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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躺在沙发 ...


  •   我爸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他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莫宁澜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句话——“你爸不说话,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

      他好像没看懂我的意思,站起来,走到我爸旁边,蹲下来,看着电视。

      “叔,您喜欢看什么节目?”

      我爸换台的手停了一下。

      “新闻。体育都行。”

      “我也喜欢看体育。您看篮球吗?”

      “看。姚明那个队。”

      “火箭队。我也看。姚明打得不错,就是篮板有时候抢不过。”

      我爸看了看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话匣子打开了。

      “你说那个姚明,个子那么高,怎么篮板还抢不过那些矮的呢?”

      “跟站位有关系。姚明喜欢站在篮下,但篮板球更多是弹到罚球线附近的,那个位置他跑不过小个子。”

      “你倒是懂。”我爸点了点头。

      “上大学的时候看过几年,后来忙了就不怎么看了。”他笑着说,整个人肉眼见的放松了不少。

      “忙点好,年轻人忙点好。”

      莫宁澜在我爸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电视里重播的体育新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爸说话慢,他说话也慢,两个人的节奏像上了同一个节拍器,不快不慢,刚刚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你这个同事挺会说话的。”我妈在我身后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把葱。

      “嗯。”

      “他跟你关系很好?”这不是疑问,是笃定,因为她了解自己儿子。

      “嗯。”

      “好到什么程度?”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探照灯的光,不是审问的光——她想知道答案,但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确认。

      没有得到的明确答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妈,能不能先做饭?我饿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而是把葱塞到我手里:“把葱洗了。”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都是我喜欢吃的家常菜,爸爸妈妈对突然到来的莫宁澜表示很欢迎,吃饭期间一直给他夹菜,反倒是冷落了我这个亲生的。就是因为知道他们很好,所以才敢不打招呼的就把他带回来,很庆幸带他回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

      家里只有两间能睡的卧室。我爸妈一间,我一间。以前奶奶住的那间变成了杂物间,堆满了东西,一时半会收拾不出来。

      “小莫睡你屋,你睡沙发。”我妈安排道。

      莫宁澜摆摆手,很不好意思:“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睡沙发?”我妈嗔了他一眼。

      “阿姨,我真的不——”

      “行,他睡我屋,我睡沙发。”我接受安排。

      莫宁澜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来。他的眼睛在说“你确定”?我的眼睛在说“确定”。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在说什么,把一床被子抱到沙发上铺好。

      “小莫,毛巾和牙刷在卫生间,热水器开了,你洗完澡再去睡。”

      莫宁澜嘴角噙这笑:“好,谢谢阿姨。”

      夜深了。爸妈的房间关了灯,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待机的红光和窗外路灯的光。莫宁澜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看着在滑动手机屏幕的我,他问道:“你还不睡?”

      我看了他一眼:“还早,洗手间的抽屉里面有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了再睡。”

      “哦。”他转身去吹头发。我看着他进去的背影,扶了扶镜框,心想,有时候他还挺乖的。

      吹干头发,他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我。那张床不大,一米二宽,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有点挤。蓝色的床单,灰蓝条纹的被子,枕头只有一个——我的枕头。

      “你睡吧,别站着了。”我说。

      他走进房间,坐在床边。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些发黄的海报,看着书桌上那盏落灰的台灯,看着柜子上摆着的、我小时候的照片。

      “章予风。”

      “嗯。”我关闭手机屏幕,看着他。

      “你小时候长这样?”

      “嗯。”

      他笑着戳了戳照片“还挺可爱的。”

      我挑眉:“现在不可爱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电视的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

      他突然结束了话题,说了句:“晚安。”

      我笑着:“晚安。”

      他关了灯,躺下了。我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盖着那床我妈铺好的被子。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我妈身上的味道一样,和这个家一样——温暖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窗外的风声偶尔大起来,吹得窗户轻轻震动。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钝钝的声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章予风。”黑暗中,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嗯。”

      “你睡了吗?”

      我听着窗外的风,听着他的声音,回答道:“没有。”

      “我也没睡。”他像是没话找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你爸人挺好的。”

      “嗯。”我抿着嘴角。

      “你妈人也挺好的。”

      “嗯。”

      “你家挺好的。”他像个睡不着的老太太,絮絮叨叨。

      “嗯。”

      “章予风。”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不用谢。”我看向没有关的房间门,门离我很近,只要我起身,走过去不要三步。

      “我想……”

      “想什么?”我追问,只要他说出来,我就翻下沙发,走向他。

      “没什么。晚安。”他又退缩了,我都有些习惯他的退缩了。

      压下心底的苦涩,我只能回一句:“晚安。”

      窗外又响起了烟花的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可能是楼下的谁家在放,噼里啪啦的,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我听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翻身声,然后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他出现在房间门口。

      “你干嘛?”我问。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吵醒谁。

      我裹着被子半坐起身:“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他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的脚光着,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着。

      我看着他的脚。

      “进去把鞋穿上。”

      他回去了,又出来了,这次穿了拖鞋。他走到沙发旁边,在茶几上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有些苍白:“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爸妈知道了,他们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突然问这个问题,它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湖面上,溅起很大的水花,然后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会的。”

      他漆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又似乎有着期待:“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爱我的人,是很好的人。”我有些看不懂他,他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但却总是在不轻易间撩动我心里的那根弦。很多年以后我才懂自己现在等的明确答案有多傻,他只是没有给,但是他跟我回家,愿意想这些问题,就已经是明确的答回应了,但是我却一根筋的不懂,止乎于礼,不敢主动逾越雷池半步。

      想想了然,可能是我没有谈过恋爱吧,不懂情人的委婉矜持。

      “好人”和“能接受”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在眼睛里写了。我看见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和大学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莫宁澜。”他的名字从我舌间跳跃出,然后落入了心底。

      “嗯。”

      “不管他们能不能接受,我都会在。”

      他低着头,看着我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没有眼泪掉下来,但红得很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说的。”这三个字他说的很重,像一种托付。

      “我说的。”这三个字我说的很慢,是我的承诺。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停了,久到马路上的车声消失了,久到整个城市都睡着了。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这一次他没有再翻身,没有再说睡不着。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呼吸声,透过那扇关着的门,若有若无地传过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流进我的耳朵里,流进我的血管里,流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夜晚很长。

      但没关系。

      他在。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莫宁澜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帮我妈擀饺子皮。他擀皮的动作不太熟练,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椭圆,但他擀得很认真,每擀完一张就整整齐齐地摞在案板上,边角对齐了,像一个处女座在整理画纸。

      “小莫,你还会擀皮?”我妈问。

      “不太会,以前没怎么做过。”他动作确实不太熟练,只是很耐心的慢慢一步一步照着做,

      “那你以前过年吃什么?”我妈好奇。

      他随口道:“速冻饺子。”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疼的东西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温度。

      “那你今天多吃点。阿姨包的饺子比速冻的好吃。”

      “谢谢阿姨。”他无声的笑,嘴角的小黑痣成了小酒窝,露出的虎牙尖尖的,很可爱。

      我和爸爸在客厅里贴春联。他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胶带,嘴里叼着一截已经撕下来的胶带,举着春联比划来比划去。

      “左边高了。”

      “右边低了。”

      “中间歪了。”

      我说一句,他调一下,然后再问一句“这样行不行”。

      我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行。”

      他贴好了,从椅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他啧了一声:“左边还是高了。”但他也没有再调了。

      我笑着收拾他踩了的椅子。

      莫宁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看着我爸贴春联,看着我妈包饺子,看着我在阳台上挂灯笼。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是一种像是终于站在了一个不需要再逃跑的地方的表情,透着安心。

      “小莫!”我妈在厨房里喊。

      “来了。”他放下擀面杖,跑了进去。

      “你帮我剥几瓣蒜。”我妈将手里的酸递给他。

      “好。”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安静地剥蒜。白色的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吹了一下,蒜皮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灶台上。

      我妈看见了,笑了笑。

      “你这个人,剥个蒜都这么好看。”

      莫宁澜的脸红了。

      “阿姨,您别夸我。”

      我妈笑出了声:“我说的是实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灯笼,看着厨房里的这一幕。

      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手里那个灯笼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倒着贴的。我把灯笼挂在晾衣架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次正了。

      厨房里,我妈在切菜,莫宁澜在剥蒜,我爸在看电视。

      阳台上,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个家,好像比以前更满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是因为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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