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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宿舍 荧幕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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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幕亮起。
【太宰治第一次去秋实的宿舍,是因为一场雨。】
“哦呀?”太宰治偏了偏头,嘴角弯了起来,但笑意几乎没有达到眼底——那个弧度太浅太淡,像一个被随手画上去的符号,而不是真实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那是一个他自己绝不会做的决定,但荧幕上的那个“他”做了。这个认知让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中原中也的帽檐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又压下,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秋实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抬头看到太宰治站在走廊尽头,身上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黑猫。
“太宰先生,您怎么还没回去?”
“没带伞。”
“楼下有公用伞。”
“不想拿。”
秋实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太宰治滴水的发梢上,又落在他湿透的肩膀上,最后落在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鸢色眼睛里。“我的宿舍离这里不远。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去我那里把头发擦干,等雨小了再走。”
太宰治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感到不安。“好。”他说。】
“你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就这么不客气?”中原中也转过头看着太宰治,眉头拧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谴责还是无奈的东西。
“她邀请我的。”太宰治理直气壮地说,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一副“这怎么能怪我”的无辜表情。
“她那是客气!”中原中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帽檐下的蓝眼睛瞪了过来。
“中也,你不懂。”太宰治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如果不嫌弃的话’这种客气话。她说就是真的。”他的表情在说“我忽悠你”和“我说的是实话”之间微妙地摇摆,让人分不清到底哪边更重一些。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重新把脸转向荧幕。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放弃了。
织田作之助坐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目光平静地从太宰治脸上扫过,又落回荧幕。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我看到了”的了然。
中岛敦趴在太宰治后排的椅背上,紫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他不确定太宰治说的是真是假——这位前辈的表情总是让人看不透——但中原中也的反应倒是很真实,真实到连他都看得出来那是在乎。
【秋实的宿舍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只放得下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厨房是开放式的,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槽。卧室更小,放了一张单人床就几乎没地方了。
秋实让太宰治坐在客厅唯一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去找毛巾。她翻遍了抽屉才找到一条干净的浴巾,递过去的时候有点犹豫——超市买一送一的便宜货,太宰治大概没用过这种。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买条好点的。】
“超市买一送一。”江户川乱步嚼着薯片,咔嚓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清脆,“她的生活条件比我想的还不在意。”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数据般的陈述。
“港口文员工资没那么低。”国木田皱起眉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她是在省钱?”
“省下来干什么?”谷崎润一郎歪着头问,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大概都觉得答案是——她没有安全感。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缓冲,多一分钱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种想法在座的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但有些人——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都变得微妙了一些。
只有太宰治反而从画面中看出了什么。他看着荧幕上那个简陋狭小却空旷的房间——空旷不是因为东西少,而是因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性的、只为了“让自己开心”而存在的东西。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功能,每一寸空间都被理性地使用着。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据点”。
【太宰治把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慢慢擦着。动作很随意,不像在认真擦干,更像在玩那条毛巾,手指捏着毛巾的一角在发丝间绕来绕去,像小孩子拿到了一件不知道该怎么用的玩具。秋实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港口□□最年轻的干部,坐在她这个破宿舍里,用她买的便宜毛巾擦头发。
“你的宿舍,”太宰治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比我想象的——”
“小?”
“寒酸。”】
与谢野晶子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的意味,“他说得可真直接。”
“郑叶没生气。”谷崎直美笃定地说,手指在哥哥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与谢野晶子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连生气都可能不会。”
【秋实没辩解。“工资不够租更大的。这边离总部近,可以省交通费。”
“港口□□的文员工资不至于低到这种程度。”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太宰治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秋实,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罕见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更接近“理解”的一种东西。那目光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水知道它来过。】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词,笔迹比平时更重,像是在这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太宰治确实理解。他的集装箱同样简陋,同样空旷,同样不像一个“家”。不是没有选择,只是没有必要。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多久的时候,布置一个“家”就变成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这种想法,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中原中也偏过头看了太宰治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把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帽檐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太宰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睡在客厅。虽然有点挤。”
太宰治看着她。“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可是太宰治。”
秋实想了想。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随口问出的问题,而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逻辑严密的思考。“您在工作上确实有很多让人头疼的地方,但我相信您不会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如果您想,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太宰治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是那种找到有趣东西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郑叶,”他说,“你真的太有意思了。”】
谷崎直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来啦”的笑意:“他又说她有意思了。”
“已经是第四次了。”国木田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语气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你记这个干什么?”江户川乱步偷偷摸摸吃零食的动作停了下来——薯片悬在嘴边,手指捏着那片薄薄的脆片,整个人僵在那里——一脸搞不懂自家社员行为的神情。
“数据。”国木田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对付太宰治他是认真的!每一次“有意思”都是一次数据点,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画出曲线,画出曲线就能找到规律,找到规律就能——好吧,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但记录下来总没有错。
“什么数据?”乱步满头问号,薯片在指尖微微颤抖。
“太宰治说‘有意思’的频率数据。”
江户川乱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觉着自家社员可能被太宰折磨得有点坏掉了。他把薯片塞进嘴里,默默转回头去,决定不再深究。
中岛敦趴在椅背上,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数了数“第四次”。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国木田要记这个,但他觉得“四次”这个数字好像确实说明了一些什么——比如太宰治对这位秋实的兴趣,可能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
【那天晚上太宰治睡在秋实的客厅里,用一床薄毯子和一个荞麦壳枕头。第二天早上秋实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枕头上留了一张便条:“毯子太薄了,下次我会带自己的被子来。”
秋实看着便条,心想:下次?
果然有下次。】
“果然有下次。”中原中也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复杂得像是在咀嚼一颗酸甜交加的水果。
“你这语气什么意思?”太宰治偏过头看着他,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狡黠。
“没什么意思。”中原中也把头转向另一边,拒绝眼神接触。
“你的语气听起来很不满。”
“我什么都不满!”中原中也猛地转回来,语气又急又冲,帽檐下那双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对荧幕上那个放荡的太宰治表现出了极大的嫌弃,但那嫌弃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没有说破。
周围的人已经很默契地不再参与两人的拌嘴。国木田低头写笔记,谷崎兄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与谢野晶子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里,嘴角带着一抹“又来了”的无奈笑意。织田作之助把咖啡杯往太宰治那边推了推,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之后,太宰治出现在她宿舍的频率高得不正常。有时候是晚上,他说不想回自己的住处;有时候是周末白天,他说来“视察”一下你的生活状况;有时候是大半夜,他敲她的窗户——她的宿舍在三楼——从窗外翻进来,说“今晚月色很好所以想找人一起看”。】
“翻窗户……”国木田的笔尖顿了一下,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语调干涸“三楼?”他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的……没常识!
“这有什么难的~”太宰治很是自豪地说,身体往后一仰,翘起的脚尖晃了晃,像一只炫耀自己捕猎技巧的猫。
“重点不是难不难!”国木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脖子上青筋隐隐跳动了一下。
“那重点是什么?”
国木田张了张嘴,气的一口气没上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脸颊涨得通红。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一个正常人能理解的逻辑去说服太宰治——因为太宰治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重点是正常人会走门。”与谢野晶子替他说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物理定律。
太宰治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比之前的那些笑都要真实一些——像一个被猜中了心思的人,不好意思承认,只好用笑来掩饰。
中岛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想象了一下太宰治半夜翻三楼窗户的画面,觉得那个画面既荒唐又意外地符合太宰治的风格。他在侦探社见过太宰治从各种奇怪的地方出现——天花板的通风口、窗户外的窗台、走廊尽头的拐角——但三楼窗户……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太宰先生可能不太喜欢走门”这个信息。
【秋实对他的这些行为感到困惑,但也慢慢感到一种奇怪的……习惯。她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习惯了冰箱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少了一半,习惯了太宰治把自己的书放在她的书架上然后再也不拿走。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他:“太宰先生,您为什么要经常来我这里?您自己的宿舍不是更舒服吗?”
太宰治当时正躺在她的沙发上——她看对方经常过来,就把客厅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和室,放了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太宰治就躺在其中一个坐垫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她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书,头都没抬。“因为你这里安静。”
“您的宿舍也很安静。”
“你的安静和我那里的安静不一样。”太宰治翻过一页书,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你这里的安静是活人的安静,我那里的安静是死人的安静。”
秋实分不清活人的安静和死人的安静有什么区别。所以她没有再问。】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后的、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句话的停顿。
“‘活人的安静,死人的安静’。”坂口安吾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更重,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太宰治没有看他的笔记。他的目光落在荧幕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不透的模样——但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敲。那是一种完全的、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赤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属于老朋友之间的注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把咖啡杯往太宰治那边推——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的人。
中原中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江户川乱步放下零食,动作很轻。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罕见的、沉静的光。
中岛敦趴在椅背上,安静得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猫。他在想“死人的安静”是什么意思。孤儿院的夜晚也很安静,但那不是他在太宰治身上感觉到的那种安静。太宰治的安静……他想了想,觉得那是一种“有人在里面”的安静,还是一种“里面什么都没有”的安静?他不确定。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而中也第一次来她的宿舍,是因为太宰治。
那天中也满世界找太宰治,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最后不得不来问秋实。秋实说“太宰先生可能在休息”,中也不信,非要亲自来看。于是她就带他来了宿舍。
中也站在她那个小小的客厅里,看着太宰治大大咧咧地躺在坐垫上,看着旁边叠着的一床不属于秋实的被子,看着桌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秋实的,一个是太宰治专用的——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中原中也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他觉着另一个自己在坑他!这种场面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没有之一。
“‘极其精彩’。”太宰治念了这四个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中也,你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表情吗?”
“关你什么事!”中也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
“我好奇~”太宰治拖长了声音,笑得像偷到了鱼的猫。
“你好奇的事情太多了!”中也猛地转过头,帽檐下露出一只冒着火光的蓝眼睛。
【“你们——!”他指着太宰治,又指着秋实。
“中也,别吵,我在思考人生。”太宰治闭着眼睛,声音很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在思考个屁!”中也大怒,声音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你为什么在人家家里?”
“因为这里安静。”
“你要安静回你自己家去!”
“我那里太安静了。”
画面中的中也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显然被气得不轻——那个深呼吸的声音几乎要从荧幕里传出来。】
谷崎润一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闷闷的。
“笑什么?”国木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问。
“没、没什么。”谷崎润一郎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就是觉得这段对话……很他们。”
【中也气得说不出话,转身看着秋实,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能让这种人住进来”。秋实很无辜地看着他——她确实没有“让”太宰治住进来,是太宰治自己翻窗户进来的,她只是没有把他赶出去而已。
“中也先生要喝点什么吗?”所以她选择换个话题。
“不用!我现在就走——”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中也拔腿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了一眼秋实,“郑叶。”
“是。”
“他要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就告诉我。”
“好的。”
“比如——”中也想了想,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比如对你动手动脚什么的。”
太宰治突然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促狭的笑,鸢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中也,你是在关心她还是在吃醋?”
“老子什么都没想!”中也摔门出去了,那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中也的脸红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江户川乱步凑过来看,脑袋歪成一个好奇的角度。
“记录。”国木田面无表情地说。
“你记录他脸红干什么?”
国木田沉默了两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不知道。或许以后有用?”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户川乱步看了他一眼,决定不再追问。他把头转回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中岛敦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荧幕上那个摔门的画面,心里想:中原先生其实……很温柔啊。虽然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
【第二天晚上,中也出现在了秋实的宿舍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只是路过。”他干巴巴地说着,把水果放在桌上,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被拒绝一样。他看了一眼客厅——太宰治不在,“那个混蛋呢?”
“今天没有来。”
中也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连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他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个便当盒,打开,里面是寿司和天妇罗,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随便打包的。“这是今天任务剩的,不吃也浪费了。”
秋实看着那些寿司,心想港口□□的任务剩饭规格也太高了——三文鱼腩的纹路清晰可见,天妇罗的炸衣金黄酥脆,这分明是高级餐厅的外带。但她没有戳穿,只是道了谢,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
太宰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中也,港口□□的任务什么时候开始剩寿司了?”
“你问我,我问谁?”中原中也表示没见过这种操作,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窘迫还是恼怒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个自己在想什么——但如果是自己的话,大概也会编一个很烂的借口吧。这个念头让他更烦了。
“哎呀~”太宰治拖长了声音,笑容在脸上漾开,“我只是觉得你的借口编得不太用心。”
“闭嘴。”中原中也的声音闷闷的,从帽檐下传出来,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那是中也第一次在她宿舍里吃饭。那之后,中也也开始经常“路过”了。】
“‘路过’。”太宰治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拖得很长很长,每个音节都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放出来,像是在品一瓶陈年的酒。
“你闭嘴吧。”中原中也表示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明明不是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尴尬?荧幕上那个“中也”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还没说什么~”太宰治很满意中也的反应,笑得腹黑又得意,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你那个语气就是在说什么了!”中也磨牙,牙齿摩擦的声音在这个距离都能听到,恨不得给对方一拳。
织田作之助伸手在太宰治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够了”的意味。太宰治的肩膀被按得微微下沉,笑声收了起来,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个月后,事情发展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天早上秋实起床,发现客厅里有三样东西:太宰治的被子——昨晚他又翻窗户进来了;中也的外套——昨晚他说“出完任务太累了”就睡在客厅里了;以及一只属于太宰治的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在哪里。她站在客厅中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分不清哪些东西是自己的了。
冰箱里有太宰治买的蟹肉罐头,有中也买的布丁。书架上有太宰治随手塞进来的《完全自杀手册》和中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格斗技巧笔记。阳台上挂着三块毛巾,一条她的,一条太宰治的浅蓝色,一条中也的黑色。浴室里甚至有三支牙刷,分得很清楚。
这个小小的公寓,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他看着荧幕上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女孩,看着她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甜蜜,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意识到”。她不是在感慨,她只是在记录一个事实。
“三支牙刷。”与谢野晶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慨,像是看到了什么既好笑又让人心疼的东西,“她居然还给他们准备了牙刷。”
“不是她准备的哦。”江户川乱步扫了一眼屏幕,语气笃定地说,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是他们自己带来的。然后就没拿走。”他的目光在“没拿走”三个字上加重了一下。
与谢野晶子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更说明问题了。”
而中原中也把帽檐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他只觉着尴尬得想要飞起来——逃离这个放映厅,逃离这些目光,逃离荧幕上那个被另一个自己害得无地自容的“中也”。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那天晚上,她把太宰治和中也叫到了一起——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们同时出现。
“有件事想跟两位商量。”她说。
太宰治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身体歪成一个慵懒的角度。中也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一脸“你又想搞什么鬼”的表情,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我的宿舍太小了,”秋实说,“三个人住不下。”
“我没有住在这里。”中也说,语气又急又快。
“你平均每周在这里睡三天。”秋实平静地说,像在念一份统计报告。
中也张了张嘴,没反驳。
“太宰先生平均每周在这里睡四天。有时候五天。”
“我睡相比较好。”太宰治说,嘴角带着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笑。
“你睡相很差。”秋实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上次你把被子踢到我卧室门口了。”
太宰治露出了一个被拆穿后反而很开心的小孩子般的表情——嘴角咧开,眼睛弯起,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秘密,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她居然说他睡相差。”谷崎润一郎没想到太宰先生日常是这样的,带着一些新奇和不敢相信,凑到自家妹妹耳边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谷崎直美只是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太宰先生说自己睡相好。”
太宰治摸了摸下巴,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说不清是反思还是无所谓的表情,没有反驳自己睡相到底如何。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把不存在的胡子。
中岛敦趴在椅背上,嘴唇抿着,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他想像太宰治把被子踢到人家卧室门口的画面,觉得那画面荒唐又……莫名地可爱?这个词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以,”秋实继续说,“我想找一个更大的地方。或者——”她看向中也,“中也先生的公寓比较大,而且离这里不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搬到您那边去。”
中也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哈?!”
“我会重新规划房间的布局,做成一个大的通间,铺上榻榻米,准备三个被褥。这样不管谁来了都可以休息。房租我可以负担一部分。”
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措手不及,耳根明显红了起来,那抹红色像火焰一样蔓延到整个耳朵,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又红了。”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笔迹比之前更重。然后所有人看向压低帽檐、看不清脸的中也——侦探社这边因为不熟悉还好,只是好奇地瞥了几眼;□□这边众人的眼中都是笑意,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憋得很辛苦的笑意。芥川龙之介面无表情地看了中原中也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但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太宰治那张写着“我看你敢拒绝”的脸,以及秋实那双平静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睛,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你确定你要跟两个男的一起住?”
“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都是我可以信任的人。”秋实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而且你们来的频率已经很高了,与其让你们天天跑,不如直接住在一起方便。”
太宰治在旁边笑出了声,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她说的好像我们是来开会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笑声切成了一段一段。
“闭嘴!”中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瞪了太宰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半是恼怒,还有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吧。你搬过来。但是你——”他指着太宰治,手指几乎戳到太宰治的脸上,“你付房租。”
“为什么是我?”笑得太厉害差点躺下的太宰治哑然,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韵。
“因为你最有钱。”
“我不喜欢钱。”
“那你把你的钱给我。”
“那不是更不合理吗?”太宰治终于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无奈。】
江户川乱步同样笑着,薯片差点从指间滑落,在最后一刻被他敏捷地捏住了。“这段对话真有趣。”他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有趣在哪里?”国木田麻木地反问,同时对荧幕上那个女孩的性别意识感到深深的、无法排解的担忧。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眉心的皱纹深得可以夹住一支笔。
“好在它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江户川乱步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语气里带着一种哲学家的从容。
【秋实听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常争吵,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开始写搬家计划:家具搬运顺序、榻榻米的选择、三个被褥的颜色——她要蓝色的,太宰先生大概是黑色的,中也先生……红色?
她没有注意到太宰治和中也同时停止了争吵,同时看向了她,同时露出了一个极其相似的表情——那种“这个女孩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的表情。
她不知道。】
中原中也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挲着,感受到了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荧幕上那个“中也”的感同身受。
“她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当然不知道。”太宰治说,声音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确认。
“那个你就不能——”中也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能。”太宰治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得像刀切豆腐,“她自己没意识到的事情,我说了也没用。她只会把我说的话当成信息记下来,然后继续做她的事。”
中原中也沉默了。他看着荧幕上那个还在低头写笔记的女孩——她那么认真地在计划搬家,在挑选被褥的颜色,在计算房租的分摊,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个自己,还真是辛苦啊。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不知道。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她一直都不知道。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很久,墨迹洇开一个圆圆的黑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号。
中岛敦安静地趴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荧幕上那个低头写字的女孩。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连被人喜欢都感觉不到,那她以前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织田作之助端起咖啡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荧幕上移开,落在太宰治身上,又落在中原中也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杯中的咖啡里。什么都没有说。
荧幕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又缓缓消失——
【她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知道。】
放映厅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但没有人急着起身。
江户川乱步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与谢野晶子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呼吸很轻很慢。国木田合上了笔记本,但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没有松开。
太宰治坐在那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右手——那只没有缠绷带的手——正轻轻地、慢慢地摸着扶手的边缘,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织田作之助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累了?”织田作之助问。
“没有。”太宰治说。
“那在想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荧幕上那个“太宰治”的笑容很像——不是平时那种精心设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笑。
“在想,”他说,“她选的被褥颜色。”
“蓝色。”织田作之助说。
“嗯。蓝色。”太宰治说,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观影·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