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这场夜路之 ...
-
这场夜路之后的第二天,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似乎被某种东西打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他们依旧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中间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喻迟正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间听见旁边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看过去,林邘正往后门走,步子不快,手在身后轻轻带了一下椅背,免得它撞到桌沿。
喻迟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过了几秒,他也站起来,往后门走。
走廊尽头的拐角,林邘刚从卫生间出来,残留的水珠从他指尖一颗一颗往下坠,见他过来,也没多问,只停到栏杆边往操场看。
喻迟在他旁边的护栏上靠下来,也往操场看。
楼下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地响了一阵又远去了,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回响。
阳光从走廊斜斜地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地面上,悄悄地叠在了一起,但他们的肩膀还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邘的目光一直落在操场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上课铃响了,那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尖锐而绵长。
林邘这才从栏杆边直起身,转身往教室走。
喻迟在原地站了两秒,也跟了进去。
回到座位上时,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林邘已经下去上体育课了,六楼正好能把操场看得一清二楚。
喻迟没有跟下去,他的心脏不适合剧烈运动,体育课对他来说只是换个地方坐着。
他趴在窗台上吹风,目光没有焦距地散落着,视线慢慢往下移,掠过五颜六色的人群,最后停在了树荫底下那个不怎么合群的身影上。
高三的体育课向来名存实亡,通常是跑完两圈敷衍了事后便自由活动,学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地打闹聊天。
唯独林邘,像一棵扎根在荒原里的孤高白杨,透着股难以靠近的疏离感。
不一会儿,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跑过来找林邘搭话,或许是看他个子高,想拉他凑个数,出乎意料的是,林邘竟然没有拒绝。
烈日下,球场上的林邘在人群中穿梭,带球突破、起跳投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球场上的林邘干脆利落地投进一个三分,随意地用手背抹去下颌的汗水,球进框的一瞬间,顺势偏了一下头,抬起视线,穿过遥远的光影距离,精准地定在了喻迟所在的六楼窗口。
那一眼太短,短到无法传递任何信息。
喻迟没有立刻从窗台上起身,他看着林邘转身走回场边,接过一个男生扔过来的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汗水从他下颌滑下来,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像是把刚才那一眼也一并抹掉了。
等下课铃响了,他才直起身,心里却莫名松了一点。
中午放学,喻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兰姨今天请假,他在学校食堂解决午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杂着红烧肉的酱香和消毒柜的淡淡□□,喻迟拿着餐盘环顾了一圈,许洛他们几个坐在靠窗那排,正隔着老远冲他招手,嘴里还塞着半块红烧肉,他刚要往那边走,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人。
林邘坐在最不起眼的那张桌子旁,他面前只摆着一份食堂的套餐,低头安静地吃着。
喻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端着餐盘走过去,放到林邘对面。
“这里没人吧。”
林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喻迟当他默认了,坐下来开始吃饭。
食堂里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争论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他们这张桌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餐盘的清脆声响,这种沉默没有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喻迟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林邘一眼,林邘正低头喝汤,他吃的速度很快,餐盘里的米饭和肉丝已经见底,但青菜被拨到了盘子最边上,堆成小小的一垛,几乎没怎么动。
直到林邘吃完准备起身时,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皱着眉把那垛青菜扒拉进嘴里,两口咽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喻迟看着对面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人已经在休息了,午休的教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分明的几条,大部分人都在趴着,只有前排角落有人戴着耳机在刷题。
喻迟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有一颗橘子。
想起晚上林邘往橘子摊望过去的那一眼,他在桌兜里把橘子剥了,橘皮很薄,剥的时候有细小的汁水溅到空气里,一股清苦又带着微酸的香气在沉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把橘子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无声地放在了正在熟睡的林邘的桌角。
林邘趴着在睡觉,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邘醒了,他起来的时候头发有点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目光在桌角的那半颗橘子上停顿了很久。
喻迟在看英语笔记,目不斜视。
林邘没有问,只是拿起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距离。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拖了五分钟堂,下课铃已经响过了还在讲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二种解法。
喻迟一边听一边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笔袋、草稿本、水杯,一样一样装好,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等老师说“下课”的时候,他已经把书包甩上了肩膀。
许洛从前排回过头:“喻迟,门口的那家奶茶店今天买一送一,去不去。”
“不去。”喻迟把椅子推进桌下,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少喝点甜的。”
“操,管得真宽。”许洛笑骂了一句,转身又去拉别人了。
走出校门,穿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拐进小区大门,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到十九楼,然后他站在家门口,手伸进书包侧兜里一摸。
空的。
喻迟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兰姨下午要去接她女儿放学,六点半才回来,他在门口站了十五秒,认命地转身按电梯。
回学校的路上他走得不快,傍晚的天空正在从蓝往灰里过渡,西边还有最后一抹橙色的余光,路灯还没亮,整条街处在一个不太亮也不太暗的暧昧时刻。
傍晚的校园空了大半,教学楼里的声控灯被偶尔经过的人点亮,又一段一段暗下去,喻迟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林邘还在座位上坐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划,字迹不像平时那么凌厉,反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
听见开门声,林邘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排安静地碰了一下,林邘没说话,喻迟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弯下腰,把手伸进桌兜里摸。
他的手掌贴着桌兜的底板从左到右摸了一遍,空的,又摸了一遍,指尖碰到一个硬硬凉凉的东西,在桌兜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把那串钥匙勾出来,上面挂着一个小猫形状的钥匙扣,是他搬家那年在门口的文具店随手买的,已经有些旧了,猫耳朵磨掉了一块漆。
喻迟把钥匙攥在手里,直起身,靠在桌沿上,看着林邘,“你怎么还没走。”
“做题。”林邘说,笔在纸上又划了一下。
喻迟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一道并不难的选择题,林邘做这种题根本不需要打草稿。
他没有拆穿,只是“嗯”了一声,把钥匙塞进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林邘正在合卷子,把笔放进笔袋,动作很利落,像是早就在等他先站起来。
喻迟靠着门框,问:“还不走?”
“走了。”林邘背上书包,从后门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喻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邘落后他半步,脚步声稳稳地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喻迟忽然开口:“最后那道题,你解出来没。”
“解出来了。”
“用了几种方法。”
“三种。”
喻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三种?”
林邘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这句话,然后他开口,语气很平:“建坐标系,原点选B点。”
“选B点?”喻迟在脑子里把图形翻了一遍,想清楚之后轻轻“啊”了一声。
林邘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那股风里有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之后残留的淡淡胶皮味,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隐约油烟气,还有一种不知名的草木清香,混在一起,被傍晚的凉意裹着,清清爽爽地灌进肺里。
操场边上那排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远处有几个校队的男生正在收篮球,球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这个傍晚的心跳。
两人一路无言走出学校,马路两排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地遮着,喻迟忽然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和林邘并排。
到了路口,两个人停了一下。
“我往东。”喻迟说。
林邘点了一下头,往西走了。
喻迟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几步,忽然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串钥匙,小猫钥匙扣的耳朵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林邘。”他叫了一声。
林邘停下,回过头。
“题讲得不错。”喻迟说,语气很不经意。
林邘看了他两秒,表情看不太清。
“是你自己想的。”林邘说,然后转身走了。
喻迟站在原地多站了片刻,看着那个背影被梧桐树影一层一层遮住又露出来,最后在街角拐了个弯,彻底看不到了。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小猫缺了一块漆的耳朵对着他,傻乎乎地笑。
到家的时候兰姨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红烧排骨的酱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了一身,兰姨从厨房探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才回来?”
“钥匙忘学校了。”喻迟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丢三落四的,”兰姨无奈地笑着,“洗手,准备吃饭。”
喻迟“嗯”了一声,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柠檬片已经泡得太久了,水有一点淡淡的苦。
餐桌上兰姨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叨叨着她女儿今天在学校得了什么奖,喻迟听着,偶尔嗯一声,把排骨啃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