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Myha

5、第 5 章 下午五点，

　　下午五点，天空像是被泼了一砚浓墨，积雨云压得极低，整栋教学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的昏暗里。
　　喻迟从张鸣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批阅过的实验报告，张鸣让他把报告拿回去给林邘也看一眼，他本可以在教室里随手递过去，但拐进这条走廊时，他看见林邘靠在转角处的窗边，便放慢了脚步。
　　走廊两侧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课桌残骸，他从那四张旧课桌、一个缺了腿的椅子、一堆落了灰的纸箱边走过。
　　林邘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手里百无聊赖地折着纸飞机，那大概是某张用完的草稿纸，背面还隐约看得见几行黑色的演算痕迹。
　　他的手指很长，折纸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压得很准，对折、压平、再对角折。
　　脚步声靠近时，他折纸的手停在机翼边缘，没有压下去，他没有抬头，他不需要抬头。
　　这串步子的节奏他听了太多次，从教室后门到楼梯口，从走廊那头到这头。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秒，窗外一道电光瞬间撕裂了黑云。
　　“轰——！”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地平线上炸开，纸飞机的机翼被压了下去，在大拇指指腹下成形。
　　喻迟停下来，手里的实验报告捏出了一个褶皱。
　　闪电过后，走廊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雨来了，打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打在楼下的梧桐叶上，打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密集的、轰然的声响。
　　林邘抬头看了看窗外，目光从纸飞机上移开，落在玻璃上的雨痕上。
　　“下雨了。”
　　走廊里更暗了，暴雨把天光彻底吞掉。
　　喻迟把实验报告放在窗台上：“张老师说我们数据最好，给你看一眼。”
　　林邘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到最后一页的红笔批注时，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把报告还给喻迟。
　　雨声越来越大，林邘把那个纸飞机翻了个面，放在窗台上，一滴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正好滴在机翼边缘，洇开一小片的墨迹，他又把纸飞机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喻迟看着他的动作，开口：“折了不放？”
　　林邘没有回答，沉默了几秒，久到喻迟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但他从窗台上拿起纸飞机，看了看窗外的雨，然后塞进了旧课桌的抽屉里，里面有一些发黄的草稿纸和落着灰的粉笔头，纸飞机被搁在它们中间。
　　“下雨，放了没用。”
　　喻迟没再问，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暴雨把时间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被雨水泡胀了，缓慢地、沉甸甸地往下坠。
　　林邘靠在窗边，喻迟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然后喻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上次那个橘子，甜吗。”
　　林邘偏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了喻迟的眼睛，那个对视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他又把头转回去。
　　“还行。”
　　喻迟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他拿起窗台上的实验报告，最后一页是张鸣那句红色批注：“数据误差最小，配合度很高，继续保持。”
　　林邘从窗边直起身，侧了侧头，对喻迟说：“走了。”
　　然后才迈开步子，往教室的方向走。
　　喻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那些旧课桌和缺了腿的椅子，路过转角处时，他看了一眼那个旧课桌抽屉，纸飞机安静地躺在里面。
　　暴雨来势汹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被雨打得模糊一片，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雨里摇成一团浓绿的影子。
　　喻迟站在走廊转角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积了水，通往校门的那条路被淹成了一条浅浅的河，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溅起一路水花。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给兰姨发了条消息：“雨太大了，晚上在食堂吃。”
　　兰姨秒回了一个“好”，紧跟着又追了一条：“别淋雨，小心感冒。”
　　喻迟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许洛的消息几乎是掐着点进来的：“食堂，速来，黎泊泠说他请客。”喻迟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马上。”
　　食堂里比平时吵，打菜的窗口前排的队比往常长了一截，空气里混杂着炸鸡排的油香和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天花板上几台吊扇开到了最大档，把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搅在一起。
　　喻迟到的时候，许洛已经占了靠窗的桌子，正拿筷子敲碗沿。
　　“你来晚了。”
　　“雨太大，绕了一段路。”喻迟坐下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看什么呢？”许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喻迟收回视线。
　　黎泊泠把饭卡放在桌上，“今天我请。”
　　许洛立刻站起来往打菜窗口张望：“那我要加个鸡腿，还有两串骨肉相连，还有——"
　　“你再还有就自己付。”黎泊泠把饭卡拿回来一半。
　　许洛一把抢过饭卡，赔着笑往窗口跑，黎泊泠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喻迟端着餐盘去打了一份红烧牛肉面，等面的间隙他又往角落里扫了一眼，窗口的阿姨往碗里舀了一大勺红亮的汤汁，氤氲的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浓重，扑了他一脸。
　　他端着面走回座位的时候，黎泊泠正在跟许洛争论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两人你来我往，筷子都搁在碗边顾不上吃，喻迟在他们对面坐下，拿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条。
　　“肯定是选C！”许洛语气斩钉截铁，“我复查了三遍。”
　　“你复查三遍都错了。”
　　“不可能！我算出来就是C！”
　　“你把题目最后一行再读一遍。”
　　许洛扫了眼题目的最后一句，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嘴硬：“我这是创新解法。”
　　黎泊泠看着他，不说话。
　　“……操。”
　　喻迟在他们对面坐下，拿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条，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面，把碗里最后一口牛肉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那人吃晚饭了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有深想，许洛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又发呆。”
　　“在想题。”
　　“吃饭还想题，你是不是人。”许洛摇了摇头，顺手从黎泊泠盘子里顺走一块红烧肉，动作行云流水，黎泊泠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已经被顺习惯了。
　　雨声透过食堂的玻璃窗传进来，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打菜的窗口开始收档，阿姨拿着抹布擦不锈钢台面。
　　许洛吃完第三碗饭，黎泊泠看着他的碗沉默了两秒。
　　“你是无底洞吗。”
　　“这叫青春期新陈代谢旺盛。”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三个人收了餐盘往外走。
　　许洛钻进黎泊泠的伞下，那把伞不大，许洛的肩膀露了一半在外面，但他不在乎，还在跟黎泊泠争论刚才那道题。
　　两个人挤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身影很快融进了雨幕里。
　　喻迟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新消息。
　　回到教室时黎泊泠已经在做题了。许洛不知从哪搞了包薯片，拆开来往黎泊泠鼻子底下凑。黎泊泠偏头躲开，笔没停：“晚自习要开始了。”
　　“这不是还没开始吗。”
　　喻迟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袋里拿了一片，在许洛控诉的眼神里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许洛刚要发作，黎泊泠也伸手过来拿了一片。
　　“你们！”许洛捂紧口袋。
　　“嗯，好吃。”黎泊泠把薯片放进嘴里，继续做题。
　　晚自习铃响，教室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后门被推开了一次，旁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笔放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随着一声雷鸣，停电了。
　　日光灯先是闪了一下，然后整排教室陷入了黑暗，隔壁班传来一阵夸张的欢呼，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几道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来，照着几张苍白的脸。
　　喻迟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他把光往旁边照了照，林邘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桌上只有一本摊开的书，在停电的漆黑里，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斑驳的、晃动的碎光。
　　喻迟把自己的手机举高了一点，光圈的范围刚好能罩到林邘的桌面边缘。
　　林邘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他偏头看了一眼光源，又看了看喻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被照亮的那页书上，接着停电前的那一行往下看。
　　喻迟把胳膊肘支在桌沿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初的骚动过后，大家都找到了各自消磨这段时间的方式，断断续续的笑声从某个角落传过来，又被雨声盖过去。
　　林邘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搁在桌沿上。
　　手机屏幕在几分钟后自动暗了，光灭的一瞬间，周围彻底黑了一拍。
　　喻迟正要重新按亮，手背上被碰了一下，是指腹，温热的，在他手背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并排坐着，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漏进来，不够看清书页上的字，但够看清彼此肩膀的轮廓。
　　林邘没有再把书拿起来，喻迟也没有再去摸手机。
　　后来电来了，日光灯重新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隔壁班传来拖长了的“唉——”。
　　喻迟也眯了一下眼，然后偏头看旁边的人，林邘正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刚才在黑暗里显得柔和的轮廓线条又清晰起来。
　　前排许洛回过头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头发在桌上压得翘起一撮，冲喻迟比了个口型：“终于来了。”
　　喻迟冲他点了点头，许洛又转回去。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喻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笔，他注意到林邘翻书的时候没有把摊开的那页翻过去，笔还放在那道画了圈的公式旁边。
　　他收回视线，落回自己的卷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