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晓天晴

27、投诚 无妨，撕了

　　“陛下真让文嫔搬去甘泉宫？”淑妃拉着贤妃的手惴惴不安的追问道。

　　“是啊妹妹，这有什么惊奇的。”贤妃表面懵懂，心里却在看淑妃的笑话，若是她有文嫔一半的魄力，早把大皇子抢过来了。

　　“甘泉宫可是傅太后为妃嫔时居住的宫殿，姐姐你说，陛下是不是属意立大皇子为太子，那陆贵妃，哦不，陆嫔定还有起复的一天。”

　　贤妃嘴快，“别管谁是太子，陆家不倒，陆嫔就不会倒。”

　　淑妃闻言没有答话，仔仔细细的端详对面的女子，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眉目清丽，眼尾微微下垂，身量不高比自己矮了半头。

　　宫里没有蠢人，蠢人活不了这么久。淑妃是时候该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好姐姐了。

　　察觉到自己失言，贤妃笑道：“妹妹你瞧我，这话可别叫旁人听去了，英国公乃是中流砥柱国之栋梁，怎么能有垮台的一天呢。”

　　淑妃也笑笑，那笑却不达眼底，试探道：“是啊，咱们后宫妇人不过浑说罢了，不当事。不过我今日趁着黑一见皇后，与那去了的妍美人真是像啊。”

　　贤妃习惯性的点点头，相熟的人看惯了便看不出，唯有旁人乍一看才觉相像。

　　“妹妹全忘了当初劝我的话，没有人愿意像一个犯了错的庶人，何况是当朝皇后、荣国公的爱女呢？”

　　见贤妃不接招，淑妃暗道贤妃几时变得有脑子了，还是自己不配为她的对手便不藏拙了，神色尴尬的打着哈哈，“是啊，姐姐说的没错，再不提了。”

　　贤妃道：“皇后娘娘是个好人，免了今日请安，妹妹也早些歇下吧。再惹娘娘不快的话，往后别再说了。”

　　“我……”淑妃本想辩驳不是她先提的，但对上贤妃明暗参半的脸气势上莫名被她压了一头，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宫中真是藏龙卧虎，先是文嫔，再有贤妃。

　　走水那天淑妃的表现众人都看在眼里，一个撑不起的主位娘娘难以服众，宫人开始惫懒阳奉阴违。淑妃渐渐觉得力不从心，更担忧的是刚到手的协理六宫之权是不是很快要被收回了。

　　“喜禾，备些礼，咱们去慈宁宫。”

　　***

　　“皇后当真派人修缮了甘泉宫，不是做戏？”傅太后脸颊瘦削，眼窝深陷，斜倚在宝座上，满身的病气与倦色。

　　罗束呈上一碟蜜瓜，“是，娘娘。奴婢去仔仔细细的瞧了，皇后命人日夜不停的赶工，就连墙根的水痕都铲掉重新粉刷了，还修了暖阁。您放心吧。”

　　“冯家的好女儿们，罗束，你说哪个好？”

　　“奴婢不敢妄议皇后。”

　　傅太后付之一笑，“罢了，哀家虽然不喜陆雪芙，但宣儿毕竟是皇帝膝下唯一的皇儿，不管皇后真心与否，宣儿别像皇帝小时候受尽委屈就好。”

　　“娘娘大可放心。”罗束回忆起往事，皇帝过的苦，太后又何尝好过，身子都被拖垮了，这几年山珍海味的养着才稍稍恢复些元气。

　　“无论如何，皇帝不是先帝，皇后就算不喜大皇子，一为贤名，二有陆太后在，即使陆嫔去了佛堂，她也不敢失了分寸苛待皇子。”

　　“是。”罗束默默收下太后几乎没碰几口的蜜瓜，太后到底身子不好，吃不了这寒凉的食物。“娘娘，淑妃一直在外候着，可要传召？”

　　“传吧，后宫的女人没一个省心的。”待罗束退下后，傅太后拢了拢鬓边的白发，若是皇儿有嫡子就好了，如此前朝后宫都能稳定。

　　可陆太后在，冯婵生的下来吗？

　　“臣妾参见太后。”淑妃恭敬跪在殿中，笑意盈盈。

　　傅太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珠光宝气的，轻咳了两声，“起来吧，怎得到哀家宫里来了？”

　　“臣妾为着甘泉宫的事，不得已来叨扰太后。”

　　傅太后来了兴致，“哦？哀家身子不好，不理宫事已久，你细细讲来。”

　　淑妃拿定主意要投靠傅太后，宫中人人都有靠山，既然皇帝已不喜她，只能择新主，协理六宫以来她贪墨了不少，实在难以割舍。

　　“臣妾想起甘泉宫原先是太后您的行宫，如今文嫔妹妹和大皇子又要搬进去，难免要上心些。其实文妹妹带着大皇子住在臣妾的咸福宫也是极好的，但甘泉宫有您的福泽庇佑，想必更好。”

　　说罢，淑妃抬眼偷偷打量傅太后，她还是存了让大皇子住在咸福宫的心思，这样即使是文嫔抚养他，淑妃也能借着大皇子的名头多见皇帝几面。

　　傅太后一眼就看穿了淑妃的小心思，文嫔的父亲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而淑妃呢，顺境出手、逆境畏缩，关于教养皇子莫说皇帝，她也不太放心。

　　“文嫔晋升主位，你们就算再亲近，两个主位娘娘挤在一间宫殿里传出去倒显得天家苛待妃嫔了。”傅太后这话给淑妃留足了颜面，没有戳破她的算计。

　　淑妃探明了傅太后的态度，又道：“臣妾听闻太后最喜桂花，玉堂富贵，兰桂齐芳。臣妾特命人在甘泉宫栽了几株桂花树，愿太后享天伦之乐。”

　　陆太后常以她病弱，怕给大皇子过了病气为由不让陆雪芙带着皇孙给她请安，傅太后笑道：“你有心了。”

　　傅太后接受了淑妃的投诚，畏难又如何，宫中早已不是陆党一家独大，她也需要有自己的马前卒。

　　“你做的很好，今晚皇帝会来慈宁宫，你留下伺候用膳吧。”

　　“是。”淑妃喜笑颜开，忙跪下磕头谢恩，自打钟粹宫走水后她好久没见到皇帝了，她得想法子让皇帝消消气，让皇帝相信她还有用处。

　　***

　　坤宁宫。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自从袁宝林投湖自尽后，冯婵便命人封了后苑，将鲜花全部移栽到花房，只有宫院中剩下这孤零零的几株。

　　“娘娘是想孝慧贤皇后了。”

　　冯婵问道：“宓秀宫自尽的宫女生前的关系打探的如何了？”

　　司琴回想了一番，“此人名唤雪雁，清河县人士，黄河水患随父母逃难被采买进宫，在宫中本本份份并无同乡好友。”

　　“看着是清白的”，冯婵长叹了一口气，“你能打听到的想必刑狱司也查到了。”

　　“娘娘，那还查吗？”

　　“越是干净，越透着古怪。司琴，把跟雪雁同期进宫的宫女名册找出来，我亲自看看。”

　　“是。”

　　雪雁进宫的时间不长，妍美人是她第一个主子，若是真如她所言受不了妍美人的苛责，也断然没有胆子弑主。

　　冯婵总觉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却一时想不起来。

　　雪雁是老实本分谨小慎微的，无心草不似麝香、藏红花般名贵，普通宫女只要留心就能采得。

　　只要留心，不对，冯婵恍然大悟，“司琴，你方才说雪雁是清河县人？”

　　“没错，奴婢再三确认过，不会有错。”司琴疑惑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无心草喜阳耐旱，而清河县湿热多雨，雪雁不应认得无心草。无心草多长在……”

　　主仆二人异口同声，“凤阳府。”

　　“是贤妃？”

　　冯婵同样诧异，妍美人有孕对她有什么威胁，霜姐姐又碍着她什么事，贤妃没有害人的动机。“还不能确定，但贤妃有很大的嫌疑。”

　　司琴问道：“会不会是雪雁向谁打听了何物能致女子滑胎又易得？娘娘您就认得无心草啊。”

　　冯婵点点头，“是，无心草虽不长在淮安府，但在乡间坡地却很常见，就是普通的田头野草。司琴，我还是要看看宫人名录，若是雪雁向谁询问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好，奴婢这就去取来。”

　　殿外传来福公公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冯婵闻声一凛，起身理了理素净的衣衫，快步走到殿门内侧，敛袄垂首，静候圣驾。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后，朕来看你。”

　　“恭迎陛下。”

　　萧鸾目光落在冯婵身上，许是午后天晴日晒，她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常服，衣料轻薄柔和，银线浅浅绣出几枝玉兰花，耳坠素珠，微风拂过，纱角轻轻飘起。

　　“不必多礼。”

　　福公公识趣的带着宫人退下，偌大的主殿之中只余下帝后二人。

　　“皇后在忙些什么？”

　　冯婵习惯想事时写写画画，此时书案上铺满了纸张，并不整洁，见萧鸾要拿起端详，她忙拢到一起，难为情道：“胡乱画的，陛下别看。”

　　萧鸾手快已经抽出了一张，一簇簇细小的头顶黄色小圆花的小草随风摆动，精致可爱，“此乃何物？”

　　这是方才与司琴追查妍美人蹊跷小产时冯婵随手画下的无心草，“野草罢了，陛下还给我吧，不过是练习之作，随便画着玩的。”

　　萧鸾从未见过这样露出小女儿情态的冯婵，笑道：“还有皇后不擅长的？”

　　冯婵见萧鸾分了心，踮起脚尖伸手便要去抢，裙摆轻轻扬起，指尖堪堪够到画纸的一角。

　　萧鸾存心逗弄，手腕微微向上一抬，将画举高，故意不让冯婵够着。

　　“啊——”

　　冯婵身子往前倾得太过，脚下微微一滑，身子失了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朝着萧鸾跌过去。

　　萧鸾顺势张开手臂，稳稳将人揽进怀中。

　　冯婵猝不及防撞进他宽阔的胸膛，鼻尖撞在他的衣襟上，闻到淡淡的龙涎香。发丝散乱拂过萧鸾的下颌，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浑身一僵，脸颊烧得滚烫，慌忙想要撑着他的胸膛退开，画纸自萧鸾手中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萧鸾低头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廓，手臂仍紧紧环住她，嗓音清冽，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怎么，画得这般羞于见人？”

　　冯婵埋着头不敢抬眼瞧他，耳尖通红，又羞又窘，伸手轻轻推搡萧鸾的胸口：“放开我……”

　　可那点力道绵软无力，两人反倒更贴近了几分。

　　窗外风过窗纱，沙沙作响。

　　“好了，朕不逗你了。”

　　冯婵终于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还好皇帝没再追问，无心草经不起查，她不能让皇帝觉察她在私下调查妍美人滑胎一事。

　　“陛下拿我寻开心。”说罢，冯婵捡起画纸，指尖攥的紧紧的，不敢稍做停留抬手便用力撕扯，细碎的纸片落在案边，转眼便撕得粉碎。

　　做完这些，冯婵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还有些不稳。她也是最近才发觉萧鸾喜欢她的亲近，今日事出紧急，只能以此计分皇帝的心，让他别再专注于那纸画不放。

　　“无妨，撕了便撕了，穗穗既喜欢，往后朕慢慢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