擂鼓到极致。
电光火石间,腾大眼见门缝缓缓展开。
猝不及防,一只脚便从门内猛踹出来。
“哎!”
腾大惊呼一声。
啪——
伊薇踩空在地上,腾大避开了,反倒一闪身伸手朝伊薇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