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那面旗的颜色 刷到张雪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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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运会的金牌热潮渐渐冷却后，校园生活恢复了它固有的节奏。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已经黄透，在冷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铺满了校园的林荫道。知微和知著的生活被课程、训练和作业填满，日子过得充实而平淡。
但有一件事，正在校园里悄然发酵。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德比斯的法国摩托车手。德比斯，全名卢卡·德比斯，二十六岁，出生于法国马赛。他在今年加入了中国张雪机车厂队，代表中国参加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连续在三站比赛中夺冠，每一次登上领奖台时，他都披着五星红旗。镜头里，那个金发蓝眼的法国青年，站在最高处，把那面红旗高高举起，对着镜头微笑。他的中文说得还很蹩脚，只会简单的“谢谢”和“我爱中国”。但他的成绩，和他每一次夺冠后披上红旗的举动，让他在中国互联网上迅速走红。
食堂里，宿舍里，教室里——到处都能看到有人在刷德比斯的视频。那些短视频的配乐激昂，剪辑凌厉，评论区里充斥着“中国骄傲”“这才是真正的国际友人”“比某些人强多了”之类的留言。热度之高，甚至超过了几个月前的谷爱凌。
但知微注意到，这两件事在舆论中的微妙差异。谷爱凌是中美混血，母亲是中国人，她有中国血统，严格来说不算“外国人”。但德比斯不同——他是一个纯粹的法国人，没有任何中国血统，甚至不会说中文。他代表中国参赛，纯粹是因为张雪机车厂队给他提供了更好的合同和平台。而他每一次夺冠后披上五星红旗的举动，在一些人看来是真诚的热爱，在另一些人看来，则更像是一种商业表演。
知微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只是看着那些视频，看着那个法国青年披着红旗站在领奖台上，心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受在涌动。
那天晚上，知微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搜索了德比斯的采访视频。画面中，德比斯坐在镜头前，用英语回答着记者的提问。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但表达很清晰。记者问他：“你代表中国参赛，有没有遇到过质疑？”德比斯笑了笑，说：“当然有。有人说我只是为了钱，有人说不配代表中国。但我不在乎。我骑车，我赢比赛，我把国旗披在身上——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需要证明我有多爱中国，我只需要证明我有多尊重这项运动，多尊重给我机会的团队。”记者又问：“你觉得自己是中国人吗？”德比斯想了想，然后说：“我不是中国人。我是法国人。但我是中国车队的车手。这两者不矛盾。”
知微关掉了视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几个月前，在食堂电视上看到谷爱凌披着五星红旗的画面。她想起知著当时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也站在那样的领奖台上，我们会披着哪面旗呢？”现在，德比斯给出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第二天中午，知微和知著在食堂吃饭时，王思雨端着餐盘坐到了她们对面。她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忽然把屏幕转向她们：“你们看德比斯的最新视频了吗？他又夺冠了！连续第四站！”屏幕上，德比斯站在领奖台上，披着五星红旗，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几条留言分别是：“他不是中国人，但他比某些中国人更配得上这面旗。”“张雪机车队签他真是签对了。”“建议给他中国绿卡。”
知著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你怎么没什么反应？”王思雨有些意外。“我看到了。”知著说，语气平淡。“你不觉得很燃吗？一个法国人，披着中国国旗，在世界赛场上夺冠！”“是挺燃的。”知著说。她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在想，如果他明天代表法国队参赛，披着法国国旗，大家还会这么说吗？”
王思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然后说：“那不一样。他现在代表的是中国车队。”“但如果他转会了呢？如果明年有一支法国车队给他更好的条件，他回去代表法国参赛了呢？那时候，大家会怎么说？”王思雨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披着红旗的法国青年，然后放下手机，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说。她抬起头，看着知著，“但你现在不也是代表上海队参赛吗？如果有人问你，你是中国人还是荷兰人，你怎么回答？”
知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是荷兰人。但我出生在这里。我的爷爷奶奶在这里。我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打球。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她抬起头，看着王思雨，“但我觉得，德比斯说得对——你不需要证明你有多爱一个国家，你只需要证明你有多尊重你做的事。”
王思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她说。她收起手机，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提德比斯。
那天晚上，知微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夜已经深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她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里的那段对话，想起知著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证明你有多爱一个国家，你只需要证明你有多尊重你做的事。”她想起德比斯在采访中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中国人。但我是中国车队的车手。这两者不矛盾。”她想起谷爱凌披着五星红旗的画面，想起伊莎贝尔在友谊赛后说的那句话——“大家都在往前走。你们也是。”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夜空。上海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勉强可见。她看着那些稀疏的星光，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那是她还在哈尔滨的时候——确切地说，是她三岁之前，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那段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时光。她记得一个冬天的夜晚，爷爷抱着她站在窗前，指着窗外的夜空说：“丫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那是北斗星。不管走到哪里，看到它，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听懂。她甚至不确定那个记忆是真的，还是她长大后根据家人的描述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此刻，站在上海冬夜的操场上，她忽然觉得，那颗星星，似乎一直都在那里。
她转身，走回宿舍。宿舍的窗口亮着灯，知著应该还没睡。她加快脚步，朝着那盏灯走去。
周末，知微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顾清妈妈。聊了一会儿近况后，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妈，爷爷奶奶……他们看过我们的比赛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顾清妈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看过的。你叔叔帮他们在手机上装了软件，能找到你们的比赛视频。你奶奶不太会用，每次都要你叔叔帮她打开。但你爷爷已经学会了，他自己会搜。”她顿了顿，“上周他还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们拿金牌了。他说，两个丫头长大了。”
知微握着手机，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寒假我想回一趟哈尔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顾清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知微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柔软的情绪：“好。我帮你跟爷爷奶奶说。他们会很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