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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蛊人      ...


  •   端午前后正值暑热,正是站着树角纳凉都会热得汗涔涔的地步。张仙娘却浑身如坠冰窖,冷汗毛毛。

      “啪——”
      灼目的阳光在眼前光怪陆离,张仙娘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巴掌打在小贵子脸颊上了。
      张仙娘原本就白的脸此刻化作了灰白,胖手揪着小贵子的耳朵道:“小杂种,乱扯什么胡话,跟老娘回家!”

      小贵子被扯得歪着脖子,耳朵和脸皮火辣辣的疼,还是犟嘴道:“阿妈,你平日里与李嫂子亲亲热热的,怎么这会不帮忙了?”
      张仙娘怒骂道:“那可是要死人的!不知深浅的小杂种,给老娘闭嘴,回家!”

      小贵子双手使力握住张仙娘的小手臂,尽量减轻耳朵的痛,十七八岁的少年音色不稳定,有些粗嘎,道:“最多就是生个病嘛,那又怎么啦?再说了,王巫医没事,我试一试,若不是伊薇,也好给腾三哥找清楚是为什么没的,咱们村里哪家人葬礼不吹芦笙的,腾三哥也不能少。我要是没事,那腾三哥就不是凶死的,可以吹芦笙了。”
      小贵子以为说清楚就好了。

      啪!啪!啪!
      小贵子猝不及防,张仙娘连续三个大耳光打在小贵子脸上,男孩子脸皮再怎么黑,这会也见红了。
      小贵子站在原地懵了,呆呆地任由张仙娘拉扯,除了脸上火辣辣的疼,被这么当众打——面子也没了。
      张仙娘刚才一咬牙打娃,心里也难受,只是这会看孩子不拧了,以为孩子老实了,拉着小贵子就要回家。

      “我不——”
      小贵子猛得一甩手,张仙娘一个屁股墩摔在干燥的泥地上,石头硌得胯骨疼。
      李嫂子还在拍门拍得啪啪作响,在张仙娘耳朵里听来犹如恶鬼号哭,她看着小贵子离她而去的靛蓝布衣背影在眼里渐渐变小,李嫂子的白发在她眼里放大,仿佛要死死缠住她的小贵子。
      村里那些历来和蛊沾上就一生婚姻不顺,和父母断绝关系,被指指点点一辈子气死,孤立到死的传闻一件件在她耳边回响。
      她放佛也看见了以后迫于压力要和自己的小贵子断绝关系,然后这事被当做鄙夷在几座山村之间传来传去。
      “小贵子!”张仙娘厉声呼喊:“小贵子!转来,转来!”

      唔——
      张仙娘被张银匠捂住了嘴。
      高瘦的张银匠蹲下来,带着气音的声音又急又怕,指构皮树林下的石头上,道:“仙娘别喊了,你看看那边,村长在,李嫂子要闹就闹,咱小贵子一会回来咱再关!”

      张仙娘看见墨蓝布衣的村长坐在构皮树下的石头上,神色不明的握着烟枪,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眼神落在黑布鞋脚边的地上,一点没往这边看来。

      不知道是因为腾三和媳妇的事打击精神太大,还是……漠然?

      张仙娘就不敢动作了。
      ……

      铁门砰砰响了许久,里面的人却像是死了。半点风声没有。
      李嫂子拍得累了,无力的滑坐在门口靠着,像是笃定要赖在门口不走了。

      王巫医见终于平静下来,终于将手中的绣球花插在一颗树上,走近铁门前喊道:“伊薇丫头,你李嫂子不容易,腾三正年轻,哎……,别和她计较,不敢开门就丢两张手帕出来。”

      门内终于传来女声,怯生生的发着抖,话都说不明白:“王……谢谢王巫医,我……我这就丢,马上丢,一张裹了一块银元,别被砸到了。您……拿银元给李嫂子买点补品。我妈把我关在家里两年了,没出门,我不是……真的不是我!”
      声音无辜又冤枉。

      哒——
      两张素白丝手帕裹着银元从白漆金雕花的门头丢出砸在泥地上,打落几片叶子、沾了黑灰。
      然后门内就再没声音了。
      王巫医捡起地上的银元,拍了拍灰,踹进方口袋里。

      小贵子也弯腰捡起来,打开帕子看了看,里面真的只有银元。他把银元递给心如死灰的李嫂子,见她不接,便将银元放在李嫂子手边,转身回家掠过张仙娘身边时,憋着气耿脖子没说话。

      天黑了,村长就过来背起李嫂子回家。天还没亮,李嫂子依旧是昨日的脏衣裙走前面,村长走后面。

      王巫医好好的再次站在铁门前,小贵子还没有来。李嫂子的眼睛就慢慢亮了,太阳探出半个身子时,阳光赋予了她浑浊的眼眸一抹微光,依次映照山下的湖泊,山腰的梯田,最后是身前孤零零的一个王巫医,李嫂子恶气道:瞧见没,张家小贵子还没来,来不了了!来不了了!

      王巫医有些痛心:你平日里和张仙娘亲亲热热,小贵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怎舍得诅咒。
      李嫂子眼中泪光一闪,扑簌簌的眼泪就掉下来,道:“我的亲生的腾三没了哇!”

      “哎……”
      一声叹息,却透着少年气。
      小贵子瘸着腿走了上来,一边龇牙咧嘴 ,一边委屈道:“李嫂子,真没蛊,三哥不是挨的蛊,不算“哒夹”,天气热,今天先把芦笙吹了吧!”

      李嫂子昏死了。
      她不信。

      此后几日仿佛重演,李嫂子每天都说不信,接的东西,是换了一样又一样:荷包、绣花鞋、瓷碗……

      李嫂子开始阴阳怪气骂村长:“你出息大,儿子死了哼都不哼一声。”
      骂声响彻山谷 ,上村下寨,左右两村都听得见。

      直到一向深居简出的伊薇妈,因买药出门被人看见。
      伊薇病了。

      村里人都说,总不至于这还能放蛊倒自家吧?

      可李嫂子却更癫狂笃定了,每天早上到铁门前骂:“我当是养毒虫的蛊妇,原来是天生的鬼蛊人,生来就会下蛊,村口哪时候没得人,偏偏你这姑娘捡到钱、娶到了金蚕!就是专门蛊惑人家神志不清送蚕给你,不然怎会这么多年还不死!这天天闷到不出门放蛊,难受了不是?”

      这话太重了,村里最邪的就是鬼蛊人!
      生来就有放蛊的本事,鬼蛊人父母不知她是不是,她自己也不能知道是不是。

      她病了,就是鬼蛊人放不了蛊,便要自己难受。

      可是,村长还没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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