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天慢慢地亮 ...
-
莫宁澜的父亲是在十一月中旬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莫宁澜说的。是一个老邻居在医院里看见了莫宁澜和章予风——那天莫宁澜陪章予风去挂皮肤科,他身上突然出现了荨麻疹,两个人坐在候诊走廊的长椅上,莫宁澜由于晚上画画太累了,靠着章予风的肩膀睡着了。老邻居拍了照片,发给了莫宁澜的母亲。
母亲没有说什么,她把手机拿给父亲看。
莫宁澜是在三天后接到父亲电话的。那天他在家,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第四次响的时候,我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手机响了”
“知道。”他眉头微皱,很不想搭理吵闹的手机。
我拿着锅铲,抿了抿嘴角:“不接?”
他摇头:“不想接。”
我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回了厨房。他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画笔上的颜料干了,结成一块硬壳。他把画笔扔进水杯里,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电话接通后,那头没有说话。
“爸。”
“你回来一趟。”低沉的声音不容置喙。
“什么时候?”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有些疲累。
“现在。”
莫宁澜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但还没下。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他头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把那撮头发拨开,就那么站着,从缝隙里看这个世界。
我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
“怎么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黑:“我爸让我回去。”外面的阴雨天衬得他脸色有些发白。
我下意识的有些紧张;“现在?”
“嗯。”
我把面放在桌上,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
“我跟你回去。”他妈之前打电话来说了一句,所以我们都知道这次回去是为什么。我想陪他一起。
他摇头“你不用去。”
“为什么?”我双手抱胸,这种事情不应该是要一起面对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因为你去,会更糟。”他不想让章予风去面对这些事,这事说白了也只是他的事,他们不同意,大不了我不见他们就好了。
他本意是不想让我去受这种没有必要的委屈气,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点硬邦邦,我不知道他的本意,只以为他是不想让我见他爸妈,心里有些失落。
我没有说话。回到桌前,把那碗面吃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想把每一根面条都记住。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的背影,嘴角嚅动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说了。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只有T恤、牙刷、充电器。没有画具,没有颜料,没有速写本。他把背包放在门口,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墙上那幅画还挂着,那幅《以后》——画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牵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
夜深人静气氛很是沉闷,他看着我;“章予风。”中间停顿了好几秒,带着试探:“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你回得来。”在一起这么久了,我选择相信他,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声音陡然变高,语速也快了两分:“我说如果。”他这个样子,好像是我不回来了,明明是他要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不移:“没有如果。”我知道他想要听什么,只要他不放弃,我也不会。
他沉默了下来,抬手把茶几上那杯没动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喉咙发紧。
凌晨四点,他走了。他没有让我送。我站在五楼的窗口,看着路灯下一个背着包的人影穿过小区,走出大门,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那个人影消失了,巷子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嘴。
我在窗口站了很久。窗台上的灰落了一层,他的手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火车是六点的。
莫宁澜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车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把眼睛闭上,但脑子里全是东西——那些他不想想的东西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他想起上一次坐这趟车,是我送他。那时候我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打开手机,翻到我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县城的老家在城北,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楼下的铁门关着,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门开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和他住的那栋楼一样。
二楼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他的头发全白了,比莫宁澜上次回来时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条都很深。
母亲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但没有在擦任何东西。她看见莫宁澜进来,把抹布放在窗台上,走到厨房,端出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水是热的。她早就算好了时间。
“坐。”父亲说。
莫宁澜在父亲对面坐下。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过来,也没有走开。
“那个男的,”父亲开口了,“是你大学同学?”
莫宁澜没有说话,他不想回答,并且根本也不想回来。
莫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挑战,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问你话呢。”
抿着嘴角,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是。”他坐了一晚上的车,回家一口热饭都没有,就被逮住在这里兴师问罪,想起在我家时的和谐温馨,只觉得自己这个家有点可笑。
这么多年来,大学是他自己勤工俭学上完的,上班后,赚的所有钱,也都寄回来给了这个家,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他觉得自己都坚持不到现在,就算一个人坚持到了现在,也肯定没有现在好。
莫父如鹰隼般的眼睛,像似要把他看穿:“谈了多久?”
“一年多。”
莫父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工厂里留下的。他已经不在工厂了,但那双手还记得。
莫父不问缘由,一如既往的独断专行;“断了。”
莫宁澜看着父亲,表情是平静的看不出什么,但是他眼里的东西很深,似乎无声的在说,凭什么
“你妈把照片给我看了。两个男的,坐在医院走廊上,靠在一起。像什么话?”
莫宁澜没有说话,他不想解释,解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专横了一辈子的人,他不会听,他也不想听。
“我叫你回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你跟那个男的断了,回县城来。你舅在开发区给你找了个工作,画图,跟你专业对口。”
“爸,我二十六了。”他只想告诉自己的父亲,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人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父嗤笑了一声;“二十六怎么了?二十六就不能回头了?”
莫宁澜握着拳头;“我没走错路。”
莫父看着他。那目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莫宁澜身上。莫宁澜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握拳的手放在膝盖上。
“你在画室当助理,一个月挣多少?”父亲问。
莫宁澜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一直没有问过,他们只会没钱的时候问他要钱,但是从来不会关心他的生活状况,这次也是这样,他并不关心他的儿子为什么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只关心“两个男人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他只觉得给他给他们丢了人。
“你上次寄回来的三万块,是你自己赚的?还是那个男的给你的?”
“我自己挣的。”
“卖画能挣三万?”莫父半信半疑。
莫宁澜一个字也不想多说:“能。”
“那你这个月挣了多少?”
莫宁澜沉默了几秒钟。
“一千二。”这个是助理的基本工资。
父亲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把刀划过——不是开心,是一种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一千二。你二十六岁,一个月挣一千二。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跟我说你没走错路?”他完全忘了那三万块也是他挣得。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手指都红了。
“宁澜,”她说,“你爸是为你好。”他妈是做老师的,这么多年来对他一直也很严肃,再加上他爸身体不好,他妈一个人养家,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他,所谓的母爱也稀缺的可怜。
莫宁澜没有看母亲。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满是黑渍的手,看着那条盖在腿上的毯子,看着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的药盒。
“爸,我不是回来跟你商量的。”
莫父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那你回来干什么?”
莫宁澜沉默了几秒,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回来看你。”他不需要他们的认可,所以也没有必要闹太僵。
莫父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莫宁澜站起来。他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走到了厨房,他沉默着打开冰箱,拿出几样菜,洗了,切了,下锅炒了。油锅滋滋地响,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母亲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十分钟后,莫宁澜端出三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一盘辣椒炒肉。他把菜放在桌上,摆好筷子,盛了三碗饭。
“吃饭。”他说。
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莫宁澜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和父亲的眼睛一模一样——深棕色,很深,像两口井。
“爸,你腰还疼吗?”
莫父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不回答莫宁澜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上次买的膏药,你用完了没有?”
父亲撇开脸,还是没有说话。
“用完了我再去买。”他自顾自的说。
莫宁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的人。母亲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莫父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三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上,吃着一顿没有人说话的饭。
碗筷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的风把春联吹得哗哗响,有一角彻底脱落了,被风卷走,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吃完饭后,莫宁澜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冰箱里的剩菜用保鲜膜封好。他把垃圾袋拎下楼,扔进外面的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很小。母亲在旁边织毛衣,毛线是深蓝色的,线团放在脚边的袋子里。
莫宁澜站在客厅门口。
把背包挎在肩上:“爸,妈,我走了。”
莫父眼睛盯着电视,充耳不闻。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嗯。”
莫宁澜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宁澜。”
莫宁澜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莫宁澜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你不想我回来,我就不回来了。但我和他,我不会断。”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忤逆父亲。
他没有等父亲再说什么,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很大声,是很小很小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快。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门口。
铁门关着。门外是街道,门内是楼梯。他站在门和楼梯之间,像一个被夹在两块玻璃之间的标本。
他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站起来,累到不想走出去,累到不想做任何决定。但他知道,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走出去,必须做决定。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凌晨的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的。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我发来的消息。
“出发了吗?”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
一分钟后,消息又来了。
“我在车站等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手机是凉的,但那个字是热的。
他在。
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出站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站台照得像一间很大的病房。他从出站口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我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外套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那撮永远按不下去的头发竖在头顶,像一个问号。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毫不犹豫抱住了我。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拥抱,是那种用了全身力气的、把脸埋进肩膀的、手指抓住衣服的、像是怕对方会消失的拥抱。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背上。手很重,重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住。
站台上还有别的人。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的,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看手机的,拎着蛇皮袋的。他们断断续续的从两个人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有看。没有人特意停下来。
他没有松手。我也没有。
天慢慢地亮了。路灯灭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一个巨大的、慢慢睁开的眼睛。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班车的人走完了,只剩下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抱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抬头看着我:“章予风,我回来了。”
“嗯。”我摸了摸他因为疲惫而紧蹙的眉头,想要把他抚平。
他把我的手拿了下来,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回来了。”
“我听见了。”反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蹭了蹭。
他不满表示:“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一下。“走吧,回家。粥在锅里。”
他松开手,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也有疲惫,有血丝,有风吹了一整夜留下的红。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比这些都深,比这些都重,比这些都像是一个人在跟你说“我在”的时候,不需要说出来,你也能看见。
“你一夜没睡?”他问。
我摸了摸有些酸胀的眼睛:“睡了。”
他白了我一眼:“骗人。”
“那你呢?你睡了没有?”我凑过去,接过他肩膀上的包,背在背上。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牵住了我的左手。他的手还是凉的,掌心有汗,黏黏的。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天已经亮了。街上的早餐店开了,包子铺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白白的,在冬天的空气中翻滚。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车厢里空空的,只有司机一个人。
下了车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周围早餐店的白蒸汽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环卫工人的扫帚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公交车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但那下面有东西,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我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虽然他闭口不谈回家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坚守住了我们的感情。
我牵起他的手:“走吧。”
他“嗯。”了一声,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两个人经过早餐店门口,蒸汽从他们之间涌过去,把对方的脸变得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看着那些飘在空中的蒸汽,看着地面上那些被扫帚画出来的弧线。他看着这个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过来,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东西——早餐店、包子铺、公交站台、斑马线、红绿灯——被阳光照得像第一次看见一样。
鼻尖传来早餐的香味,是真实的味道,他停了下来:“章予风,你饿不饿?”
我看出了他的想法,附和;“饿了。”
“那我们去吃包子吧。”他开始巡视四周的早餐店,在想哪一家的好吃点。
我故意问了一句:“那我锅里的粥呢?”
“粥可以中午吃,放心我不会让他浪费掉的。”他选定了位置,将我拉了过去。
两个人走进早餐店,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包子铺的老板端来两碗豆浆、四个包子、一笼饺子,两根油条。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里面的馅是猪肉大葱的,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我看着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着问:“好吃吗?”
他一边喝豆浆,一边点头:“好吃。”
“真的?”
“真的。”怕我不信,他又补了一句;“比我自己包的好吃。”
我摇了摇头,“你包的饺子,没人说好吃。”
他瞪着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你说过好吃。”
我笑出了声,揶揄他:“我说的是客气话。”
他白了我一眼,气笑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在豆浆的热气中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安静的、不需要发出声音的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店里,照在桌子上,照在豆浆碗里,照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生活日常,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