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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像之家   周六的 ...

  •   周六的上午,阿姆斯特丹飘着淡淡的雾,阳光在其中晕染成朦胧的金色。知微和知著按照薇薇安给的地址,换乘了两趟电车,最终抵达城市东边一个毗邻运河的老工业区改造社区。这里与圣玛利亚学院所在的规整古典区域截然不同,红砖仓库被改造成错落的工作室和住宅,外墙爬满藤蔓和色彩鲜艳的涂鸦,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颜料、焊接金属和河水特有的微腥气息。穿着随意、背着各种奇怪工具包的人们来来往往,自行车随意靠在锈蚀的雕塑旁。

      薇薇安的家在一栋三层仓库的顶层,有巨大的落地窗和露天阳台。敲开门,首先迎接她们的不是薇薇安,而是一阵轻快的钢琴旋律(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片段),以及两个大约七八岁、尖叫着追逐而过、差点撞到知微的男孩。

      “卢卡斯!马克斯!说过多少次,不要在走廊里跑!”一个温和但略显疲惫的女声从屋内传来。紧接着,系着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沾着面粉的刮刀的薇薇安出现在门口,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牛仔裤,金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更松弛,也更生动。

      “抱歉,我弟弟们……永远充满电。”薇薇安无奈地笑了笑,侧身让她们进来,“快请进。妈,艾琳娜,她们来了!”

      屋内是意料之外的宽敞明亮,挑高的屋顶裸露着原始的钢架和管道,刷成白色。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没有严格的墙壁阻隔。靠近入口是开放式厨房和巨大的原木餐桌,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拼图、科学杂志和吃了一半的苹果。往里是舒适的起居区,布艺沙发颜色不一,堆满了靠垫和毛毯,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画作、摄影和手稿。最深处,透过一道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到一个充满各种器械、半成品雕塑和画架的工作室。阳光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无处不在的、生机勃勃的“生活”与“创造”痕迹。

      这感觉,太熟悉了。知微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家。同样的不规整,同样的“正在进行时”状态,同样的,在看似杂乱的表象下,自有一种和谐自在的逻辑。只不过,这里的“创作”气息更偏向视觉艺术,而家里则混合了更多时装面料、摄影器材和花艺工具。

      “欢迎,亲爱的孩子们!”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深蓝色工装连体裤、头发剪成利落短发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明亮锐利,眼角的细纹透着阅历和智慧。她是艾琳娜,薇薇安的生母,那位生物学家。“我是艾琳娜。抱歉,烤箱里的苹果派正到关键时刻。随便坐,当自己家。索菲在工作室里,马上出来。”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玻璃门滑开,另一个人走了出来。知微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那是索菲。她看起来比艾琳娜年轻几岁,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卡其裤,赤脚。她有一头和薇薇安颜色相似、但更偏亚麻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耳后。她的面容柔和,线条清晰,既有女性的清秀,又依稀保留着些许属于男性的骨骼轮廓,奇妙地融合成一种独特的、中性的美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和薇薇安一样的灰绿色,但更沉静,像经历了暴风雨后重归平静的深海。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已经愈合得很好的疤痕痕迹,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

      “你们好,我是索菲。”她的声音是温和的中音,带着一点点沙哑,但很悦耳。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和她们轻轻拥抱了一下,是那种充满善意、但不带压迫感的礼节性拥抱。她的身上有松节油和淡淡木料的味道。“薇薇安经常提起你们。尤其是知著,她对你的摄影眼光赞不绝口。”她说着,对知著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真诚。

      知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谢谢!您的工作室太棒了!那些半成品……”

      索菲的眼睛也亮了一下:“感兴趣吗?一会儿带你看看。不过先得喂饱你们,艾琳娜的苹果派是终极诱惑。”

      午餐就在那张巨大的原木餐桌上进行。两个弟弟(卢卡斯和马克斯,艾琳娜与前夫所生,周末来这里)终于被镇压下来,规矩地坐在椅子上,但趁大人不注意就互相做鬼脸。餐食简单却丰盛:艾琳娜烤的苹果派(确实美味绝伦)、大份蔬菜沙拉、新鲜面包和几种奶酪。气氛轻松愉快,艾琳娜聊起她最近的基因测序研究(用极其通俗的语言),索菲则分享了正在创作的一个关于“城市记忆与身体痕迹”的装置构思。她们谈论彼此的工作,谈论社区里其他艺术家的近况,谈论两个男孩在学校闯的祸,语气自然,充满爱意和一种平等的、伙伴式的默契。

      知微默默地吃着,观察着。她看到索菲说话时,艾琳娜会自然地给她添水,手指偶尔拂过索菲的手背。看到索菲提到某个创作难点时,艾琳娜会立刻给出一个来自生物学视角的、令人意想不到的联想。看到两个弟弟虽然调皮,但对索菲和艾琳娜都充满依恋,会自然地喊她们“妈咪”和“妈妈”。这个家,就像她们的家一样,有种“自己拼凑起来,但严丝合缝”的圆满感。

      饭后,薇薇安主动收拾餐具,索菲则带着她们去了工作室。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各种材料、工具、半成品和完成的作品交织在一起。一个用废弃电路板和光纤制成的“神经树”闪闪发光;一组用老照片和透明树脂层叠而成的“记忆切片”悬浮在空中;还有一些更加抽象、难以名状的金属或纺织物构成体。知著看得目不暇接,问题一个接一个。索菲耐心解答,语气里充满对材料和工艺的热爱。

      走到工作室最里面一个相对安静角落,索菲在一个老式显像管电视和录像机前停下。“薇薇安说,你们对叶晚女士感兴趣?”她转头看向她们,特别是知微,目光平和,“很多年前,在她还没成为‘叶卡捷琳娜’的时候,我曾偶然在巴黎一场非常小的、关于身体与身份的沙龙上,听过她一次演讲。那会儿,我也正处在……最迷茫的时期。”

      她打开了电视和录像机,屏幕闪烁,出现粗糙的、带着雪花点的画面。那显然是用家用摄像机在昏暗场地里拍摄的,画质很差。但画面中央那个站在简单讲台后的年轻女子,知微和知著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叶晚。比现在年轻很多,甚至有些稚嫩,没有后来那种冰山般的距离感,眼神灼亮,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坦诚和急切。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剪得很短,像个清秀的少年。

      音响里传出带着电流杂音、但依旧能听出是叶晚的声音,法语,语速很快,充满力量:“……他们告诉我,我的身体是一种‘天赋’,一种‘商品’,必须按照某种模板去塑造、展示、交换。但我想问,是谁定义了模板?这具身体,到底属于时尚杂志,属于摄影师,属于观众,还是属于——我自己?”

      画面晃动,叶晚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似乎穿透了模糊的镜头,直视过来:“今晚我们在这里讨论身体政治,讨论性别表演。我想说,无论我们的身体被赋予了怎样的符号,经历了怎样的改造或规训,每个人都应有成为自己的权利,有定义自己身体意义的权利。这权利不是恩赐,是与生俱来。哪怕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哪怕你需要脱下旧皮肤,长出新的——那也值得。因为真正的牢笼,从来不是身体本身,而是你不敢想象、不敢成为‘自己’的那个念头。”

      录像很短,戛然而止。屏幕恢复雪花。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旧机器低微的嗡鸣。

      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从未听过叶晚妈妈这样的演讲,从未见过她如此锋利、如此直接地谈论身体和权利。那些话,像一道强光,劈开了她这些天来心中因薇薇安而筑起的、掺杂着困惑与防备的坚冰。冰层碎裂,寒意消退,露出底下被掩盖的、复杂的情感——有震撼,有对叶晚妈妈更深的心疼与敬佩,还有一丝……对薇薇安,甚至对索菲,那无法再完全否定的理解。如果叶晚妈妈在那个小小的沙龙上,曾用这样的话给予过黑暗中的人一丝光亮,那么索菲保存这份录像,薇薇安因此对叶晚抱有特殊的感情,似乎……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

      “很震撼,是不是?”索菲轻声说,关掉了机器,“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后来那个符号。但那些话,给了我……难以形容的力量。让我知道,我不是怪物,我的渴望和痛苦是真实的,我有权利去追寻那个真正的自己,哪怕意味着失去一切,重新开始。”她说着,目光温柔地看向正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这边的薇薇安,“这条路,我和薇薇安,以不同的方式走过。不容易。但看到你们,看到你们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这么明亮,这么自在……我觉得,也许世界真的在变好一点点。”

      知著早已泪光闪烁,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了。

      离开的时候,夕阳将仓库外墙染成温暖的橙色。艾琳娜和索菲站在门口挥手,两个弟弟在她们腿边嬉闹。薇薇安送她们去电车站。

      一路上,知微都很沉默。心中的坚冰融化了,但并非消失,而是化成了冰冷的水流,在她心里复杂地涌动。她看到了薇薇安家庭的真实面貌,感受到了那种与自家惊人相似的温暖与坚韧,听到了叶晚妈妈不为人知的往事,这一切都让她无法再简单地将薇薇安视为“威胁”。但那种想要保护知著的本能,并未因此消失,只是变得更加……迷茫。她保护知著,到底是在保护她免受伤害,还是在以爱为名,限制她看到更广阔、更复杂的世界?

      电车站在运河边,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吹来。电车还没来。

      薇薇安站在她们面前,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望着运河上归航的游船。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转过头,看向知微。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金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知微,”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你保护知著的样子,让我想起索菲。在我决定要成为薇薇安,在我最害怕、最不确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像一头护崽的母狮,站在我和整个世界之间。她为我挡掉了无数恶意、质疑,甚至暴力。”

      知微怔住,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我感激她,永远感激。”薇薇安继续说,目光坦荡地迎着知微的视线,“但后来,她也意识到,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保护。我需要学会在荆棘里走路,需要亲自去分辨善意与恶意,需要在跌倒后自己爬起来。知著不是需要被关在保护罩里的瓷娃娃,你也不是。 你们都有翅膀,只是你的翅膀,或许因为太想为她遮风挡雨,而忘记了自己也需要飞翔。”

      说完,她对知微很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指责,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悲悯。

      “叮咚——” 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

      地铁呼啸进站,带起的风卷起了薇薇安金色的长发,也淹没了知微翻腾的思绪。 知著拉着还有些发愣的知微走上电车,转身对月台上的薇薇安用力挥手:“下周见,薇薇安!谢谢今天的招待!”

      电车缓缓启动。

      知微扶着栏杆,下意识地回头。

      月台上,薇薇安还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傍晚的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长发,在站台灯光下飞舞。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正在加速的电车,越过车窗后的知微,牢牢地、深深地锁在知著含笑回望的脸上。

      那一瞬间,隔着加速拉远的距离和逐渐模糊的车窗,知微清楚无比地看到了薇薇安的眼神。

      那不是平时温和有礼的注视,也不是谈论艺术时的专注发光。那是一种深刻的、仿佛穿透了时光与皮囊的凝视,里面有欣赏,有珍视,有一种“我懂你,因为我们来自相似的孤岛”的深切共鸣,还有一种……知微从未在别人看知著时看到过的、让她心脏骤然揪紧的——

      温柔。 那温柔如此厚重,如此不加掩饰,几乎带着疼痛的质感,静静地流淌在薇薇安被风吹乱的发丝和暮色笼罩的身影里。

      电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车窗上,只剩下知微自己苍白的倒影,和倒影中那双写满震惊、迷茫、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了然的眼。

      原来,那不只是欣赏,不只是同类间的理解。

      那或许,是喜欢。

      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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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