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晓天晴

19、郑婕妤 接了这玉，

　　冯婵将裴昭仪的感激看在眼里，知恩图报，秉性直率。

　　“不过此事倒是提醒本宫了，前些日本宫同陛下商议过，宫中年满二十五的宫女可以放出宫去，诸位将名录报给司琴吧。”

　　贤妃问道：“满了二十五就要出宫吗，若是自愿留下来呢？”

　　冯婵抿唇笑道：“若是上位要求下位，该如何分辨是否自愿呢？”

　　贤妃哑口无言，今日她丢了两次脸，在众新人面前跌了面子，更觉远远落后于淑妃，看着冯婵那张肖像妍美人的脸，恨的牙根痒痒。

　　叶美人和葛才人人微言轻，就是想帮冯婵也说不上话。

　　郑婕妤轻咳出声，似弱柳扶风婉转开口，“嫔妾宫中有几位嬷嬷，晚些来叨扰司琴姑姑。”

　　姑姑？司琴不自觉挺直了腰杆，真是水涨船高，她都被称为姑姑了。

　　司琴回礼，“郑婕妤客气了，为皇后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郑婕妤一出声，所有人视线都转向了她，青丝松松挽就，鬓边两朵素白茉莉绒花，外罩一袭银灰暗折枝兰草长褂，浅妆素雅，淡极生艳。

　　一时间鸦雀无声，满殿艳色竟成了郑婕妤的陪衬。

　　陆贵妃最讨厌这种别出心裁勾引皇帝的人了，“这是哪位妹妹啊，如此清丽可人，抬起头让本宫仔细瞧瞧。”

　　郑婕妤似是并未察觉满堂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扬起头，素净眉眼淡然沉静，不因旁人的瞩目而局促，也不因暗自惊艳的目光而骄矜。

　　“嫔妾是瑶华宫的郑婕妤。”

　　“有趣，郑婕妤不是在这吗？”陆贵妃笑着指向一旁的郑美人，随后装作懊恼道：“诶呦，瞧本宫这记性，倒是忘了，这个郑婕妤被贬为郑美人了，哈哈。”

　　郑美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也是陆党的妃嫔，可陆贵妃从来不把她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仿佛狗儿一般。

　　可她却不得不奉承，“贵妃娘娘记得没错，嫔妾往后必定小心谨慎、谨言慎行。”

　　陆贵妃没有回话，直盯着郑婕妤，声音懒洋洋的，“郑妹妹打扮如此素净，是宫中无一长物，还是不敬中宫啊？”

　　郑婕妤恭敬回道：“臣妾只是不喜奢华。”

　　“哼，作怪。”陆贵妃翻了个白眼，不过并没有继续为难郑婕妤，毕竟她哥哥是皇帝的亲信。

　　又闲话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内一时静落，冯婵略显倦色，淑妃最先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臣妾等不敢再打扰皇后娘娘，先行告退。”

　　冯婵微微颔首，陆雪芙站起身粗略行了个礼便最先离开了。余下妃嫔依次按照品级高低退出大殿，唯有裴昭仪双手搅着秀帕没有离去。

　　“裴昭仪可还有事吗？”冯婵问道。

　　裴昭仪也不再扭捏，“嫔妾多谢皇后娘娘维护周全。”

　　“原来是为这事啊，”冯婵笑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本宫还要谢你今日帮着安排座次呢。”

　　“这，娘娘知道了？别怪嫔妾自作主张。”

　　冯婵眼睛亮亮的，她也才比裴昭仪大了一岁，却不得不在众人面前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多少人等着盼着她出差错闹笑话。

　　“你很好。”

　　裴昭仪闻言，疑惑的抬头，见皇后并未有半分敷衍的意味，反而那样坚定真诚的夸赞她，好像突然懂得了父亲总念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勤政殿。

　　萧鸾的心思早不在奏折上了，他单方面的跟冯婵怄气。

　　一气，他没有表字，冯婵没安慰他，没给他择字，还把他推出去给别人取小字。

　　二气，别的妃嫔都送吃食了，冯婵没送。

　　三气，他去了咸福宫用晚膳，冯婵没使计把他请走。

　　四气，给了淑妃协理六宫之权后，冯婵没来找他闹。

　　五气，不管他怎么闹腾，冯婵醋坛子都没翻。

　　六气，忘了。

　　萧鸾撇下奏折，气来气去，说白了就是气冯婵不在意自己。

　　“小福子，坤宁宫如何？”萧鸾还是按耐不住问道。

　　福公公就知道皇帝挂心皇后，早早就打探好了，“回皇上，有些小意外，不过是娘娘们斗嘴罢了，皇后娘娘全都解决好了。诶，皇上，您去哪儿？”

　　还没等福公公回禀完，萧鸾已长腿一迈朝着坤宁宫方向走去。

　　他还宽慰自己道，朕只是担心中宫，不得不去看一看，若第一次六宫请安就鸡犬不宁，传出去朕面上也无光。

　　合理。

　　谁料还没到坤宁宫，半路上却碰见了郑婕妤。

　　郑婕妤入宫快月余，连日思夜想的皇帝的面还没见过，今日请安又被陆贵妃当众一顿抢白，正郁郁寡欢的准备去御花园散散心呢。

　　却没想到能在宫道上遇见皇帝，真是撞了大运。

　　她从入宫后就找机会创造偶遇，还求哥哥帮忙，可哥哥却公事公办的回绝了她，说什么不能泄露帝踪，她每天就跟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没想到，今日真叫她撞上了。

　　“陛下。”郑婕妤声泪俱下，玉惨花愁。

　　皇帝被吓了一跳，任谁装着心事突然被如此凄厉的叫声喊住，都会受不住的。皇帝回过头，面前女子素雅恬淡，应该是他的妃子，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陛下。”郑婕妤掩面而泣，她还穿着两人第一次在郑府相遇时的那种打扮。

　　不止今日，进宫后的每日都是如此。

　　那是哥哥选定有帝王之相的三皇子，遥遥相顾，一见倾心。

　　郑婕妤都听说了，原本宫里也是有一位郑婕妤的，皇帝怕重复，为了自己都把那位郑婕妤贬了。

　　他俩焉能不算情投意合呢？

　　宫中不许妃子做如此素白的宫装，郑婕妤这几身都是从家里带来的，轮换着洗穿，都有些旧了。眼看她就要放弃，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彼此相遇。

　　郑婕妤声声欲泣，“陛下，您清瘦了。”

　　福公公见皇帝还没想起眼前的妃嫔是谁，悄悄附耳提醒道：“皇上，这是武阳伯府的郑婕妤。”

　　哦哦哦，郑桢的亲妹，那可不能薄待了。

　　皇帝连忙上前将人扶起，“郑婕妤，料峭春寒，仔细伤风受凉。”

　　“陛下还是关心嫔妾的。”说罢，郑婕妤又流下两行清泪。

　　皇帝无奈替她拭去，“好端端的怎么总哭？一点不像你哥刚强。”

　　“嫔妾是喜极而泣”，郑婕妤侧过头将脸贴在皇帝宽厚的掌上，“女儿家柔情似水，怎可与顽石相提并论？”

　　“是是是，朕玩笑了。”皇帝不动声色的抽回手。

　　郑婕妤好不容易得见天颜，那舍得只说这几句话，“陛下，您记得嫔妾这身打扮吗？”

　　皇帝扫了眼，不就是一套白衣服，“记得记得。”

　　郑婕妤喜笑颜开，“嫔妾就知道”，随后又要落下泪来，“陛下喜欢，可是宫规难违，嫔妾往后怕是不能如此这般了。”

　　皇帝愣神，他什么时候说喜欢了，但他着急走，又不好拂了郑桢之妹的面子，敷衍道：“是啊是啊。”

　　郑婕妤拉住皇帝的手，豁出去般，“陛下，求您给嫔妾一个恩典，许嫔妾在宫中着白衣。”

　　这有何难？萧鸾是从不信鬼神的，若有不详，就当郑婕妤咒陆太后早死。

　　“朕允了。”

　　“真的？”郑婕妤眼角含泪，她就知道皇帝待自己是不同的，“嫔妾多谢陛下。”

　　“免礼免礼。”趁着郑婕妤高兴的劲儿，萧鸾终于能抽身离开。

　　萧鸾一路都很警惕，步履匆匆的，生怕再有别的嫔妃来拉扯他，须臾见就来到了坤宁宫，见到令他牵肠挂肚的那个身影。

　　“陛下，您怎么来了？下人们也太懒散了，陛下亲临怎得不通传？”冯婵掩下心中的慌乱，不知方才自己同司琴说的关于江宝林的小话有没有被萧鸾听到。

　　“无妨，是朕叫他们不必通传的。”萧鸾见冯婵很紧张他的样子，登时气消了大半，或者说对上冯婵他什么气都没有了。

　　“陛下，您？”冯婵不知道萧鸾唱的哪一出。

　　“哦，朕听说今日请安起了些争执，朕担心皇后，便来看看。”这很合理，萧鸾道。

　　看样子萧鸾是没听到什么，冯婵放下心来，脸色也恢复如常，“并不是些什么大事，宫中人多嘴杂，闲着说些话罢了，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她叫我不要把后宫道女人放在心上，萧鸾暗爽，穗穗果然也对自己情根深重。

　　“朕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穗穗安心吧。”

　　冯婵当然不想让萧鸾掺和进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中，这对她赏罚妃嫔是极为不利的，“是，陛下。”

　　萧鸾想起这几日的有意冷落，心中越发觉得对不起冯婵，特别是冯婵并未与自己计较，反而春风和面的，便更无地自容了。

　　萧鸾垂下头不敢去看冯婵，却猛不丁看见冯婵腰间别着的那枚夔凤纹佩。

　　她，她竟然，在众妃面前如此明晃晃的宣誓主权！

　　萧鸾装作不经意说道：“皇后腰间这玉，衬你。”

　　“哦，陛下说这玉啊？”冯婵轻轻解下放在手中把玩，“还未谢过陛下给我的生辰礼。”

　　这是孝慧贤皇后还在世时萧鸾的暗示，接了这玉，便是他的人。

　　彼此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