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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匿名墙的风波 回到圣玛利 ...

  •   回到圣玛利亚学院,仿佛从一个温暖的镜像世界,骤然跌入现实冰冷刺骨的水中。那份在薇薇安家中感受到的理解与共鸣,还没来得及在知微心中沉淀,就被匿名论坛“蔷薇荆棘”上骤然掀起的恶意浪潮冲刷得七零八落。

      风波起得很突然,像夏日午后毫无征兆的雷暴。最初只是一两个含沙射影的帖子,用“某位转学生”、“特殊的过去”作为指代,语气还算克制。但很快,言辞开始变得露骨、刻薄。有人“无意”中贴出了比知微之前看到的更早期、更模糊的集体照,是小学时期的,照片上那个更显稚嫩、穿着男孩运动服的“文森特”被用红圈特意标出。跟帖里充满了诸如“他怎么能进我们学校?”“这是欺骗!”“想想和这种人共用更衣室就觉得恶心”之类的言论,夹杂着各种缩写和网络暴力特有的恶毒表情包。

      薇薇安表现得异常平静。无论是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听到的窃窃私语,还是课堂上某些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都仿佛浑然不觉。她依旧按时上课,去图书馆,为校刊拍摄,甚至在一次美术史课上,当教授讲到文艺复兴时期对“美”的多元化定义时,她还平静地补充了一句:“美的标准从来都是流动且被建构的,就像我们对‘正常’的认知一样。”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教室,灰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反倒让几个正用手机偷偷刷论坛的人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但知著做不到这么平静。她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直观地面对汹涌的恶意。晚饭时,她捧着手机,手指飞快滑动,脸气得通红,嘴里低声骂着“蠢货”、“无知”、“狭隘”!知微试图拿走她的手机:“别看了,这些垃圾话不值得你浪费情绪。”

      “为什么不值得?”知著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但眼神里烧着火,“他们在污蔑薇薇安!他们说她是‘骗子’,是‘变态’!这不对!微姐,你明明知道这不对!薇薇安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上周才亲眼见过!索菲和艾琳娜妈妈那么好!他们凭什么……”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不对。”知微按住妹妹颤抖的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但你和他们对骂,除了把自己气坏,让他们更兴奋,有什么用?薇薇安自己都没回应。”

      “所以我们就该沉默?就该假装没看见?”知著甩开她的手,失望地看着她,“微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了?薇薇安是我们的朋友!她家和我们家那么像!他们今天能这样骂她,明天是不是也会用同样的话来骂我们?骂妈妈们?”

      “知著!”知微心头一紧,厉声打断她。这是她最深的恐惧,被知著直接吼了出来。她不是冷漠,她是害怕。害怕知著被卷入漩涡中心,害怕那些恶意的目光从此也黏在知著身上,更害怕那些藏在匿名背后的毒箭,有朝一日真的会指向她们的家庭。她以为沉默、回避、划清界限,就能保护知著。可她忘了,知著身体里流着的,不仅有叶晚妈妈的沉静,更有顾清妈妈的执着,林墨妈妈的叛逆,和苏婉妈妈外柔内刚的韧性。

      “我不是冷漠,”知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受伤?”知著笑了,笑容有点惨淡,“看着朋友被伤害却不敢出声,难道不是另一种受伤吗?”

      姐妹俩的谈话不欢而散。那天晚上,知著没有像往常一样蹭到知微床上聊天,而是背对着她早早睡了,肩膀微微耸着,显得孤单又倔强。知微躺在黑暗中,听着妹妹压抑的呼吸声,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转折发生在周三的社会学选修课。那节课的主题是“身份认同与自我建构”。轮到薇薇安做课题展示时,她走上了讲台。她没有用复杂的理论堆砌,而是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从“文森特”到“薇薇安”的历程,从困惑、恐惧到接纳、勇敢,从家庭的支撑到外界的压力。她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清晰、理性地剖析了性别认同与生理性别可能分离的科学依据,以及跨性别者在社会中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所以,身份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贴标签。它是一个过程,一场对话,是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的持续协商。”薇薇安站在讲台上,身后投影仪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我不是‘变成了’女孩,我‘一直是’女孩,只是我的身体需要一场漫长的手术,来与我的内心达成一致。这并不损害任何人,这只是在完成我自己。”

      教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低头,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依旧面带不屑。但薇薇安毫不在意,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我知道有人在匿名论坛议论我,贴出我以前的照片。那些照片是真的,但那不是我‘不堪的过去’,那是我走过的路,是我的一部分。删除那些帖子,或者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并不能改变我的存在,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像许多‘不同’的人存在的事实。我们就在这里,在你们的教室里,在你们的校园里,在未来的各行各业里。试图用恶意让我们消失,不如试着理解,为什么我们的存在,会让你们如此不安。”

      她说完,微微颔首,走下讲台。几秒钟后,教室里响起了掌声,起初稀落,随后越来越多,最后变得热烈而持久。那天之后,论坛上针对薇薇安的明目张胆的辱骂少了,但一种更隐蔽、更阴冷的敌意,开始在暗处滋生。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审视,多了复杂的掂量。

      当晚,噩梦降临。

      晚自习结束,知著和平时一样去储物柜取东西。打开柜门,一个白色的、皱巴巴的信封掉了出来。她疑惑地捡起,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从打印机上随便撕下来的A4纸,上面用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字母,歪歪扭扭地拼贴出一行话:

      “离那个人妖变态远点,不然下次塞进你柜子的就不会只是纸了。你们这种畸形家庭养出来的怪胎,就该一起下地狱。”**

      粗体的印刷体字母,边缘参差不齐,像恶毒的獠牙。更令人作呕的是,纸条上还被恶意涂抹了某种污秽的颜料,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腥臭。

      知著的脸瞬间惨白,手指一抖,纸条飘落在地。她站在原地,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她不是没经历过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如此直白、如此肮脏的恶意,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知著?怎么了?” 同行的同学发现异样,凑过来,看到地上的纸条,也倒吸一口凉气。

      消息像病毒一样传开。知微正在图书馆赶论文,听到消息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扔下笔,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楼。走廊里已经围了一些人,窃窃私语。知微拨开人群,看到知著还站在储物柜前,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脸色白得透明,全身都在细微地战栗。

      “知著!” 知微冲过去,一把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知著的身体冰凉僵硬,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突然认出她,猛地抓住她的衣服,把脸埋进她肩头,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泄露出来,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知微的衣襟。

      暴怒,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摧毁理智的暴怒,席卷了知微。她小心地让知著靠着墙,弯腰捡起那张污秽的纸条。只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句就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烫进她的心里。畸形家庭?怪胎?下地狱?

      是谁?!

      她想杀人。

      前所未有的冰冷笼罩了她。她拿出手机,没有打给舍监,没有打给任何老师。她直接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但绝对有效的号码——叶晚妈妈助理的紧急联络线。她的声音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平稳,条理清晰:“我是叶晚的女儿知微,在圣玛利亚学院。我妹妹收到极端恶性恐吓信,涉及人身威胁和家庭侮辱。我需要校方立刻、彻底调查,启动最高级别的安全预案。如果半小时内我没有收到校方负责人的明确回应和处理方案,我母亲叶晚和顾清,会直接联系荷兰教育部、平权机构,以及所有她们认识的媒体。”

      挂断电话,不过十分钟,舍监、副校长,甚至校长本人都脸色凝重地赶到了现场。调取监控,封锁区域,询问目击者……校方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遗憾的是,投放纸条的人显然有备而来,戴着兜帽,刻意避开了主要摄像头角度,身份难以立刻确认。

      一片混乱和凝重中,一个身影匆匆拨开人群跑了过来。是薇薇安。她显然是刚从别处赶来,气息有些不稳。她看都没看周围的校领导和老师,目光径直落在被知微半搂着、还在轻微发抖的知著身上。

      薇薇安走到知著面前,蹲下身,视线与知著齐平。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但很坚定地,握住了知著冰冷颤抖的手。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脸色铁青的校领导,包括窃窃私语的同学,也包括紧紧搂着知著、浑身紧绷的知微——薇薇安张开手臂,将知著轻轻地、却无比牢固地拥进了自己怀中。

      “没事了,知著。”薇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知著耳边,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惊涛的力量,“我在这里。呼吸,跟着我,深呼吸……对,就是这样。你很安全,我保证,没事了……”

      知著僵硬的身体,在薇薇安稳定温暖的怀抱和低沉镇定的声音里,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弛下来。剧烈的颤抖渐止,压抑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她把脸埋进薇薇安的肩窝,双手紧紧抓住了薇薇安背后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知微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搂的姿势,怀里却已经空了。她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薇薇安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轻轻拍抚知著后背的手,看着知著在薇薇安怀中渐渐平静、甚至依赖的姿态……

      心里那堵用担忧、警惕、不服输砌成的高墙,在那一刻,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是什么?

      是嫉妒吗?嫉妒薇薇安此刻能给予知著她给不了的安慰?是无力吗?无力于自己虽然能召来校方,却无法驱散妹妹心中最深的恐惧?还是……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羞愧与承认?

      承认有些伤害,来自世界深深的恶意,她无法用沉默或回避来抵挡。

      承认有些安慰,需要特定的理解和共鸣,她无法完全替代。

      承认知著,她的妹妹,或许在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层面上,需要薇薇安,需要这份来自“同类”的、深刻的理解与支撑。

      校领导还在严肃地承诺会严肃处理,加强安保,进行全校范围内的反歧视教育。但那些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知微只是站着,看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心脏在裂缝后空洞地跳动。

      深夜,宿舍里终于重归寂静。知著吃了点苏婉妈妈远程指导、舍监特别送来的安神茶,终于筋疲力尽地睡去,眼角还带着泪痕。知微坐在黑暗里,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是薇薇安发来的信息。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知微,我们需要谈谈。关于纸条,我可能知道是谁。”

      知微的瞳孔骤缩。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跳出来:

      “而且,她针对的不只是我,恐怕还有知著,因为…她认为知著‘污染’了纯女校的环境。”

      认为知著“污染”了纯女校的环境……

      知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每一个字母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原来,不仅仅是针对薇薇安。

      那把藏在暗处的刀,从一开始,就也对准了知著。

      对准了她们这个“畸形家庭”。

      黑暗,从未如此刻般浓重,且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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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