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晓天晴

24、柳玉贞 他不能失去

　　“宫里最近闹鬼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朕心很不安。”下了早朝，萧鸾直奔坤宁宫。

　　冯婵悠悠合上茶盖，“陛下信吗？”

　　“朕自然是不信的，但皇后初掌后宫，对你总归是不利的，朕很忧心，需不需要朕遣人去查？”

　　“只要陛下不信那些流言，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冯婵入宫后一向恭谨，倒是很少展露出小女儿的姿态，萧鸾一时看痴了，连茶也忘了添。

　　“陛下，茶凉了，给您换一杯吧。”

　　“不必”，萧鸾回过神来摆摆手，“你说什么好消息？”

　　冯婵笑问道：“陛下可否想让大皇子换一位母亲？”

　　大皇子是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是陆家最大的倚仗，这也是他不想动陆雪芙的原因，只要大皇子在，陆家便会源源不断的送女子进宫。

　　“稚子无辜，不要伤了孩子。”

　　可若让萧鸾杀子，哪怕是让大皇子身有残疾于储君无望，他都做不到。

　　“陛下放心”，冯婵怕萧鸾误会自己想抚养皇子，忙道：“我不会对孩子动手的，淑妃心思单纯，倒很适合养孩子，陛下觉得呢？”

　　淑妃有些小聪明，又惯会明哲保身，确实是养育一位不会成为储君的皇子的最好人选，不过萧鸾心中却另有所属。

　　“朕还是盼着能与穗穗有我们自己的孩子。”言罢，萧鸾耳根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这是他的真心话。

　　可冯婵只当作萧鸾不想让淑妃养育大皇子，解释道：“裴昭仪，郑婕妤与文婕妤都很不错，只是位份低些，若有养育皇子之功提提位份，一切便名正言顺了。”

　　萧鸾垂下眼眸，“再议吧。”

　　冯婵却被激起了斗志，“陛下这是不信我能做到？”

　　萧鸾一愣神，这样鲜活的冯婵或许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莫说明枪暗箭的下毒陷害，只说死了的妍美人、袁宝林和疯了的昌宝林，换成别人早就吓跑了。

　　“朕没有不信皇后，只是，别太累了。”

　　冯婵没想到皇帝竟会这般想，身为皇后尽职尽责，为皇帝分忧不是应该的吗？可她小小的身躯也为此感动。

　　“多谢陛下关怀。”这句是冯婵的真心话。

　　萧鸾将手搭在冯婵的手上，轻轻握住，软的不像话，“你什么都自己抗着，从不像别人跟朕撒娇诉苦，受了委屈也不告状，朕很惶恐。”

　　当你发现你爱的人没那么需要你，纵有执掌四海的权柄也无法成为她的依靠，不被需要就渐渐演变成失去她的担忧。

　　冯婵委屈，“我只是在努力做一名贤后。”

　　“朕不要贤后，只要你无忧无虑，岁岁平安。”话一出口，萧鸾就红了个满脸，会不会太露骨了。

　　冯婵垂眸，她宁愿皇帝别说这样的话，他富有四海，三宫六苑，这样哄人的话不知对多少妃嫔说过了吧。

　　她不想听，也不想应付。

　　“愿陛下也平安顺遂。”可冯婵却不得不。

　　萧鸾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疏离，只安慰自己女子怕羞，“需要朕的帮助吗？”

　　冯婵眼神坚定，“陛下不理会这些流言，就够了。”

　　***

　　月寒宵短，无尽的宫道远远望去阴森森的。

　　在冯婵的授意下，对启祥宫的管控形同虚设，昌宝林如鬼魅般溜了出去，十分顺利的躲在钟粹宫运送秽物的大木桶里。

　　“呕，呕。”昌宝林险些呕出来，“本宫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贱人，看本宫怎么整治你？”

　　昌宝林今晚穿了一套纯白的寝衣，披头散发，又抹上通红的口脂，黑夜里看着怪瘆人的。

　　钟粹宫宫人大多都歇下了，偶有几个小宫女结伴走过。正中两口太平缸古铜幽幽，昌宝林探头去看，只盛了小半缸水，可见是陆雪芙对宫务管理松懈了。

　　谨慎些的主子三不五时的检查一番，大多还是靠宫人的自觉，可大冷天一桶一桶的去打水，谁愿意干啊，陆雪芙一松懈，整个钟粹宫都懒了下来，倒让昌宝林钻了空子。

　　昌宝林握紧火折子，掏出怀里的一瓶酒，踉跄着朝着钟粹宫西北角走去。

　　她自以为聪明绝顶天衣无缝，殊不知一切都是冯婵为她备好的戏折子。

　　***

　　坤宁宫。

　　心儿跪在殿下，“启禀皇后娘娘，昌宝林从启祥宫跑了。”

　　冯婵正抬着手等待指甲固色，这是尚功局从民间新得的一款蔻丹，不是单调的一片赤红，而是各种花浆调和成淡紫色，还掺了螺钿碎珠和金箔碎，最后以蜂蜡封甲。

　　只因尚功局发现这位皇后娘娘没别的喜好，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爱蔻丹，便淘来孝敬她，果然哄的皇后喜笑颜开。

　　“刚跑？”

　　心儿点点头，“奴婢一直按皇后娘娘吩咐的，让昌宝林以为陆家要害她，陆雪芙怕被索命，她平时跑的不远，最多在宫道上御花园里吓人，今日一口气跑到了钟粹宫。”

　　冯婵得意这丹蔻，“疯的真不是时候。”

　　心儿惊慌失措的抬起头，难道是自己复仇心切太着急了，耽误了皇后娘娘的计谋？

　　只见冯婵一圈一圈拆下包裹着指甲的嫩叶，“还差些时间，怕是爱掉色呢。”

　　心儿长舒一口气，别是她搞砸了就好，试探问道：“那咱们现在去钟粹宫？”

　　“不急，等火烧起来。”

　　“火？”心儿不解，随后想到皇后娘娘说过无论昌宝林要什么都给她，她疯疯癫癫的能要什么，心儿本想她要是向自己讨个毒药，只要是能报仇她什么都敢给。

　　可昌宝林那个窝囊性子，连个捣衣杵都未曾要过，更妄论匕首毒药这般能要人性命的了。

　　昌宝林今日给了自己一枚银钗，说她想喝酒了，让心儿想办法搞来些。

　　酒，火……

　　“奴婢明白了。”心儿恍然大悟，昌宝林胆小，必不会选正面对上陆雪芙的，无非是扮鬼吓人、夜深放火。

　　思及此，心儿突然浑身一冷打了个寒战，她是帮昌宝林讨酒才猜到放火，皇后娘娘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不信任自己，派人暗中监视？

　　冯婵看出心儿的小心思，笑道：“你是个机灵的，此事后，可愿跟着本宫？”

　　心儿讪讪垂下头，“皇后娘娘已有心腹，奴婢没有这个福分。”

　　这是怪本宫疑心她呢，冯婵面色温和，“若不是本宫叫尚食局手松些，别说酒了，一片绿叶菜都进不到启祥宫。跟看守侍卫一样的道理，你怎么想窄了？”

　　“怪奴婢小人之心。”心儿俯在地上，静静等待皇后的怒火，谁料只听到一句语声袅袅的“走吧，起火了。”

　　冯婵站起身，司琴为她披上厚厚的大氅，将她拢在柔软的毛茸茸中。从坤宁宫能看到西南角的钟粹宫冒出的浓烟，直冲云天。

　　“娘娘，拿上帕子吧。”

　　司琴将一枚浸湿了的帕子递到冯婵手中，冯婵接过，她总是带进宫里这四个丫鬟中最细心的。

　　钟粹宫被火光映的通红，热浪扑面而来，灼的冯婵面皮发紧。

　　“皇后，站远些。”

　　冯婵被人向后一拉，转过头才发现是萧鸾，“陛下，您也被惊动了。”

　　这话说的有分寸，若不是萧鸾在陪冯婵演戏，配上小女子惊惶失色的面孔，他怕真是要信了冯婵是被大火惊醒的，而不是来看戏的。

　　叫喊声此起彼伏，冷水浇上烈火，腾起大团白茫茫的水汽，混着浓烟翻涌而上，呛的冯婵掩住口鼻连连后退。

　　“走水了，救火，快救火啊！”

　　火舌舔舐上廊柱，被困在殿内的宫女太监惊声尖叫，奔走逃窜，杯盏器物被撞翻在地，斗拱不断崩裂，随着流火往下坠落。

　　“怎么火势不见小？”

　　一侍卫回禀道：“陛下，钟粹宫的太平缸没有水了。臣命宫人从最近的井台、内湖取水，要费些时间。”

　　“胡闹，贵妃平日里是怎么管理宫务的？”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还不能让陆雪芙真的葬身火海，但趁乱给她扣帽子是可以的。

　　冯婵道：“就近扬些沙土灭火吧。”

　　“是。”侍卫得令退下。

　　见火势愈演愈烈，冯婵问道：“还有谁没出来，贵妃和大皇子呢？”

　　住在离得远的下人房的几个宫人最先逃出来，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没舍命救主子不会被乱棍打死吧，无一人敢说话。

　　冯婵怒道：“答话。”

　　她承诺过不会伤害孩子。

　　一宫女被推出来回话，吓得上下牙齿打颤，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呜呜呜，起火之前大皇子在东侧殿睡下了，贵妃在，在主殿，跟江、江宝林说话。”

　　“可见贵妃平日里是怎么管教宫人的，起火了都无一人忠心护主。”萧鸾还在陈列陆雪芙的过错。

　　突然一道人影飞过，黑夜里看不清面容，但冯婵还是认出了那是柳侍卫，他一定是听见了江宝林还在主殿才进去的。

　　“能救出江宝林、大皇子、陆贵妃的有赏，赏黄金百两。”冯婵大声疾呼，但愿一会儿皇帝看见柳侍卫救出江宝林的时候，能因这句话别起疑心吧。

　　“都愣着做什么，加官晋爵，黄金百两，已经有人进去了。”

　　众侍卫和内监听到这句话，咬咬牙，披着扑湿的棉被就冲进殿内，自古财帛动人心。

　　江宝林深夜被陆贵妃传至钟粹宫，没想到突然起火，她比陆雪芙好些，挣扎着向前跑了几步直到视线被黑雾蒙住。

　　“娘娘！娘娘！”

　　柳侍卫扬声呼唤，声音里压抑的焦灼被嘈杂的火声吞没。

　　江宝林好像听见了朝思暮想的声音，“玉贞哥哥，我是在梦里吗？”

　　烧焦的木屑纷飞，门扇轰然向内倒塌，柳侍卫低伏身形避开头顶不断坠落的燃着的房梁木。

　　“娘娘！”

　　跳动的火光穿过浓烟，柳玉贞终于看见蜷缩在墙角的那道身影，江宝林鬓发散乱，罗裙边角已经被火星燎得卷焦。

　　看见她尚且活着，柳侍卫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心疼随即漫了上来。礼教尊卑横在二人之间，他不敢有半分逾矩。

　　柳侍卫快步上前，将湿透的毯子严严实实裹住江宝林，“娘娘，属下护您离开，屏住气息，切莫大口吸气。”

　　在柳侍卫的手搭上她的那一瞬，江宝林意识逐渐回笼清明，“我是在做梦，还是要死了？”

　　“娘娘不会死的。”

　　江宝林一丝求生意志也无，手无力的垂落，“是啊，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样抱着我。”

　　柳玉贞心头一凛，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眼底的后怕被长睫死死掩住。

　　他不能失去江晓岚第二次了。

　　“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