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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暮看云 此心安处是 ...

  •   年三十是西境这边难得的好天气。昨夜里下了整晚的雪,今早便放晴了。阳光洒在混着细沙的绒雪上,因冰晶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照在军营前忙碌的士兵们身上。
      及近年关,军中往日里严肃沉闷的气氛被喜气洋洋的年味冲散。将士们大多年轻,也爱凑些热闹,有不少人都主动进城帮着百姓们挂灯笼贴窗花,字写得好的还会免费为大家写春联。
      湛辰以军中事务繁多的理由拒绝了姜安之一同进城的邀请,望着此时堪称是鸡飞狗跳的军营头疼扶额。
      小林在除训练外的其他事上都特别积极,任劳任怨地接过来林大哥手上的扫帚,帮着他扫开地上的积雪,样子也是十分之勤恳乖巧,如果是在他碰翻梯子之前,湛辰如此这般想着。
      放下扫帚的林大哥也是没闲着,转头帮忙贴帐篷上的春联。可谁知自家弟弟扫雪扫得太起劲,全然忘记了他面前的梯子上还有个哥哥,岳猛刚想提醒他们兄弟俩,可惜已经晚了。
      梯子摇晃了几下便要倒,林大哥正专心贴着春联,突如其来的晃动使他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即使是在湛辰的监督下苦练了几年也稳不住。
      “诶诶诶!——”惊慌失措的叫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低骂。
      林大哥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小林恍然惊醒般终于发现了倒在地上咬牙切齿的大哥,没有多想便立刻丢掉手中的扫帚准备去扶他,嘴里还一直道着歉:“对不起大哥!”
      结果扫帚不仅带倒了旁边安放的水桶,还给了前来帮忙的岳猛重重一击。
      残害战友,袭击副将,小林感觉自己天都要塌了,尤其是接收到不远处湛辰将军幽暗的目光,他觉得自己被逐出军营都算是轻的了。
      希望到时候大家会为他求情,小林在心中祈祷。
      小林不敢再和湛辰对视,担心他当场发飙,诚恳地给大家道过歉后便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动作比之前小心了很多,估计是怕再多生事端。
      岳猛帮着他把粘了一半的横幅贴好,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憨憨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好说话——事实上也就是这样:“没事没事,我记得你,是今年新入军的,叫……林初叁是吧?下次你多注意点就是了。”
      虽然说被将领记住自己名字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甚至是小林以前梦寐以求的,但现在放在这个场景,就非常的不合适。小林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能哭,他一定会放声大哭一场的。
      “心浮气躁,如何能成大事?去演武场蹲满半个时辰的马步再来。”湛辰的命令依旧丝毫不留情,冷得仿若冰渣子般浸入小林肩头。
      他低头领了罚,拖着气若游丝的步伐向演武场的方向缓慢挪去。
      如同行尸走肉般移动了几步,小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幡然醒悟:将军没给他赶出去,只是罚他蹲马步,这是在锻炼他磨砺心性啊!
      少年就是这么容易满足。想开后小林突然转过身,严肃地向湛辰鞠了一躬,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向演武场小跑而去。
      他一定会不负将军所望,成为一个出色的士兵,为国家冲锋在前线,奋勇杀敌,就像他崇拜的将军一样!
      平白无故受了一礼,湛辰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士兵怕不是被他的威严吓傻了?
      “小湛不是我说你,快过年了还管得这么严啊?”岳猛主动接过小林没做完的活,自觉开始扫起雪来,“十五六岁嘛,正是好动的年纪,你多多宽容一下。”
      “那就更应该好好磨一下,我像他这样的年纪,已经可以领队带兵了。”
      岳猛被湛辰的话噎住,想到湛辰不过弱冠之年便做到了将军,而他今年都四十多了也才混到副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大。他在心里叹了一声,放弃再为小林说话,闷声干起了活。
      ……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日落黄昏,大漠孤烟,姜安之在天边曙光即将完全隐没在地平线的前一刻赶了回来。
      她今天进城帮一个孤寡婆婆收拾屋子,整个人身上弄得灰尘扑扑。湛辰也不嫌弃,从荷包里拿出她之前送他的手帕为姜安之擦脸,末了又拍落了她衣裳上的灰尘。动作之娴熟,显然是经常这样做。
      “这是去挖煤了?搞得这么脏。”湛辰将手帕用水洗净拧干后,重新装入衣襟内侧贴身的荷包里。
      “应该是锅灰吧?”姜安之毫不在意地用袖子随意抹了一下脸,然后蹲下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影中之人咧开嘴角笑得灿烂,但笑容因还未平息的水纹而显得有些鬼畜。
      “这不是挺干净的,你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她一开口说话,水中的倒影略微有延迟,湛辰第一次觉得可以用波光粼粼来形容一个人。
      也是,她本来就和水一样纯净美好。
      她的眼眸清明如月下之水,不含半分杂质,藏着最干净的赤诚与坦荡。
      她笑起来,像春日融雪汇成的溪流,清冽又温柔,叫人看一眼就心生欢喜。
      “也不看看是谁帮忙擦的。”湛辰也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了。他握住姜安之伸出的手想拉她起来,谁知她站稳后又故意脱了力,借势倒入他的怀中。
      湛辰惊了一瞬,嘴角担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托住她的手肘,将人牢牢圈进他的怀里。
      他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鬓发,温热的气息漫了他一脸,低头时恰好撞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原来是他顺了她的意将她抱住。
      察觉到她的用意后,湛辰也没撒手,反而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就这样将姜安之紧紧禁锢在他怀中,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她挣脱的安稳。
      “无咎你看,这是我今天帮张婆婆剪的窗花!好看吧?走之前我特意向她多要了张带回来。”姜安之从口袋里取出折叠好的窗花,将它在二人面前展开。
      一张普通的红纸,上头是戍边的战马扬蹄奔腾,马尾的流苏丝丝分明,马背上隐约剪出个将军的侧影,旁边旌旗猎猎,旗角翻飞的纹路细密流畅,而镂空的背景,则是此刻金橘黄色的落日余晖。
      湛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窗花,残阳泼洒在连绵的戈壁上,将萧瑟的枯草染成暖金,远处戍楼的飞檐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斜斜地笼住军营的帐篷,连篷布上的补丁都融了暖光。
      “你说,我们把它贴在哪里好呢?”姜安之举着窗花原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顶最大的军帐上面,“不如就贴在我俩住的帐篷上面吧,这样我们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它。”
      “好。”湛辰自是没有异议。他将头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一股清幽的松子香和甜腻的板栗香,有点像是京城里的年味,但在这风沙漫漫里,也并不显得违和,反而给这漫天黄沙飘雪里,多添了几分烟火与温馨。
      平时军中人多眼杂,湛辰也很少能抽出时间与她亲热,现在大家都忙着去准备今晚的年夜饭和篝火晚宴了,此处倒是落得个清闲。
      他没再过多留恋怀中温煦的体温,去别处取了些浆糊来涂在窗花上。姜安之接过他递来的窗花,比对了一下该贴的位置,神情有些为难:“好像有点高诶,无咎,我够不到。”
      其实也就垫个脚的事。湛辰没有揭穿她拙劣的演技,借着一股巧劲将人抱起,旋即她稳稳落座在他结实的肩头。
      姜安之很放松,她知道他是不会让自己摔下去的,他永远都是这么的可靠,能够支撑她所有的小任性。
      姜安之手里捏着那方剪着将军战马与旌旗的窗花,湛辰微微仰头,替她扶着窗沿,掌心贴在冰凉的木棂上。她蘸了浆糊,小心翼翼将红纸抚平。
      她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湛辰偏头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唇角扬着满足的弧度,眉眼间的冷硬尽数化作柔波,温柔又缱绻。
      这般美好,使湛辰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岳猛问他的问题:
      “确定今年不回京城里去了?”
      “不回去了。”
      “为什么?”
      湛辰没有迅速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认真地审视了一遍岳猛,直达把他看得背后发毛,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湛辰才开口道:“那你为何不返京与你夫人孩子一起过年?”
      岳猛松了一口气,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回复:“嗐,这西境不是还有你们嘛,今年留下来的人比往年都要多,怪热闹的。”
      “而且,我不留下来陪陪你们那得多无聊啊,”岳猛打了一个哈哈,笑眯眯地站在军营里远眺群山连绵,暮色苍茫,缓缓吟出这首饱含着复杂情怀的词:
      “……此心安处是吾乡啊,苏东坡这首词果然不错,哪怕葬在此处,只要看着大燕山河无恙,我就心安呐。”
      现在湛辰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留在西境,不仅是因为山河无恙,还是因为今年这里多了一个人,使他魂牵梦绕,不忍离去。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在何处,何处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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