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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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寻辞职那天，上海在下雨。
不是那种让人想撑伞的雨，是那种黏在皮肤上、擦不掉、躲不开的毛毛细雨。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白大褂的、穿病号服的、拎着保温桶的、推着轮椅的。这些人她看了六年，每一天都在看，从来没有觉得陌生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不用再走进那扇旋转门了。
辞职信是昨天下午交的。科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带了她整整六年。他看完那封信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时间久到周寻以为他要挽留她，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问了她一句话：“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
“不知道。”
方主任没有再问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对她说了三个字：“照顾好自己。”周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谢谢您，方老师。”门关上了。
她走出那扇旋转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行李箱已经在后备箱里了。不大，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装了她六年的生活——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庄子》、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支笔。她在去机场的路上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她爸接的：“阿寻，今天回来吃饭吗？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周寻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爸，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爸的声音传过来：“辞了就辞了，累了就歇歇。你妈那边，我去跟她说。”周寻鼻子一酸：“爸，我买了去昆明的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爸说：“知道了。到了发个消息。”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你疯了”。她的父母是那种“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但她忽然想让他们问她一句“为什么”，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问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们不问，她就没法开口。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睛。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细密无声，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在她和她的旧生活之间。
飞机起飞的时候，上海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把整座城市压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周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高楼慢慢变小、变远、变成积木一样的小方块，最后被云完全遮住。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以为很重很重的东西，飞到一定高度之后，就看不见了。不是不存在了，是远了，远到可以假装它暂时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脑海里只是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窗外的云越来越亮，飞机穿过了云层，大片的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她好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每天都在室内，手术室、病房、办公室、会议室，灯光是白的，墙壁是白的，白大褂也是白的。她已经快忘了阳光落在皮肤上是什么温度了。
她到昆明的时候是下午。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她从机场出来，没有计划，没有预订的酒店，没有下一站的方向。她只是在到达大厅的屏幕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地名——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腾冲、沙溪。她的目光在“沙溪”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不为什么，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轻，轻得像一口就能呼出去的气。她走到柜台前说：“一张去沙溪的车票。”
售票员看了她一眼：“沙溪没有直达车，先到剑川，再转小巴。”她说：“好。”
车上人不多，周寻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大巴在盘山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更深的山。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绿色，觉得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慢。她不知道是海拔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是觉得，越是往深山里走，那些压在她胸口的东西就越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她丢在了来时的路上。
到剑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转了一辆小巴，车厢里挤着几个背着竹篓的当地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靠着窗，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山影在暮色里变成浓重的墨色，田埂上有人在赶牛回家。
小巴在沙溪古镇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周寻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窄窄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有溪水的声音，哗哗的，很响，像是整座镇子都在低声说话。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她没有订住宿，没有计划，没有下一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不知道该往哪边滚。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有人在石板路上走过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湿石面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像一种不急不躁的节拍。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路灯下走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个来串门的人：“刚到？”
“刚到。”
“住的地方找了吗？”
“没有。”
“前面有一家民宿，赵姐开的，干净。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门口有棵桂花树。”
他说完，没有等她道谢，也没有多停留，擦过她身侧继续往前走了。周寻转过头看着他走远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听着溪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忽然觉得——这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好像并不陌生。
她拖着行李箱沿着他说的方向走过去。石板路硌着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古镇里格外清晰。第二个路口右转，一棵桂花树，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赵姐披着一件薄外套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拖着箱子过来，抬头打量了两秒，笑了：“刚到？”
“刚到。”
“住几天？”
“不知道。”
赵姐把扫帚靠在墙边：“先住下再说。进来吧。”
周寻跟着她走进院子。桂花树下有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几个杯子。赵姐给她倒了一杯：“渴了吧？先喝口水。”周寻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微甜，有淡淡的桂花香。她坐在院子里喝那杯茶，头顶是桂花的枝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银子。
赵姐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要待多久。她只是把房间钥匙递给她，告诉她热水怎么开、早饭几点有，然后说了一句：“累了就早点睡，明天醒来再说。”
周寻把行李箱提进房间，关上门。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开着，能听见溪水声从远处传进来。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来。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有人刚刚把这片柔软从晾衣绳上收下来，叠好，放在这里等她。
她闭上眼睛。溪水声还在响，不吵，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么安静的地方闭过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