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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路灯把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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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宁澜回了老家一趟。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该剪了,刘海遮住了半边眉,直到回去那天他也没有剪。
“到了打电话。”我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倒是不重。
“嗯。”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表情。
我伸手拉过他的胳膊:“钱不够再说。”
他情绪不高,继续“嗯。”了一声
“车上饿了买饭吃,别省钱。”其实我知道他嫌贵不会买,但我还是希望他会听话,以防万一,我给他备了吃的。手里的袋子里面有面包,罐装的八宝粥,还有矿泉水和泡面。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撇过脸,还是没有说话。
我把袋子塞进他手里:“等你回来。”
火车站的广播在播报车次,声音很大,大到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但我看见他的嘴型了。他在说“好!”。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把票递给检票员,接过票,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回头,不是那种慢动作的、含着泪的、充满了戏剧性的回头。他只是转过头,看了这边一眼,像是一个人在确认门有没有锁好,灯有没有关掉,煤气有没有关上。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回了头。
但我看见了。
他回了三次头。第一次是在检票口,第二次是在楼梯口,第三次是在拐角处。每一次都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每一次都像是一幅画被快速翻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看不清细节的印象。但我知道那些画面会一直留在脑子里,像他画的那幅站在窗前的人,不需要看清脸,只需要记得那个姿态就够了。
他消失在了拐角处。站台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蛇皮袋的。他们在站台上走,上车,下车,出站,进站。没有人在意刚才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回了三次头。
火车开走了。
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线上。铁轨在阳光下反着光,两条银白色的线,延伸向远方,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被拉长了的省略号。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是他发过来的;“我上车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你回去吧。”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想你。”
三条短信,三个句号。他发短信喜欢用句号,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一个句号,像是在宣告这句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加任何东西。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下一列火车的乘客开始进站,久到那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看了好几眼,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感觉到脚都有些发麻,我收回视线,然后转身,出站,坐公交车回家。
家里少了一个人。客厅里的画架还在,但上面没有夹画布。画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士兵。颜料管按色系排列在桌上,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彩虹。那台老旧的落地扇还在摇头,嘎吱嘎吱的,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走到沙发前,我默默地坐下来。
沙发很空。不是因为它变小了,是因为它上面少了一个人。
他不在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像一滴水从水龙头里滴下来,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滴都隔了很久,久到你觉得下一滴永远不会来了,但它还是来了,不急不缓的,像一个人在下雨天撑着一把伞,慢慢地走,不赶时间,不着急,不回头。
晚上他打来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线。
我看了眼时间:“到了吗?”
“到了。”
“你爸怎么样了?”我把手机调成了扩音,放在茶几上,偏头耳朵凑近手机。
“在医院。明天安排检查,医生说看了检查结果再决定是做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钱够吗?”
“够了。你给的那些够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电流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麦田。
“章予风。”他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声音是飘的,感觉很遥远。
“嗯。”我拿起手机,靠在沙发上。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人很奇怪,明明他在的时候也是吃面条,但因为有他在,总会想尽办法的把面条做的更好吃,更有营养,但今天他没在,我煮的清水面条,没滋没味,很难吃。
“又是面条。”我们连续吃面条已经有几天了。
“面条快。你吃了没?”我把眼镜取下来,捏了捏被镜框架的有些难受的鼻梁。
“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好吃吗?”
“好吃。”他笑了一声“但没有你妈包的好吃。”南北方的饺子还是有差异的,毕竟北方的饺子更专业一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但今晚的光不一样了,因为它照在了一个没人的沙发上。
“莫宁澜,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在,家里空荡荡的,安静的让人无所适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我了?”
“嗯。”我想如果他现在在家,我肯定会抱着他,把头放在他肩膀上,我们脸挨着脸一块儿说笑。
电话那条传来他的低语:“我也想你。”
他在老家待了五天。每天打一个电话,每次说的话都不多。今天检查了,明天出结果,后天定方案。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疲惫,但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爸的情况还可以,医生说先保守治疗一段时间看看。”
“太好了。”我替他松了口气。
“章予风,谢谢你。”他声音很轻,叫章予风这三个字的时候带着眷恋。
我摇头:“不用谢。”对于他总是说谢,我都习惯了,也有点无奈。似乎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少了,所以每当再拥有一点什么的时候就会说谢谢。
他一字一句,很诚恳:“这次是真心的。”
我笑了一下:“你哪次不是真心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稍稍不满:“你这个人,连这种话都说得这么不好听。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回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从出站口走出来,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更长了,刘海遮住了大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那个笑容把整个出站口都照亮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回来了。”
“嗯。”我接过他的包:“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出火车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灯亮着,远处高楼的灯也亮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像这个城市在眨眼睛。
他侧头看着我;“章予风,你送我的那天在火车站站了多久?”
我眼里透出茫然:“你怎么知道我站了很久?”
“猜的。”他促狭一笑,带着孩子气。
“没多久。”我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越靠越近。
“骗人。”
我笑着:“知道骗不了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怕被人看见的握法,是那种自然的、坦荡的、像是什么都不怕了的握法。他的手还是凉的,掌心有汗,黏黏的。他的手心贴着我的手心,手指缠着手指,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泥土深处纠缠,枝叶在天空中相触。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一高一矮,像两棵树,并排站在一起,根扎在同一片土地里,枝伸向同一片天空。
日子恰似流水的过,从容流淌。静时澄澈如镜,风起便碎作粼粼波光。河水一往无前,从不停驻,亦不转向。
莫宁澜的画渐渐有了些名气。不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名气,是在一个小圈子里,有人知道有一个叫莫宁澜的年轻人,画的东西有点意思,不太讨好人,但看久了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的画开始出现在一些小型的展览上,有时候能卖掉一两幅,有时候一幅都卖不掉。卖不掉的时候他会沉默一整天,不说话,不画画,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但第二天他会重新拿起画笔,调出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一笔一笔地涂在画布上,把天空调得比前一天更暗一些,或者更亮一些。
我看着他的画:“你总是画天空。”
“因为天空每天都在变。”他说,“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不一样。画不完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他盯着画布,目不转睛:“因为想画。”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对他来说,画天空就是天经地义的。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就像河水每天都会流动,就像他每天都会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永远在变的天空,把它变成画布上那片永远不变的蓝。
而他画蓝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他画的不是天空,是他自己。那些深深浅浅的蓝,那些明明暗暗的光,那些浓浓淡淡的心情——都在那片蓝里面。他不用说出来,因为他不会说。但他可以画出来。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涂在画布上,涂成天空,涂成海,涂成一个人的背影,涂成一朵不会说话的月季花。
他在用他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说话。
这个世界听不听得到,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看图纸,翻页的时候会发出声音。那个声音有点烦,像一只老鼠在啃东西。但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他会想那个声音。他想那个声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凌晨两点爬起来画画,画出来的东西全是那个人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打盹的样子,站在窗户前面发呆的样子,走在楼梯上声控灯亮起来的样子。
他把那些样子画了一幅又一幅,有的送人了,有的留下了。送人的那些挂在了别人家的墙上,留下的那些堆在画室的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从来不整理那些画。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用整理,不用归类,不用记住。反正它们都在那里,在那些角落里,在那些灰尘下面,在那些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画框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
莫宁澜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头发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在画窗外的那棵树。
那棵树是一棵槐树,很老了,比这栋楼还老。春天的时候它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落,落得满地都是。夏天的时候它的叶子很密,遮住了一大片阳光,树荫下面很凉快。秋天的时候它的叶子变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人,站在那里,等着春天来给它穿衣服。
“章予风。”他忽然开口。
“嗯。”
他画笔停了下来:“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久?”
我摇头:“不知道。”
“它活着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它死了之后,我们还在不在?”
“在。”槐树很健康枝叶茂盛,看着能活很久。其实他问的问题有些反了,只要不是天灾人祸,人一般活的没有树久。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大惑不解:“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管它死不死,我们都在。”谁管它死不死呢,它不重要。
他停下手中的铅笔,转过身,看着我。
窗外最后一抹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暮色,不是路灯,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
“章予风,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了。”
“什么东西?”我没太懂他怎么突然就转了话题。
“你放在抽屉里的那个本子。”
那个本子是他搬来之前写的。写的是从大学军训开始,到他在楼下敲门结束。写了那四年里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目光的短暂停留,每一次擦肩而过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那些东西本来没想给任何人看,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像一个不会画画的人在用文字给自己画一幅画。
我耳朵有些烧:“你怎么找到的?”
“找创可贴的时候翻到的。”他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耳朵的烧漫延到了脸:“...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铅笔,速写本夹在腋下:“你写的那个人,是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我撇过脸,不太好意思,暗恋是件少年人的心事,现在心事被翻出来了,有点窘迫。
他见我这样,揶揄道:“大学你暗恋了我四年,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过来和我说过话。你是怎么忍住的?”
“忍不住。你以为那四年我过得很轻松吗?每次在食堂看见你,想走过去跟你坐一桌,但腿迈不动。每次在图书馆看见你,想坐到你对面,但心跳太快。每次在教学楼走廊看见你,想说一句‘你好’,但嘴巴张不开。你以为我不想吗?”窘迫没有了,有的是少年时的心塞。
他看着我,铅笔从他的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没有捡。
“章予风,你写的那些东西,每一个字都看过了。你写的‘他的手是凉的’,看到了。你写的‘他站军姿的时候腿在抖但没有倒’,看到了。你写的‘他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吃得很慢’,看到了。你写的‘他头发有点长,吃东西的时候会把头发往后撩一下’,我都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你写的‘我想走过去,但我没有’。我也看到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不长,大概只有几步。但那几步走了四年,从大学走到毕业,从北方走到南方,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他走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其实我也注意到你了,你看,这就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们总会在一起。”
我把他靠在身上的身体扶正让他和我面对面。眉婕颤抖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说出了最想说的话:“命中注定我爱你。”然后吻上了他的温热的唇,他双臂攀上了我的脖子,嘴里呢喃了一句,虽然没有听清是什么,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也爱你。”
窗外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种绚丽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