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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荆烈的跪 围困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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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第六天,未时末。
荆烈走出峡谷东口的时候,脚步是那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往前。
不是往回营走的方向。
他在东口外的碎石坡上已经站了将近半炷香了。
峡谷东口的风比里面大——这一带岩壁的走向让气流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进来,风里带着碎石的粉尘和一点番杏族精华残余的气味。他认识这个气味——柳幻的幻觉精华挥散后就是这样,有点凉,像打湿了的岩石晾干前的味道。她在外围撑了太久,已经连精华的残味都开始分层了:最外圈是那层距离扭曲的余韵,往内一点是感知扭曲的薄雾,最靠近的——
最靠近他站的这块石头的地方——没味道了。
荆烈的脚步停在了碎石坡的中段。
他扫了一眼。番杏族幻术师在战场上的气味残留不超过三十步——但今天,他能闻到的范围只剩下不到十步。不是因为风大把味道散了。是因为味道本来就在往下降,往下降,一直降到——
降到快没有了。
荆烈:'柳三娘。'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声——不是在叫她,是在测她的响应。番杏族幻术师在战斗状态下会用幻觉精华被动标注自己的位置——不是真的发信号,是身体的一种自动维持。只要她还在运转幻觉网络,这种标注就会持续产生。就算他感知不到细节,站在范围边缘——也应该有一点回应。
什么都没有。
荆烈沉默了大半息。
然后他的脚步开始往前。
他翻了碎石坡的前半段——没有人。
后半段——没有人。
岩壁底部——没有人。
他蹲下来,把手贴在碎石地上。仙人掌族的感知刺是战斗型刺,不是柳幻那种幻觉网络,不能精确感知方向和距离。但他的感知刺能感知到振动。碎石地上的振动——有。一组比较近期的振动,发生时间在半炷香以内:碎石滑动的痕迹,不是脚步造成的,是物体重量压上去、然后被推开的。
位置——岩壁底部,往左三步,那块天然凹陷的位置。
荆烈站起来。走过去。
凹陷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凹陷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凹陷的地面上——碎石里有一组更浅的振动。不是最近,是比刚才再早一点点的。一个身体靠在这里,靠了一段时间——碎石里压出来的痕迹比刚才那组稍微深一些。
然后这个痕迹停了。
荆烈站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在这里。然后她消失了。幻觉精华的气味往下降——不是她离开了,是精华耗尽了。番杏族幻术师在极限状态下会做两件事:第一件,把最后的精华全部压进遮蔽;第二件,触发休眠——花纹灰白,停止对外释放。
休眠状态下的番杏族幻术师——感知不到,看不到,闻不到。
她在这里。就在这里。他看不到她。
荆烈:'柳三娘。'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个幅度——不是大喊,是他一般叫人名时的正常音量,但在这片碎石坡上,在没有其他声音的情况下,显得很清晰。
岩壁在风里没有回应。
荆烈蹲下来,伸手在凹陷的空气里摸了一下——什么都没碰到。他低头——什么都没有。但番杏族的幻觉遮蔽只能遮视觉和感知,遮不了物理接触。他的手穿过虚空的时候如果碰到了什么——
他的手掌碰到了一块布料。
是她的衣袖。
荆烈站起来。他现在知道她在哪里了——就在那块凹陷的岩壁底部,靠着岩壁坐着。被幻觉完全遮住了,他看不见她,感知不到她,但他的手能碰到她。
荆烈:'柳三娘。'
第三次。这次声音里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在叫她,是在跟她说话。
凹陷里的空气动了一下——番杏族的幻觉遮蔽在被人直接触碰之后,遮蔽层的精华密度会短暂降低。那一瞬间,荆烈看见了:
一条腿,右腿,从膝盖以下靠着岩壁侧放。没有动。
他的胸口收紧了一下。
那条腿没有动——不是睡着了,是没法动。他认识这种姿势,仙人掌族的战士在腿部受伤后撤退时,腿上的精华会自动把受损通道封住,整段腿会失去感知。番杏族的精华路径和仙人掌族不同,但受伤之后腿的状态——是一样的。
荆烈:'我看到了。你的腿。'
遮蔽层没有回应。
荆烈:'你现在精华不够了。撑不住多久。你开门——我背你进去。'
还是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明白了——她不是没听见,是不打算回应。柳幻的遮蔽在精华极低的情况下已经在透边了,她现在的全部精华都压在维持那一层遮蔽上,多说一个字都是消耗。
荆烈在凹陷前面的碎石地上蹲了下去。
不是跪——是蹲。他的双手撑在碎石地上,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条腿的侧面——依然没有动。
荆烈:'柳三娘。你知道我找到你了。'
停顿。
荆烈:'老教团的人快进来了。你的第一层扭曲已经没了——我听到了,入口没有幻觉感了。刺骨在封东口。他能封多久——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不住了。'
依然没有回应。
荆烈把手放在地上,中指指尖碰到了她衣袖边缘的一小块布料。他没有去抓——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在碎石地上想了大概两息才说出来的话。
荆烈:'我背不了你。'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不是后悔说,是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口。
荆烈:'我背你进去——你的重心在我身上。一旦老教团的侦察刺感知到我的方向,你就是最暴露的那个。我没有幻觉,遮不住你。背进去反而是送你上去。'
他在说战术逻辑。对一个精华耗尽、腿动不了、藏在虚空里的番杏族幻术师说战术逻辑——因为他只会说战术逻辑。
但他的手指还压在她衣袖边缘那块布料上。
荆烈:'我去把刺骨叫来。'
刺骨站在峡谷东口入口内侧五步的位置。
他的#1到#5刺全部悬在东口正面——不是封堵,是威慑。老教团前队的十二个侦察者进到峡谷入口之后,发现柳幻的距离扭曲消失了——入口恢复了正常宽度。他们的侦察刺刚往前探——正面撞上了刺骨的五根钢青色刺。
侦察者退了两步。
刺骨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肩膀是直的,冰晶在左手推到了中蓝档——他在读这十二个人的排布。仙人掌族的侦察刺在接触到他的刺之后会有半息的感知延迟——这半息里他能把他们的站位全部存进冰晶。
十二个人,三列,前后各距两步。中间那一列的领队刺比其他人的刺型稍宽——老教团的统领制式。这个人在这十二个里资历最深,他的判断会主导整列的行动。
刺骨在心里算了一遍:
如果他们强推——他能挡住前三个息。三个息之后他需要把#6感知刺调进来配合冰晶做下一步预判。三个息之后,三藿在天井那边应该已经喊起来了,阿堇伯会从侧巷堵住西边的渗透。老教团的前队最多推进到入口内侧十步——之后巷道变窄,他们的列队优势会消失。
但他现在在算另一件事。
荆烈从碎石坡方向走过来。
他的步频——比来时快了一些。不是跑——是那种在控制着不跑的走法。荆烈的脚踩碎石的声音是他认识的那种重:每一步都带着仙人掌族战士的下压力,但今天的下压力比正常的战斗步伐要多,多出来的那一点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刺骨把#5刺轻调了一下方向——依然对着老教团侦察者,但角度稍微向左偏了半度。这让他能在不撤防的情况下用余光兼顾右侧。
荆烈走到他旁边。在距他三步的碎石地上停下来。
不是他们两个的正面对战站位——是并排。荆烈站在刺骨旁边,朝东口外看了一眼老教团侦察者的方向,然后转向刺骨。
荆烈:'冰刺。'
刺骨的目光没有从老教团侦察者那边移开。
刺骨:'荆烈。'
荆烈:'柳三娘在碎石坡。岩壁底部凹陷里。她的精华快撑不住了——还在遮蔽,但边界在透。腿动不了。'
刺骨沉默了一息。
他的#6感知刺从皮肤下轻轻推出来——往碎石坡方向探了一下。一息之后他从冰晶里读到了一组数据:岩壁底部,一个温度偏低的残余痕迹,番杏族精华在衰减状态下产生的特征之一是散热加快。他在第54章末尾存的那条感知印记——位置和现在的冰晶读数吻合。
她没动。
刺骨:'我现在撤不了——老教团十二个侦察者在里面。我一撤,入口全开。'
荆烈:'我知道。我不是让你去撤。'
停顿了一下。
荆烈:'我是来问你——你怎么治。腿。'
刺骨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才把目光从老教团的方向转向荆烈。
荆烈的脸上那道从额头到下颌的黑色疤痕在东口外进来的残余暮光里是凹陷的——那道疤比他脸上任何其他的痕迹都深,因为黑腐侵蚀不只在皮肤表面,是渗进去的。他现在的眼神——不是七年来追着刺骨找的那种眼神,不是刚才在天井跪下时的那种,是另一种。
硬的。硬到里面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压着。
刺骨:'番杏族的腿伤——如果是精华通道堵塞,冷压解堵。旧伤加新冲击,通道壁有损,你先疏不能强按。'
荆烈:'需要你的冰晶。'
刺骨:'冰晶低温敷可以稳定她的精华流向,让堵塞位置减少压强。'
荆烈:'你手上没有别的人能代?'
刺骨扫了一眼背后天井方向——阿堇伯在,但阿堇伯的风车草族精华是气流型,不适合做精华通道的稳定。三藿的石莲精华更不适合——压合型精华放在番杏族的精华通道上会适得其反。苏曜的景天族阳光精华在战斗状态下已经全部压给了营养诰的紧急分发——她现在的精华储备不够做外敷。
刺骨:'没有。'
荆烈的眉骨紧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他自己处理不了的东西,把他的眉骨推出来了。
刺骨看着他。看了整整两息。
不是荆烈他妈的第一次被刺骨盯着看——但这两息和以前所有的盯着看都不一样。以前刺骨盯他是在算威胁等级和战术路线,是那种被拆开一根一根分析的感觉。现在这两息——刺骨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荆烈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被看得有一点不舒服,但没有把视线挪开——挪开就是认怂,他不认。
刺骨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老教团侦察者。
刺骨:'你去把三藿叫过来接东口。告诉她侦察者在里面,别撤——对峙住就行。'
荆烈:'她能对峙住?'
刺骨:'她的石莲叶片边缘刺可以飞出去——射程比老教团的仙人掌刺远。告诉她不用打,摆出来就行。老教团的人现在是侦察队不是突击队,他们不会强突。'
荆烈:'然后呢。'
刺骨:'然后你陪我去碎石坡。'
荆烈没说话。但他的眉骨松了一线——那条一直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转身往天井方向走——步频比刚才快了两分。
三藿来的时候扛着她的石碾——这个武器在围困第六天已经换了四个不同的扛法,证明她在不断地根据情况调整。她站到刺骨旁边的时候,先把石碾立在地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荆烈的背影——荆烈已经在往碎石坡方向走了。
三藿:'那个——荆烈是吧?他去干什么。'
刺骨:'去陪我。'
三藿的石莲叶片张开了一个防御的幅度——这是她下意识的警戒反应。她盯着老教团侦察者看了一眼,然后把石碾从地上提起来,提到肩上。
三藿:'你去多久?'
刺骨:'不超过一炷香。'
三藿:'行。我在这里。这群蠢货——'她朝老教团侦察者方向不低不高地说了一句,'——给我好好站着别动,我这石碾砸出去是不看方向的。'
老教团侦察者的领队刺缩了半步。
刺骨从东口入口那边撤了出来,把五根攻击刺的悬停位置交割给了三藿——不是真的交割,仙人掌族的刺不能交给别人控制,是他在撤出来之前把五根刺的当前姿态调到了"威慑固定模式"——他的刺还在,但不再需要他实时操控,可以在无人操控状态下保持当前形态维持约半炷香。
然后他往碎石坡走。
荆烈已经到了凹陷前面。
他在那里蹲着——不是刚才在天井里那种跪,是仙人掌族战士做战场评估时的标准蹲法,双手放在膝上,低头。
刺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凹陷里依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刺骨的冰晶在推到低温档的时候从空气里读到了一组数据:一个生物体在低温散热状态下留下的温度梯度。
她在那里。
刺骨蹲下来,把冰晶从左手掌推出来。冰晶在他手掌上方悬浮——此刻是深蓝色,他正在用中层功能做精华梯度分析。分析结果在三息后出来:凹陷里有一个番杏族精华场,衰减速度高于正常休眠状态,预计完全衰竭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他把冰晶的温度再往下压了一档——淡蓝色的低温膜从冰晶表面渗出来,覆盖了他整个手掌。
刺骨:'柳幻。'
凹陷里还是没有回应。
刺骨:'你的精华在衰减,不是我用冰晶测出来的——是你的散热特征。你现在在用全部剩余精华撑遮蔽。你知道撑不住了。'
停顿。
刺骨:'我的冰晶低温可以从外部稳定你的精华流。你的遮蔽不用撑——你把它收了,我帮你用冰晶做外层的屏蔽。低温和幻觉能力不同类,不会互相干扰。老教团的侦察刺感知不到低温型精华——他们的刺是仙人掌族的,对温度不敏感。'
凹陷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比刚才那次动幅大了一点——遮蔽层在松。不是因为精华消耗完了,是一个主动的、把遮蔽从内部往下收的动作。遮蔽层用了大概两息,从紧绷状态松到了边缘透明。
然后柳幻出现了。
她靠着岩壁坐着,右腿侧放,从膝盖以下没有动——精华通道完全堵死的状态,腿本身没有受到物理损伤,但连知觉都是断的。她的番杏花纹在手腕上是休眠色,灰白色,没有亮度。整个人的姿态是刺骨从来没有见过的柳幻的样子:不是站着,是坐着,背靠岩壁,手撑在碎石地上,头略低。
她的淡紫色眼睛抬起来,扫了刺骨一眼,又往右边扫了一眼——荆烈。
她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学院的旧习惯,是刚才她在心里复盘"刺骨会怎么来"的推演和实际结果对上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在精华接近枯竭、腿失去知觉、靠在冷岩壁上的时候,她还在推演他会来还是不会来,用什么路径来,带没带荆烈。
她推对了一部分,没推对另一部分。
她推对的:刺骨来了,带着荆烈,用冰晶。
她没推对的:荆烈走在前面。
刺骨把冰晶低温膜往前扩展了一步——覆盖到柳幻膝盖以上的大腿位置。低温膜的作用不是麻痹,是给堵塞的精华通道降低流阻——通道里的精华在高温聚集状态下流阻会成倍增加,低温把流阻压下去,精华才能在外力辅助下慢慢恢复流动。
刺骨:'你的通道壁有损。不能强疏。冷压先进去,给通道壁减压,你自己的精华会自行找到路走。这个过程不快——半炷香左右。老教团那边我让三藿顶了一会儿,你放心。'
柳幻的淡紫色眼睛在冰晶低温膜接触到她腿部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不是疼,是感知通道在接触到外来精华时的本能反应。她的番杏花纹在这一息里从休眠色往上亮了一度,从灰白到浅灰——精华在进来了。
她把头靠回岩壁上,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放弃,是在进行一件需要专注的事:番杏族幻术师在精华恢复期需要屏蔽外界干扰,把全部感知收回体内,引导自身精华循环。她不能说话,不能睁眼,不能分心。
荆烈在她左侧三步的地方蹲着。
他一直蹲着,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近——那个距离是刺骨做冰晶外敷需要的空间,他不进去。他的五十一根刺全部推进了防御姿态,往外,把他们三个人所在的这个碎石坡凹陷位置包进了一道刺罗网的警戒圈。老教团的侦察刺如果往这个方向探,最先接触的是他的防御刺,不是柳幻。
刺骨看了他一眼。
不是刚才在东口并排时那种看,也不是七年来那种拆分式的威胁评估。就是看了一眼。
荆烈的五十一根防御刺的布设方式——刺骨在这一眼里就看清楚了——不是给自己用的防御,是给她用的。覆盖最厚的位置正对着碎石坡外侧、老教团侦察方向,防御刺的密度从外往里是递减的,最内侧——她那个方向——是最稀的。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野外无依托状态下做的临时护卫部署,不是标准的围防,是一种——他在心里想了想才给这个布设方式找到了一个名字——
是一种有主次的防御。
把需要保护的人放在最稀的那一侧,让最厚的防线对着威胁。
刺骨没有说什么。他把冰晶的低温膜往稳定档推了一步,让低温渗透更均匀,然后把#6感知刺从皮肤下轻轻推出来,往碎石坡外侧延伸了十步,和荆烈的防御刺网络交叉在了一起——不是融合,是感知和防御各自做各自的,但覆盖范围相互补充。
荆烈的防御刺感知到刺骨的感知刺进来的时候,刺了一下——仙人掌族战士对外来刺的本能反应,轻微的,不是攻击,是"有人进来了"。
然后松了。
荆烈没回头,但他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线——那道从额头到下颌的疤痕在暮光里还是凹陷的,但他的肩膀不是紧绷的了。
他们三个人在碎石坡的岩壁凹陷位置,在围困第六天未时末的风里,保持了将近半炷香的沉默。
刺骨做冰晶外敷。荆烈撑刺罗网。柳幻闭着眼睛,把精华一点点从堵死的通道里往下引。
没有人说话。
半炷香后。
柳幻睁开了眼睛。
她的番杏花纹从灰白色回到了浅紫——不是正常状态,是低功率亮度,约等于精华恢复了三成。三成对于一个番杏族幻术师来说,不够重新开幻觉网络,但够撑住基本精华循环和行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右脚的脚趾动了一下——很轻,但动了。精华通道不是完全打通了,是打开了一条主通道,足够让知觉往下传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感知到了温度——冷的,是刺骨冰晶的残余温度在精华通道内还没完全散开。
她把右手压在膝盖上,往下压了一下——疼。
不是精华流不过去的那种麻木,是真实的疼——这反而是好事,说明感知通道恢复了。
柳幻:'可以站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番杏族幻术师学院第一条:表情是第一条防线。不管发生了什么,面对外人的声音和表情必须平。
刺骨把冰晶收回手掌,推回了待机档——淡蓝色。
荆烈站起来。他站到柳幻那边去了——不是刺骨去,是荆烈去。他在她左侧弯下腰,把她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从她腋下撑住——这是他熟悉的动作,不是这个时候才学会的,是他在战场上搀着受伤手下撤退撑出来的肌肉记忆。
柳幻让他搀了起来。
她没有说"我自己能站"——因为她知道她现在可能自己能站,但走不了,至少走不稳。知道就是知道,不用说。番杏族幻术师学院第二条:对自己的状态有精确的评估,不高估,不低估。
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虚了半步——荆烈的手撑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荆烈比她高出半个头,他的五十一根刺还有一部分没有完全收回,散在他们两个人周围,像一道不完整的防护罩。
柳幻的淡紫色眼睛往刺骨那边扫了一眼。
刺骨站在三步外,手放在侧面,冰晶已经推回待机档了。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里,以一种刺骨式的、完全没有情绪附加的、纯粹的存在方式,站着。
柳幻:'多少息?'
她说的是这次冰晶外敷用了多长时间——问这个不是闲聊,是她在更新自己对刺骨冰晶能力的评估数据。
刺骨:'二十八息。'
柳幻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学院旧习惯,是真的稍微动了一下。她幻觉学院的标准操程里,番杏族精华通道外敷如果是同族操作,稳定一次需要最少四十息。
刺骨用了二十八息。
不是他快——是他的冰晶低温精度足够高,把通道壁减压做得非常精确,没有浪费一息在无效渗透上。番杏族幻术师学院的教材里没有写过这个:冰晶精华的低温型对番杏族精华通道的减压效率比同族的精华操作高出接近三成——因为精华不会相互排斥,没有能量损耗。
她把这条数据存进了自己的幻觉记忆。
然后她对刺骨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声音依然是平的,但比刚才那句"可以站了"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多,但在。
柳幻:'谢谢你。'
刺骨:'嗯。'
他转身往峡谷东口方向走了。三藿那边已经等了超过半炷香,他得回去。
荆烈扶着柳幻往天井方向走。
碎石坡的路不好走——碎石松动,路面不平,柳幻的右腿没有完全恢复,每一步的落脚都要算好位置,不然会陷进松动的碎石里。荆烈走得很慢——比他一贯的步频慢了将近三成。他没有说"走好"或者"小心"之类的话,就是走得慢。
柳幻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们两个之间最常见的状态就是这样——不是沉默,是没有必要开口。他们合作了五年,什么时候需要说话,什么时候不需要,是共识,不是习惯。
走过碎石坡后半段的时候,柳幻开口了。
柳幻:'你跪了。'
荆烈走了两步才回应。
荆烈:'嗯。'
柳幻:'你在天井里。'
荆烈:'冰刺的刺压住我了。'
柳幻没有再说话了——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完整的信息了。荆烈在天井里被刺骨的刺压住了,他输了,他跪了,这是事实。她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但她的番杏花纹亮了一线——从浅紫到紫,快,然后又落回去了。
不是因为精华忽然恢复了。是因为她想到了那一下——她在碎石坡的幻觉空间里,通过振动分析捕捉到的那道低频信号:膝骨压碎石,受力面积小,传导率高,独一无二的频率。
她把那道振动信号的数据从幻觉记忆里调出来,重放了一遍——不是因为她想重放,是因为那道信号的频率在她的记忆里存的太清晰了,清晰到不用主动调取,它自己就在那里。
荆烈:'怎么了。'
他感知到了她番杏花纹忽然亮了又落——他们两个合作五年,他不用说话就能读到她的几个固定信号。这一下不是精华在涌,是她在想什么东西。
柳幻:'没事。'
荆烈没有再问。
碎石坡的末尾连着峡谷东口的内侧通道,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会挤。柳幻主动把搭在荆烈肩上的左臂撤了回来,改为单手扶着岩壁走——这表示她的右腿已经可以用力了,不需要全部倚靠在他身上。
荆烈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通道。
通道内侧十步的位置,刺骨已经回到了东口位置,三藿站在他右边,两个人把侦察者压在了入口内侧。荆烈走进通道的时候刺骨往右扫了一眼——柳幻在荆烈后面,走着,右腿落步有一点轻,但是走着。
刺骨:'你的第二层感知扭曲——老教团前队的领队发现西侧岩壁没有埋伏了。'
柳幻从荆烈背后绕出来,站到了刺骨左侧。
柳幻:'我知道。'
刺骨:'他们进来之后的第一动作会是往西侧确认——给你十五息。'
柳幻的番杏花纹在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亮了一阶——从浅紫回到了中紫。三成精华够她重新开一层幻觉。不是三层,是一层。
柳幻:'十五息够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刺骨的左前方。她的右手腕翻过来,按了一下番杏花纹——不是术式,是解除休眠模式,重新让花纹进入运转状态。
花纹从灰白变成了浅紫,亮度稳定。
一层幻觉精华推出来——不是距离扭曲,不是感知扭曲,是一个她这次用的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在西侧岩壁的方向重新放了一组振动信号——仙人掌族的脚步。不是假伏兵,是一组"撤退中的脚步"。老教团前队的领队如果在确认了西侧岩壁是空的之后,听到"撤退中的脚步"——他不会追,他会往东侧收缩来防止被包抄。
东口内侧——刺骨和三藿在。
他们会把老教团的侦察队压回去。
柳幻用一层幻觉、三成精华,重新给东口的防守做了一个新的扭曲。
不是她最擅长的那种——她现在的精华量不够做精密扭曲——但够用。她用剩余精华里最大效益的那一种。这是她在番杏族学院毕业的时候教官给她的最后一条评语——'她永远知道手里剩下多少,永远知道用多少能做什么。'
荆烈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把那层幻觉推出去。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仙人掌族战士的战场表情管理,不比番杏族幻术师学院的要求松多少。但他的五十一根刺,在柳幻把那层幻觉推出去的时候,里面有三根——
收了一点点。
不是收防——是那种对周围环境感知到"安全了一些"之后的自然松动。
刺骨把这件事收进了冰晶里。
不是战术记录。冰晶在这一息里存的不是振动频率和精华梯度,是荆烈背后那根轻轻松动了一点的刺。
他没有存什么字——就是一个画面。
天井那边三藿的声音传来了。
三藿:'刺骨!西侧好了是吧!'
刺骨:'好了。老教团在收。'
三藿扛着石碾从东口内侧通道往外走了两步——她站在通道口探头看了一下外面,看到老教团的前队在往东口外退。十二个侦察者的领队收到了"西侧撤退"的信号,调整了判断,在没有确认峡谷内部情况的前提下不会强攻——他们退出去,会重新整队,在东口外扎营,等待主队的下一步指令。
这一轮试探——暂时收了。
三藿看了一眼柳幻。
然后看了一眼荆烈。
她的石莲叶片张开的幅度——警戒,但不是攻击。她是话事人,她识人,她知道荆烈是黑腐残党的头目,也知道柳幻是那个让整个峡谷防守破了一个缺口的军师。但在围困第六天未时末的这一刻,她看到的是:一个腿受了伤的人,被一个大她一个头的人靠着肩膀走进来。
三藿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扛着石碾,往天井走回去了。
走了两步之后她回头。
三藿:'柳三娘是吧——进来坐一坐。你腿没好,别站着。'
柳幻扫了她一眼。扫了两息。
没有回应——但她往天井那边走了。不是很快,是慢的,右腿每一步都在控制落脚位置,但她走了。
荆烈跟在她后面,把刺全部收回了皮肤下——不是防御解除,是进了聚落的天井,刺全部弹出来不合适。
他走过刺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荆烈:'冰刺。'
刺骨看着他。
荆烈:'你刚才那个冰晶的用法——'他停了一息,'——二十八息。'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解释性的内容——不是问,不是感谢,就是把这两个字放在那里。
刺骨:'嗯。'
荆烈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天井。
刺骨留在东口。他把五根攻击刺重新推到警戒位——老教团前队退出去了,但主队还在东口外两百步。今晚不会平静。
他在东口站定的时候,往碎石坡方向扫了一眼。
岩壁底部的凹陷——空的。碎石地上有她靠过去的痕迹,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压出来的印记,有一点点冰晶低温膜在极冷状态下接触碎石后留下的微霜——风大的时候这点微霜会消失,但现在还在,很薄,白色。
刺骨把冰晶推到待机档,存了一行字:
「荆烈的三根刺——收了一点。」
停了两息。
又加了一行:
「他不知道我看到了。」
然后他把冰晶合回来,目光重新对着东口外的夜色——老教团主队的侦察灯已经亮了,远远的,在碎石坡尽头的黑暗里。
围困第六天,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