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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安羲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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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羲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沈州城防图,目光却不在图上。曹睿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旧布擦拭手中的茶盏,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安羲先开口。
“曹军师,”安羲终于抬起头,“接下来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曹睿将茶盏搁在案上,双手重新拢入袖中。“潜入楼沙,与对方的投降派汇合,去寻找楼沙的灵术修炼中心。目标是封锁灵术。”
“投降派?”孟亭皱起眉头,“楼沙内部也有主张投降的人?”
“楼沙这些年全力发展灵术,军费开支巨大,税收繁多,徭役漫长。从草原到雪原,每家每户的青壮年都被征去修灵术修炼场,田荒了没人种,羊圈空了没人管。内部不少人已经忍无可忍,选择反抗——反抗的方式就是主张投降江心,以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消耗。”曹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与我们取得了联系。三天后会有人带你们去楼沙的灵术中心。”
夜晚降临,三人策马出城,往北而去。投降派的接应人已在城外的废弃驿站等候多时,领着三人一路向北,穿过草原,越过戈壁,进入一片安羲从未见过的土地。空气越来越冷,风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刮过来,没有任何山峦阻挡,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
武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土坯房低矮破旧,屋顶覆着干草和泥巴,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村口挂着几盏羊油灯,灯火在风中忽明忽灭。三人在村中唯一的酒馆歇脚。馆内昏暗逼仄,几张粗糙的松木桌椅上坐满了人,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孩子。青壮年男子几乎绝迹。
孟亭在角落里坐下,将神威枪靠在墙边。安羲注意到那些人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之后已经无力愤怒的麻木。几个妇人围坐在一张桌旁,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餐票和一小袋粮食,正在低声交谈。
“就这点东西,够谁吃的?”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将口袋往桌上一摔,声音沙哑,“过冬的存粮还不够半个月。我们自己种的菜,又被公家的人收走了大半。这么下去,不等大雪封山,人就先饿死了。”她说着说着便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擦眼睛。旁边另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眼窝深陷,攥着母亲衣角的手细得像根枯枝。她将自己的半碗青稞面推到孩子面前,孩子接过碗,埋头扒了两口,又抬起头看着母亲,又把碗推了回去。她勉强笑了笑,还是把面一口一口喂进孩子嘴里。
“我听说,”那妇人看着孩子吃面的样子,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江心那边不会让人饿死。不如向他们投降算了。”
几个妇人同时变了脸色,慌忙环顾四周。一个老妪伸出手按住那妇人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惶恐:“小声些!这话被人听见了是要砍头的!”那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苦笑起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砍头?这样活着,不也是等死。倒不如死得痛快些。”
酒馆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筠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青稞面,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妇人面前,弯腰把碗放在桌上。那妇人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安羲看着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在红稻村时,虽说也穷苦,但每年秋收后娘亲总会把新米煮成浓稠的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撒几粒盐巴就很香。爹在田里忙到天黑,回来时黢黑的脸上挂着汗珠,把他举过头顶转圈。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饿。他起身走到酒馆老板面前,让他把自己的面分给那几个孩子。
三人走出酒馆,站在村口的雪地里。安羲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分给孟亭和王筠。干粮还是从玉门带来的,烙得两面金黄,夹着几片肉干,比刚才那些青稞面好上太多。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饼有些难以下咽。投降派的接应人从酒馆跟出来,站在他们身后,望向北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几年前,有个江心的灵术官叛逃投靠了楼沙。他叫东方朔,现在是楼沙的万户长,掌管全国灵术修炼。他来之后,拓跋宇下令集中全国资源发展灵术,税收翻了不止一倍,徭役从每年一个月变成了每年三个月。壮丁全被抓去修灵术场,田荒了,羊没人放,冬天只能靠公家发粮。他在武山深处研究一种灵术——据见过的人说,那种灵术一旦完成,可以颠覆整个战局,甚至毁灭一座城市。”
他转过头看着三人。“投降派想阻止的不只是战争,是这种灵术的研究。如果东方朔成功,受害的不只是江心,整个四象大陆都会被拖入深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三人便在客栈门口与接应人汇合,踩着薄薄的积雪往武山方向赶路。接应人借着风系灵术召唤出一股持续的气流,推着四人贴地疾行。不到半个时辰,武山的轮廓便从晨雾中浮了出来——山体庞大而荒凉,裸露的岩层被终年不化的积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越往上雪越厚,风声在山谷间穿梭,发出呜呜的闷响。
抵达山腰时,接应人收了灵术,示意三人往下看。安羲走到崖边,往下一望,瞳孔骤然收缩。山下的开阔谷地里,两支军队正在厮杀。不是江心军对楼沙军——是楼沙人自己在打楼沙人。双方都穿着楼沙特有的镶铁皮甲,挥着弯刀,骑着草原上最好的战马,在雪地里杀得难解难分。呐喊声被山风裹挟着卷上来,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战马的嘶鸣,在山谷中反复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阵亡者的尸体,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在洁白的雪面上洇开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这是楼沙部落之间的冲突,经常有的事。”接应人的声音平淡而疲惫,“其中一个部落的灵术被另一个部落封锁了——不给灵器原料,不给修炼法门,连基础的灵力医疗资源都切断了。被封锁的那方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下去了。”
孟亭皱着眉头:“灵术封锁竟然也存在楼沙不同部落之间?我原以为这只是国与国之间的事。”
“何止国与国。楼沙由几十个部落组成,大的几万人,小的几百人。部落与部落之间充满猜忌与恐惧——你修炼得快了,我就怕你来打我;我封锁你的灵术渠道,你就怕我是在为吞并你做准备。这种猜疑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先动手。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不是那两只虎不想共存,是它们不敢赌。”接应人望着山谷中仍在厮杀的双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王筠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声音冷得像武山顶上的风:“部落之间互相残杀,拓跋宇作为国王却坐视不管吗?”
“拓跋宇?”接应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他善骑射,能打仗,在草原上没有人敢和他单挑。但治理国家不是单挑——不懂政治,不懂民生,不懂怎么让部落之间停止互相猜忌。他以为只要把灵术发展起来,楼沙就能打败江心,却不知道灵术发展得越快,部落之间的猜忌就越深。东方朔就是他请来的,税收翻倍、徭役延长这些事,也都是他下的令。”
谷地里的厮杀渐渐接近尾声。人数较少的那一方被逼到了谷口,身后是陡峭的岩壁,再无退路。胜利者策马在雪地里来回奔驰,将伤者一个个从尸体堆里拖出来。那些伤兵被拖到谷口中央的空地上,胜利方的首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了什么,然后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开始搜刮死者和伤兵身上的财物——弯刀、皮甲、马鞍上的银饰,甚至从阵亡者手指上撸下粗糙的银戒指。
安羲站在崖边,山风把他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忽然想起在风城关时,孟羽念的那首诗——黄沙食人骨,北风催白发。此刻他眼前的不是黄沙,是白雪,但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骨和埋在黄沙下的尸骨没有任何区别。这片大陆上,从江心到敖海,从风城关到这武山脚下,到处都在打仗。有的是国与国,有的是部落与部落,有的是朝廷对地方。但没有一场战争问过那些躺在雪地里的尸骨——你愿不愿意打。
“这些部落接壤而居,草场连着草场,水源通着水源,彼此交融共生。可一旦牵扯到灵术、资源,就反目成仇。”接应人的声音从旁传来,像是在讲一个早已看腻的故事,“草场是有限的,水源是有限的,猎物、粮食、甚至女人——都是有限的。谁有了更强的灵术,谁就能抢到更多的资源。首领之间谁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先一步对自己下手——也许他今天还在跟你称兄道弟,明天他的灵术突破了,就会带人踏平你的营帐。谁也说不准人心。所以他们选择先动手,在被对方吃掉之前先吃掉对方。”
“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是非对错之分,只有为了生存的欲望。”安羲望着山谷中那些仍在搜刮财物的楼沙士兵,望着他们麻木而熟练的动作,望着雪地上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忽然觉得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真正的敌人。不是楼沙,不是曹家,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国家或宗族——是恐惧本身。恐惧对方会先动手,恐惧自己的善意会被利用,恐惧放下武器之后就会被吞并。于是所有人都选择先发制人,于是战争永远打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