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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六,喻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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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喻迟吃过午饭在阳台上歇了会儿,还是决定去书店自习。
书店的名字叫“沉山”,开在巷子尽头。
门面朝南,正对着那条从老街方向延伸过来的青砖巷,背后则是喻迟上次走过的堆着空纸箱的墙角,上次他和林邘从巷子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家书店的后窗。
从他家走到这里大概十分钟,是老城区最安静的角落,书店嵌在青砖墙和梧桐树之间,不张扬。
门是双开的玻璃门,很重,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绵长的,像有人用指尖在风铃上慢慢划过。
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混着旧书的纸浆气和老木头被岁月浸出来的温润气息。
挑高的天花板,沿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码到需要仰头的高度,最上面几层配着带滑轮的橡木梯,正斜斜地靠在最左边的书架上,角落里有一台老式黑胶唱机,正放着一首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
喻迟在入口处的菜单牌前面停了几秒,走向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围着深灰色围裙,正在往收银机里换纸卷,看见喻迟走过来,她抬头笑了一下:“您好,需要点什么?”
“美式。”
“大杯还是中杯?”
“中杯,少冰。”
“好的,中杯美式少冰,十八,堂食还是外带?”
“堂食,”喻迟顿了顿,视线从柜台旁边的书架扫过,“楼上还有自习的位置吗?”
女生把单子打出来,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楼上楼梯口左拐,靠窗那一排都可以坐,充电插座在桌子底下,Wi-Fi密码在收银台旁边的小黑板上。不过楼上周末人不少,您上去看看,如果没位置了,一楼阅读区也可以自习。”
“谢谢。”
他没有直接上楼,目光扫过整个一楼。
阅读区散着三四张桌子,不规则地摆着,周末下午,人比平时多,他拿起号码牌往楼梯走,心里把今天的任务排了一下。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扶手被磨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拍的好像都是这条老街在不同年代的样貌,喻迟没有细看。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挑高没有一楼那么高,天花板是倾斜的,贴着最顶层的屋脊,两侧各有一扇天窗,自然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层楼浸在一种柔和的、带着点灰调的白色里。
左拐,靠窗那一排还有空位,他选了一个离楼梯口最远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椅背上,从里面抽出物理竞赛真题集和笔袋。
翻到上次做了一半的那套卷子,压轴题第二问还空着,旁边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角度有点问题,他拿起笔,把错误的线擦掉,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在草稿纸空白处重新画了一条。
这次对了,他开始往下算,公式一行一行推下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等写完手里这行公式,才抬起眼。
林邘手里抱着一摞书,大概七八本,他穿着店里的深灰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简单的结,口袋上别着名牌,他抬手把一本书往书架上推,刚好到位。
两个人的目光在书架和自习区之间的空隙里碰了一下,不是在教室,不是在走廊,是在一个两个人都没有预设过的空间里。
林邘他的视线在喻迟的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最后一本书推进去,转身下楼。
木质的楼梯上,那串又快又轻的足音从近到远,消失在拐角处。
喻迟收回视线,把最后几步继续推导完。
大概五分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林邘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冰美式,玻璃杯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还放着一张叠好的纸巾和一根吸管。
他走到喻迟桌边,弯腰,把冰美式放在桌面上,玻璃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响。
“您的冰美式。”
语气和所有穿着围裙的店员一样,喻迟看着他,林邘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把号码牌取走,然后拿着托盘转身。
“几点下班?”喻迟问,他声音不大,在这个安静的自习区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林邘停了一下:“六点。”
喻迟把冰美式挪到手边,用吸管搅了搅浮在上面的冰块,冰块碰着玻璃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喝了一口,冰的,苦味在舌根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散开。
他看向下一道题,拿起笔。
林邘又上来过几次,一次是给楼梯口的女生送拿铁,一次是来整理书架,还有一次是靠窗那排客人刚走,他过来挨个收走空杯子,每次路过喻迟那桌的时候步幅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停留,只是收杯子的时候把他桌角用过的纸巾也一并收走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冰美式已经见底,杯底剩着一层浅浅的、被水稀释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咖啡液,冰块早就化完了。
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注意到时间,五点四十。
天窗外的天色比来的时候暗了不少,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厚了,从头顶的天窗看出去,一小片天空正在从灰蓝变成灰白,空气里有了一点雨前特有的潮气,那种微凉湿润的泥土腥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和书店里咖啡的焦香混在一起,窗外的树枝开始轻轻晃动。
要下雨了。
他收拾东西下楼。一楼的灯已经调暗了,整个空间浸在暖黄色调里,黑胶唱片已经换了一张,是更慢的曲子,大提琴,旋律低低地盘旋在书架之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那个女生已经不在了,大概换了班。
喻迟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书架过道、角落的阅读区、靠窗的前台。
林邘说的是六点,现在五点四十。
他收回视线,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绵长的声响被门外涌进来的潮湿空气吞没。
雨来了。
整片落下来的细密雨帘,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砖墙上,打在门廊的遮雨檐上,空气里漫起一股雨后石板路特有的温润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清苦味。
喻迟在门廊下站住,他出门的时候没带伞,下午出门时天气还很好,雨势不算大,但从这里跑回家要十分钟,湿透了兰姨又该念叨。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边,把书包换到胸前抱着,门廊的遮雨檐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贴着墙站,雨丝被风带过来,偶尔有几滴飘到脸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邘走到他旁边,站住了,他已经脱了围裙,看了一眼门外的雨,又看了一眼喻迟。
“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没说要下雨。”
林邘转身走回店里,喻迟靠着门框,听着雨声。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林邘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把伞。
林邘把伞递过来。
“拿着。”
喻迟伸手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林邘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两个人的指尖在黑色的漆面上短暂地碰了一下,凉的。
“你呢?”
“雨小了走。”顿了顿,“还没到六点。”
喻迟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林邘,书店门口的廊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和刚才端着托盘说“您的冰美式”时的表情没有区别,但他递伞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进去,还站在门框边,像是要确认喻迟撑开伞了、走进雨里了、不会被淋到了,才肯走。
“谢了。”喻迟说。
“嗯。”
喻迟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推门进家的时候,兰姨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烟机的嗡鸣混在一起,他换了拖鞋,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柄朝外,水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瓷砖上汇成一小片。
吃完饭他坐在书桌前,翻了翻班级群,找到林邘的微信。
头像是纯黑色,昵称是“LY”,喻迟的视线在这两个字母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击添加好友。
没过多久那边通过了,聊天列表里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那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最简单的一句:“伞什么时候还你?”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大概过了五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不急。”
喻迟把手机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坐了片刻,窗外雨还在下,阳台那把伞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板上。
周日一整天都在家,上午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兰姨已经出门买菜了,桌上留了豆浆和包子,旁边贴了张便签:豆浆自己热一下。
他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眼,想起前天在实验室里贴在滑块底座上的那张便利贴,嘴角动了一下,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把英语阅读刷完,傍晚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许洛在群里发了几条消息,说周末过得真快还没玩够,又发了张新买的球鞋照片问大家觉得怎么样。
喻迟回了个“还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傍晚他去阳台收那把伞,伞面早就干了,他仔细地把伞面理顺,扣好绑带,然后和收伞的动作一起停了一下,伞柄上那行褪了色的绣字,在夕阳里比昨晚清楚了一点,但依然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把伞收好,立在玄关的伞架里。
周一早上走出家门的时候,他在玄关停了一下,那把黑伞安静地立在伞架里。
他带上门,走进电梯。
这个星期高一高二也开学了,学校里热闹了许多,又是一节体育课,喻迟跟许洛他们一起下了楼,大家活动的时候他坐在看台上,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白,空气里有草屑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过来喊林邘打球,喻迟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那个喊他的人他认识,三班的,上周体育课也来喊过。
林邘点了一下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走进球场。
几个人打了大概二十分钟,汗水把林邘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撩起衣摆擦了一下下巴,露出一截腰线,又很快放下来。
喻迟的视线在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打完之后有人扔水,林邘单手接住,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靠回树下,那个给他扔水的男生讲了句什么,大概是个笑话,因为周围几个人笑了,林邘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握着水瓶的那只手随意地垂在一边,有人在后面拍他肩膀,他偏了偏身子,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给对方腾了块树荫。
喻迟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回教室的时候,下课铃还没响,操场上的人还在活动,阳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烤得很短。
喻迟绕开了人群,经过小卖部的时候走了进去,冰柜里的冷气扑了一脸,他随手拿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付了钱,走出小卖部的遮阳棚,然后被外面的热浪逼得退了半步。
太阳毒得能把人烤熟,他不想暴晒,绕到了教学楼背阴的侧门。
一楼的洗手间就建在侧门入口处,喻迟刚走近,恰好看到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林邘。
大概是刚洗了把脸,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眼下那颗小痣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指节微微发红,像刚用力洗过。
喻迟把水递过去:“刚买的。”
林邘的视线落在那瓶水上,又抬起来看了看喻迟,他刚运动完,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着那瓶水,没有立刻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么说。
“不用。”
但他嘴上说着不用,脚下却没有立刻迈开步子离开,他看着喻迟手里那瓶水,瓶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喻迟的手还伸在那里,并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足足半秒钟,像是心跳和语言在同一瞬间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把水接了过去,动作不快,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喻迟收回手,水瓶在指尖留下一点凉意。
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开脚步,朝楼梯口走去。
在并排踏上第一级台阶的一瞬间,楼道里原本宽敞的空间被两人的身形挤压得极度狭窄。肩线几乎要摩擦到一起。
林邘的步子微不可察地往旁边偏了一点,不动声色地让出了一半的空间。
喻迟没有让,他挺直脊背,就那样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急促的呼吸短暂地交错了一下,带着彼此身上迥异的气息。没有实质性的肢体触碰,但太近了,近到喻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刚运动完散发出的滚烫体温。
再往前迈出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距离被重新拉开。楼梯间很空,脚步声被放得很轻,又被墙壁反弹回来,叠在一起。
才爬到第三层拐角,喻迟的呼吸就不可遏制地乱了节奏。他手指收紧了一点,抓住扶手,微凉的铁质扶手贴着掌心,强压着胸腔里那股翻上来的闷意。
心跳开始不太规律,一下重,一下轻,像踩空。
他低着头,没有出声,强迫自己把凌乱的呼吸压轻。
但生理的极限无法骗人,他的视线开始剧烈地失焦,原本坚固的楼梯台阶在他的视野里如同水波般轻微晃动、扭曲。
最终,视线毫无防备地坠落在林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林邘站在高他两级台阶的位置,没有回头,他只是停下了。
喻迟看着那只手,慢慢调匀呼吸,从小到大,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疲态,周围的人就会如临大敌地将他按回病床上。
但林邘不回头,不扶他,也不继续走。
好像林邘知道他能走完这一段,好像林邘比他自己更笃定他能走完这一段。
“走吧。”
喻迟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指尖还在因为供血不足而微微发麻发冷。
林邘这才迈步,继续往上,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喻迟跟了上去。
他看着林邘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指节上还有打零工留下的细小疤痕,手腕内侧的旧痕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不知道是因为失焦的视线让他对距离的判断产生了偏差,还是因为刚才爬楼的疲惫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也或许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越过了理智的屏障。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迈出这一步的时候,指侧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那截冷硬的骨节。
像是一只濒死的、疲惫的飞鸟,小心翼翼地停靠在了一截峭壁的枯枝上。
林邘的手指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他回过头,逆着楼梯间的光看不太清完整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先看喻迟的脸,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喻迟刚才蹭过他的那只手,又扫了一眼自己被蹭过的手背,又抬起来,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稳。
“站稳。”
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沉,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说完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又控制下来,左手垂在身侧,不再摆动。
喻迟看着那个背影,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和前面的人保持着那两级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