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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沙溪 ...

  •   周寻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木头横梁,刷了清漆,泛着温润的光。不是医院的白色吊顶,不是公寓那盏用了六年的吸顶灯。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天的事。辞职、机票、大巴、山路上颠簸的黄昏、那个路灯下的人影、桂花树下那杯微甜的凉茶。

      她坐起来,窗外的光白而亮,透进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植物和湿泥土的气息。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桂花树比她昨晚看到的更大,枝条伸到了二楼的窗沿,浓密的叶片间冒出一簇簇细小的花蕾,还不到盛开的季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青色和雾气混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很舒服。

      她到楼下的时候,赵姐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白色的棉布在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水母在空气里游泳。赵姐看见她下楼,甩了甩手上的水:“起来了?厨房有粥,自己去盛。”

      周寻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好的鸡蛋。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表面,看着就有胃口。她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吃饭”这件事。以前在医院,她吃饭是按分钟算的。五分钟、八分钟、十分钟,多一分钟都是奢侈。后来她习惯了站着吃饭、边走边吃、把饭盒放在值班室的桌上吃两口就被叫走。她快忘了“坐着吃完一顿饭”是什么感觉了。

      吃完早饭,她跟赵姐打了一声招呼,出了门。

      沙溪的早晨比她想象的更安静。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青灰色的光。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家卖粑粑的铺子开了半扇门,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麦面烤过的那种朴素的香气。她沿着主街慢慢走,经过一座古旧的石拱桥,桥下的溪水哗哗地响着,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光滑。桥对面是一座戏台,木结构的,飞檐翘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几个老人坐在戏台下面的石阶上晒太阳,谁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像几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石头。

      周寻走过石拱桥,继续往古镇深处走。她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路走。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路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往前,通往田野;一条拐进了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她选了左边那条,走了大约一百米,巷子忽然开阔了,变成一小片空地。空地角落有一棵树,开满了花,红得像火烧一样。她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树,是一棵三角梅,爬满了半面墙,把整面墙染成了一片紫红色。

      墙边有一扇木门,门框上方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两个字——“山间”。字不大,不张扬,像是随手写的,笔画干净利落,末尾收得有些随意。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角落里摆着一张原木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杯。院子尽头是一间房子,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她正要退出去,那个人影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着她。

      是昨天晚上在路口碰见的那个人。她还记得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溪水碰到石头又绕过去的声音。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像是正在擦东西。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喝东西吗?”他问。

      她本来想说“随便看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喝。”

      他转身走回吧台后面。她跟着走了进去,才发现这其实是一间很小的咖啡馆——一张吧台、四张桌子、一个放杯子的木架、一袋袋摞在角落的麻袋。吧台上放着一台磨豆机、一把手冲壶、几个玻璃罐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窗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在风里轻轻地撞着。

      周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台上放着一只小陶罐,里面插着一枝刚剪下来的薄荷,翠绿翠绿的,叶子边缘还带着水珠。她在窗台那里多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人每天记得换这枝薄荷。

      他端了一杯东西过来,放在她面前。不是咖啡,是一杯热茶。杯子里飘着一片薄荷叶,深褐色的茶汤,琥珀一样透亮。她问:“这是什么?”他回到吧台后面,声音不紧不慢的:“本地红茶,加了一片薄荷。早上喝咖啡对胃不好。”她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蜂蜜一样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昨天一整天的奔波,好像在那一口茶里被慢慢理顺了。

      店里很安静。他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东西,不再说话。她坐在窗前喝那杯茶,窗外的三角梅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下来,掉在墙角的青砖上。没有人催她走,没有人问她“你什么时候走”,没有人告诉她“我们要打烊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那杯茶从温热变到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多少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为什么?”

      “你是第一次来。”

      她愣了一下:“第一次来就不用给钱?”

      “嗯。”他低头继续擦杯子,“你明天再来,就给钱。”

      周寻沉默了两秒,然后走了。她推开那扇木门,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开得不管不顾的三角梅,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小小的木牌——“山间”。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路过按了一声喇叭,才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民宿,在镇上又走了一圈。路过戏台的时候,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原地,只是换了一个姿势。路过石拱桥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鱼。路过卖粑粑的铺子的时候,她买了一块粑粑,坐在桥头的石阶上吃完了,有点烫,有点甜,外皮烤得焦焦的,里面软糯。她吃完之后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走到溪边洗了洗手。

      回到民宿的时候,赵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择菜。她看见周寻进来,招了招手:“吃了?”

      “吃了。买了块粑粑。”

      “那家粑粑不错。他家每天早上现做,去晚了就卖完了。”

      周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她择菜。赵姐的动作很利落,掐头去尾,三两下就择好一把。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细小的光斑。

      “赵姐,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赵姐的手没有停:“快二十年了。”

      “你原本是哪里的?”

      “四川。”

      “怎么会来这里?”

      赵姐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也是不想过了。”

      “不想过什么了?”

      “不想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她拍掉手上的泥,“那年在成都,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在柜台后面站着,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有一天我站累了,就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种商店里常见的白色塑料扣板,脏了,发黄了。我看着那块天花板,忽然想,我这辈子就要这样过去了,站在一块发黄的天花板下面过完。”

      “然后你就走了?”

      “走了。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攒了几千块钱,买了一张来昆明的票。到沙溪那天也是晚上,比你还晚,连路灯都没有。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哭了一场,然后第二天起来,觉得这里挺好,就不想走了。”她站起来把菜端进厨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寻一眼,“你也不用急着走。急什么,日子还长。”

      周寻坐在桂花树下,闻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没有想明天去哪里。她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看着赵姐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一起飘过来。她觉得,好多年了,她好像第一次没有在计划“明天做什么”。明天可以不用做什么。明天可以只是醒来,然后坐着,然后等天黑。

      入睡前,她坐在床沿上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停在纸面上好几秒,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沙溪的晚上有桂花香,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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