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与冰晶》根让索南

54、柳幻受伤 围困第六天

　　围困第六天，未时。

　　柳幻站在峡谷东口外一百二十步的一片碎石坡上。她的腿还在疼——自从前几日那次意外伤到腿之后，她就很少坐下。番杏族不要太多睡眠，但腿伤让她的精华通道在下半身循环时慢了将近两成——不是致命伤，但站着比坐着舒服。站着的时候她的精华可以绕过腿部的压迫点往上走，幻觉网络不会有死角。

　　她的幻觉网络在三层方向上平铺着。

　　第一层——东口主通道，距离扭曲。覆盖两百八十步，所有进入这片区域的生物会感觉峡谷入口比实际窄了一半。这是针对老教团的正面推进的。她算过老教团那支队伍的推进节奏——半天路程，现在已不足一个时辰。他们的队形不像荆烈的人那么散——老教团的战斗编制是前队突前、中队慢半拍、后队压阵。前三层队伍会在距离扭曲的边缘慢下来：感官告诉他们前面太窄，但侦察情报说峡谷入口能走人。领头的会犹豫。犹豫的那几息就是她的窗口。

　　第二层——主通道西侧岩壁上方，感知扭曲。覆盖半径五十步。这一层的作用不是欺骗视觉——是让老教团觉得西侧岩壁后面有埋伏。她在那块区域的幻觉精华里塞了一组虚假振动信号——三个人的脚步，仙人掌族的刺压地面时那种低沉的闷响。老教团的领队会调一部分兵力往西侧侦察。

　　第三层——不在东口。在柳幻自己的身上。她的防御层——番杏族的幻术师在施展多层幻觉时，精华的消耗会让自己的感知出现漏洞。第三层是填补这些漏洞的——她用一层极薄的感知过滤网封住自己周围两臂的距离，任何靠近这个范围的敌人会被延迟半息感知到她。半息对她来说够用了——半息之内她可以把全身的幻觉精华切换到全遮蔽模式。

　　三层同时运转。右手腕上的番杏花纹已经连续亮了五个时辰——平时这种强度的消耗她最多撑四个时辰，今天加了半个时辰是因为她的推演已经精确到了"按半息为单位调整扭曲角度"。越精确越省精华。

　　她没有表情。推演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都不会有。这是学院训练出来的——番杏族幻术师学院第一条规矩：你的表情是第一条防线。你动了什么表情，对手就读到了什么信息。

　　但她的眼睛——淡紫色，在眼花缭乱的幻觉网络数据里微微亮着，比平时亮了半分。

　　不是因为消耗大。是因为她在等。

　　等荆烈出来。

　　东口方向的振动信号变了。

　　柳幻的感知扭曲网络像一张拉满了的蛛网，任何振动都逃不过。她捕捉到一个信号——从峡谷内部方向传来，单人步频，沉而钝。是荆烈的步伐——她认识这个节奏已经五年了。

　　但他不是跑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不，不是走。更慢。荆烈的步频在五年前第一次跟着她撤退的时候是"噔——噔——噔"，每一步都带着仙人掌族战士惯有的重踩。现在这个步频——比平时慢了两成以上。

　　不是受伤。受伤的步频是乱的，他这个是整的。慢——但是整的。

　　柳幻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了"。是分析。

　　她在幻觉空间里调出十五息前从峡谷内部方向捕获的所有振动信号。荆烈的振动是从天井中央方向开始的——他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停的时间长度超出了正常战斗的节奏。然后振动信号从站姿转为低位——荆烈的膝盖碰到碎石地面的振动。那种振动她认识：人和地面接触的时候，站姿是脚底震动传到岩层，跪姿是整个膝盖骨的平面压在碎石上。骨对碎石的低频传导比脚底要高出将近三成——因为受力面积小了。

　　荆烈跪了。

　　柳幻的手指在幻觉空间里顿了一下。

　　一息。只是一息的停顿。她的第三层防御网——那层封住自己周围两臂距离的感知过滤网——在那一息里闪了一下。

　　她立刻补上了。第二息就补回去了。番杏族幻术师的反应速度不是靠大脑，是靠精华记忆——她的手腕上那个番杏花纹已经练了十几年，闪一息、补一息，不需要经过思考。

　　但她自己知道——她刚才顿了一息。

　　她看着幻觉空间里那组膝盖触地的振动信号重新回放了一遍。荆烈跪的方向是正对天井中央——他没有跪给任何人看，周围除了碎石地和他自己，只有刺骨的刺悬在半空中。但柳幻知道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刺骨的#1刺悬着的位置——荆烈跪在那里，是因为他的战斗结束了。

　　他输了。

　　不是第一次输给冰刺——七年前也输过。但七年前她不在他旁边。七年前她还不认识这个人。五年了，她看过他暴躁、看过他冲动、看过他好面子好到会在手下面前砸石桌，但她没有看过——膝盖碰在碎石地上的低频振动，不是摔倒，是自己放下去的。

　　柳幻把幻觉空间里的振动信号关了。

　　继续推演。老教团的前队距峡谷入口的预计交汇点还有——重新算——按现在的推进速度，最后三十息。三十息之后她会把第一层距离扭曲的精度从"约进一半宽度"调到"精确压缩到视觉最小值"。这个精度变换需要提前把精华网络收紧——她现在就在收。

　　正在收。手指在幻觉空间里均匀地调整扭曲角度——一度、半度、四分之一度。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振动信号。是另一个番杏族的幻觉精华——有人在往她的方向推幻觉。

　　柳幻的反应在第四息——她把第一层距离扭曲临时切换到半自动维持模式，把主要感知转向推过来的方向。

　　方向——峡谷内部。不是东口外。也就是说不是老教团的人，是峡谷里面的人。

　　幻觉的类型——制造假象。非扭曲真象。纯度偏高，但强度不够——强度和她在学院的时候做的毕业论文差不多。不是威胁。但方向不对——这个伪装的制造者把幻觉精华往东口方向大量投射，不是攻击她，是攻击她的幻觉网络。

　　阿福。

　　柳幻在那个名字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个年轻的番杏族，世家血统，能力处于未完全开发阶段，擅长的是"制造假象"，和她专精的"扭曲真象"是互补型，不是对抗型。他的幻觉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突破她的防御——因为他的强度只有她的一半。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柳幻的第一层距离扭曲还在半自动模式——她刚才分心了不到四息。四息对于正常人来说不够做任何事。但对于一个番杏族——哪怕是年轻的、能力没完全开发的——四息够了。

　　阿福的幻觉不是正面撞她的扭曲——是用假象裹住那层距离扭曲的边界，在边界上硬生生撑开一条缝。不是破解，是撑。他用自己全身的幻觉精华顶在那条缝上，像一个楔子，卡进了柳幻的扭曲和真实的峡谷入口之间。

　　柳幻的手指顿了一拍——比刚才半息长，这次是一整拍。半自动模式下的第一层距离扭曲在没有人操控的状态下出现了缝隙——精华网络的张力不均匀了，撑开的那一条缝开始往两边撕。

　　她立刻把第一层切换回全手动。番杏花纹在手腕上亮到了近几天的最高亮度——她把第二层的感知扭曲也临时推上了全功率，强行把阿福的幻觉从缝隙里往外顶。

　　三息。第一层扭曲的裂缝合了一半。第二层的虚假振动信号还在正常运转，老教团的前队应该还在被西侧岩壁的假伏兵牵制。

　　第四息——她把阿福的幻觉压回去了七成。

　　第五息——裂缝只剩最后一掌宽。

　　然后第三层破了。

　　她的第三层防御网——那层封住自己周围两臂距离的感知过滤网——在她全力压制阿福的幻觉时，被她自己抽调了太多精华。第三层的精华密度从"全遮蔽"掉到了"仅延迟一瞬"。

　　老教团最前面的侦察刺就在这时碰进去了——一个老教团的仙人掌族侦察者，他的刺在搜索东口外围敌对信号时，碰到了柳幻的位置。

　　不是碰到她的身体——是碰到了她身边那块碎石坡的振动。她刚全力把阿福的幻觉压回去，整个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往前倾了半度，靴底落在碎石上——碎了两颗。

　　两颗碎石的振动够了。

　　老教团的侦察刺——五根感知刺——往那个方向转了。不是看到了她本人，是感知到了"碎石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柳幻的第一反应是收——把自己全身的幻觉精华切换到全遮蔽。

　　然后那块落石掉下来了。

　　从哪个方向掉下来的——她事后也没有完全算出来。岩壁上方本来就有松动的石块，老教团前队的震动、阿福的幻觉冲击波、她自己精华消耗后的感知波动——三种振动源同时作用在同一面岩壁上。裂缝从受力点往外辐射，最先松脱的那一块——成年仙人掌族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从她正上方三臂高度的岩壁上脱落了。

　　她听到了"咔"的一声。不是石头断裂的声音。是番杏族幻术师学院毕业后，她再也没听过的一声——自己身体的精华保护机制强制启动时，所有感知通道同时关闭的声音。

　　石头砸在她右腿小腿骨上。

　　没有偏。正中。

　　不是砸碎了骨骼。石头不够大。但冲击力够了——她的腿本来就有旧伤。旧伤的位置被新冲击重新震开，精华通道在膝盖以下全部堵塞。她的小腿在这一息之内失去了所有知觉。

　　柳幻没有叫。

　　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快——她十四岁在学院学的第一个幻术不是攻击，是"消失"。番杏族幼体在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学院把这本能提炼成了标准术式。身体比大脑先做出这个术式的时候，不需要判断"该不该做"，不需要评估"有没有意义"——就像仙人掌族的刺在下意识时自己会推出来一样。

　　她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全身被一层高纯度的感知遮蔽裹住了。任何方向看过来，看到的是碎石坡和岩壁。任何感知扫过去，感知到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层遮蔽的精华密度极高——比她刚才维持三层网络的所有精华加起来还要密。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但她此刻没有在想持续时间。她也没有在想老教团的侦察刺是不是还在那个方向、阿福的幻觉是不是还在撑那道裂缝、荆烈是不是还在往东口走。

　　她在想的是——她的腿动不了了。

　　番杏族幻术师的身体控制靠的是精华通道的连通性。通道不通，幻觉网络的操控就会出现波纹。她现在连自己的防御层都在瓦解——不是精华不够了，是精华流不到手指上。从膝盖往下，所有精华通道都堵了。她试着动了动右脚的脚趾——信号传不过去。精华在膝盖位置上堆积——能感知到堆积，但流不过去。

　　她跪在地上。

　　不是刚才荆烈跪的那种——膝盖放在地上的仪式感。是被一块落石砸中旧伤后失去下半身支撑力的、身体自己往下掉的姿势。她的手撑着碎石地，手指在碎石子上刮出了几条痕迹。番杏花纹还在亮，但亮度已经暗了——从刚才全力压制阿福时的深紫落回了浅紫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没有血。石头砸的位置是肌肉层，外面的皮肤因为精华的局部保护没有破，但里面——她能感觉到精华在大腿和膝盖之间的通道位置上被压缩到了密度失控的程度。像是河道被堵了，水流还在上游涌。

　　她需要把精华通道重新打通。但打通需要时间，她需要安静，需要把三条幻觉网络全部收回来——老教团的前队还在靠近，她不能收。

　　她把第一层距离扭曲撑住了。左手手掌按在膝盖上方的大腿上，用物理压力强行把堆积的精华往膝盖方向推——她在给自己做应急疏通。疼——但番杏族幻术师对疼痛的耐受力是学院训练的必修课。她面无表情。淡紫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身前十五步——老教团前队的侦察刺已经退了，他们的重点在东口方向，刚才侦察刺碰到碎石上的振动只是一个插曲。

　　第一层扭曲还在撑着。半自动——精度从"全手动微调"降到了"基础维持"。入口看起来比实际窄，但窄多少——她不再精确控制。

　　第二层感知扭曲——西侧岩壁的假伏兵信号——已经在刚才她把精华全力调动去压制阿福的时候自动消失了。老教团的前队会发现那把假伏兵是空的。

　　第三层——她自己的全遮蔽——在膝盖精华通道堵塞的情况下只能撑不到一炷香。

　　柳幻在心里算了三件事。

　　第一件——老教团前队到峡谷入口，还剩不足一刻。她的第一层扭曲在精度下降后，能骗过他们多久？最优估计——刚接触的时候他们还会被迷惑一阵，但领队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仙人掌族，不会一直被骗。一旦他们硬闯，就会发现入口比看起来宽。

　　第二件——荆烈现在在哪里。他刚才走出峡谷方向是东口外围——如果他沿着外围走，他会经过她刚才站的位置。如果他不经过——他现在应该已经回了营。回了营的人怎么知道她不见了——她存不住这个信号。她的幻觉精华只有两层还在对外释放：第一层距离扭曲（还在半自动运转），和第三层全遮蔽（在给自己撑着）。她挤不出一丝多余的精华来给荆烈发信号。

　　第三件——阿福的幻觉刚才在那一瞬间造成了多大的连锁反应。她的第一层扭曲被撑开、她分心把第二层抽调、老教团的侦察刺碰到了她的位置、岩壁松动的石头掉下来——这一切的起点是阿福趁她分心的那几息把幻觉推进了她的扭曲网络。不是阿福强大——是她的注意力在荆烈跪下的时候松了一拍。那一拍让她的全网络防线上出现了一个缺口，阿福的幻觉恰好打在这个缺口上。

　　不是偶然。是阿福在等她出错。

　　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学院的旧习惯——一个幻术师在复盘自己被打败的过程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不是欣赏对手，是标记自己的漏洞。

　　她把这笔账存进了脑海——不是冰晶储存（她不是莲华族），是番杏族的幻觉记忆法。一个画面：阿福的幻觉精华从峡谷内部方向推过来——方向判断是她自己没注意到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蓄力的？不是几息前。是荆烈进峡谷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蓄了。他一直在等。

　　柳幻把右腿从膝盖以下的感知全部屏蔽了——不是放弃，是暂时断开。她的精华储量不足以同时维持三层网络和修复腿伤。修复等级——最低优先级。

　　她不能被找到。

　　不是老教团的人——他们不会找她。是荆烈。如果荆烈发现她不见了，他会把整个碎石坡翻过来。

　　柳幻撑着身体往下移了一步——不是走，是用手。碎石在手掌下擦出细微的声响。她把自己挪到了岩壁底部一块凹进去的位置——岩壁的天然凹陷，刚好能容纳一个蜷缩起来的番杏族身体。她把腿收进凹陷里，把背贴在岩壁上。

　　第三层全遮蔽在消耗最后的精华储备。手腕上的番杏花纹从浅紫灰落到了几乎透明的白色——这是一个番杏族幻术师把自己的精华推到极限以下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花纹不会灭——但什么时候灭，她没算。

　　她在全遮蔽的茧壳里闭上眼睛，开始做膝盖精华通道的应急疏通。一息、两息——六息。第一道堵塞位置找到了——在膝盖后侧的副通道上，碎石的冲击让副通道里的精华流压垮了通道壁。修复这个需要重新疏导——不是几息能完成的事。她压了第二遍。不痛了。下半身的感知通道从膝盖以下依然是断的。

　　她把精力切回第一层距离扭曲。

　　老教团的前队在入口停了。

　　领队的侦察刺探进扭曲范围——感知到了入口变窄。他在犹豫。柳幻在心里读他的犹豫：他的侦察情报说入口可以走人，但自己的感官说不行。这个犹豫会持续——她推演——至少八十息。八十息够她做第二次疏通。

　　第三次疏通——第三遍。膝盖后侧的副通道开了半条缝。精华流了一点进去——还不够撑住第三层全遮蔽再延长，但够撑最后——十五息左右。

　　十五息后她的全遮蔽会消失。老教团前队会在八十息后进入峡谷。荆烈——如果他在东口外围搜不到她——他会搜整个碎石坡。

　　柳幻在心里重新算了一个数。不是战术推演，是一个人——荆烈跪下去的时候，膝骨压在碎石地上的那一组低频振动，在她幻觉空间里重放了第四遍。

　　她把它关了。

　　然后她把右手腕翻过来——番杏花纹已经透明了——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不是术式，是一个信号。番杏族的幻术师在精华接近枯竭时会把花纹按一下——不是打开什么，是关闭自己的身体对外释放。花纹从"透明"变成了"休眠"——灰白色，不亮。

　　全遮蔽还有十二息。

　　碎石坡上的风声比刚才大了。老教团前队的侦察刺在峡谷入口方向试探——每一下试探都让她的第一层扭曲再被撕开一点。

　　她把头靠在岩壁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第几息了——不数了。

　　阿福蹲在天井角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两只手还在颤——番杏族的幻觉精华在短时间内全部释放之后会有一个回退期。回退期的手是不受控制的——他试了三次才把手指合拢。

　　刚才他把全身的幻觉精华全部压在那条缝上了——不是正面冲击柳幻的扭曲，是在她分心的那一拍把假象楔进她的扭曲网络和真实空间之间。这个方法不是他设计的——是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柳幻的第一层扭曲在她分心的那一息里闪了一下，就像一张拉紧的薄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折痕。他只是把手指伸进折痕里，然后把整条胳膊都推进去。

　　他不知道那道折痕是因为什么出现的。番杏族的感知能力告诉他一件事：柳幻的注意力在某一个瞬间从她的扭曲网络上移开了。长度不到两息。移开的原因不知道——他没时间去判断原因，他只知道机会来了。

　　他把所有的精华都打出去了。打完之后的感觉像是身体里面被挖空了一块——不是疼，是轻。轻到他能感觉到每一个呼吸在肺（番杏族没有肺——他感知到的是气孔通道在全速回气的刺痛感）。他蹲在那里，把手合拢，再颤开，再合拢。

　　刺骨站在天井中央。

　　荆烈走后，他的#6感知刺就一直在东口方向巡查。他捕捉到两件事——

　　一件是东口外的幻觉网络在发生变化——柳幻的扭曲层从"精确"变成了"粗糙"，然后又变成了"撑不住"。不是持续衰减，是像被突然揍了一拳。这个变化的发生时间——和荆烈走后不到一炷香。

　　另一件是阿福的幻觉精华——刚才那几息里，阿福的精华从峡谷内部方向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峡谷东口。不是攻击刺骨，是攻击外圈的感知扭曲。

　　他把两件事叠在一起看了一息。

　　然后他懂了。

　　阿福打了一个时间差——柳幻的注意力在某一个瞬间松了。阿福抓住了那个瞬间。她的防御网在那之后出现了裂缝——裂缝先是让她对峡谷内部方向的感知失效，然后是她的整个扭曲层在外力冲击下从内部开始解体。那个瞬间——是什么让她松了手。

　　她在看荆烈跪下。

　　他对苏曜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刺骨：'阿福打掉了柳幻的防御。荆烈跪下的时候——她在看。'

　　苏曜站在他旁边。她正在给新来的流民分最后一批营养诰——听了他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苏曜：'她看到了。'

　　刺骨：'看到了。分心了。那一下——阿福就进去了。'

　　苏曜沉默了一拍。

　　不是可惜——是在对接整件事。荆烈来峡谷找刺骨确认、在天井里跪了、柳幻在东口外围全程通过幻觉感知追踪、看到他跪下来的那一瞬间——不是战术情报，是她和荆烈之间五年从来没有过的一个画面。那一下她的注意力从所有三层扭曲上移开了。阿福就是在那一下打进去的。

　　苏曜：'那她的人现在——'

　　刺骨：'东口外围的一百二十步附近有一个振动信号出现了中断。之前稳定——刚才停了。'

　　苏曜：'柳幻的信号？'

　　刺骨沉默了一拍。#6感知刺在东口方向上反复扫了两遍——柳幻的幻觉精华痕迹还在，但弱了，弱到和碎石坡上的风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受伤了，还是她把自己藏起来了。

　　刺骨：'老教团的人快到了。她的第一层距离扭曲还在撑——但精度不对。可能是她在节约精华。也可能——'

　　他没有说完'也可能'。他把冰晶推到中蓝，把#6感知刺的扫描频率提高了两倍，往柳幻最后出现的方向多加了两个感知节点。

　　阿福在天井角落里颤着手，抬头看了刺骨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番杏族幻觉消耗后特有的光晕——不是眼泪，是精华回退期的生理反应。

　　阿福：'大哥。她——她的腿。'

　　阿福的幻觉刚才在冲击柳幻网络的时候感知到了一个碎片——不是画面，是被动获取的感知残片。番杏族的幻觉精华在相互冲撞时会留下对方的感知残片，像两块石头撞击后互相沾了对方的石粉。阿福的幻觉精华在退回体内时，带回来了一个残片——柳幻的腿在承受冲击。旧伤。不是他撞的，是在他撞进去之前就已经有的伤。但他的冲击让她的身体失去了对抗落石的最后那一点精华储备。

　　刺骨看着阿福。

　　刺骨：'你怎么知道。'

　　阿福：'精华撞到一起的时候——她的残片回到我这边了。不是画面，是——感触。她右腿的膝盖往下，精华通道在堵塞。是旧伤。'

　　他的声音在颤——番杏族回退期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多说一个字。

　　刺骨站起来。他把冰晶收回去，把#6感知刺全部撤回，把#1刺推出来——钢青色刺芒，根部带着比平时更重的冰蓝色。

　　阿堇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岩洞里出来了，烟斗不在嘴里。他的风车草族精华感知到了东口方向的气流变化——非战斗气流，但不对。不对的程度是：有人在那里，而且那个位置的方向不对——像是在岩壁的凹陷里，而不是公开的地面上。

　　阿堇伯：'有人往外摔了。'

　　刺骨：'不是摔——是被砸了。'

　　阿堇伯看了他一眼。老兵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不是问，是确认。

　　三藿从另一侧岩洞口走出来，手里握着石碾。围困第六天了——她在把石碾从一个顺手的门口搬到另一个更顺手的门口。她看着刺骨悬在空中那根#1刺，嘴里没念。她的石莲叶片张开的角度——全警戒。

　　天井里——围困第六天，未时过了两刻。

　　峡谷东口的风大了一拍。不是自然风。是柳幻的第一层距离扭曲在老教团的侦察刺试探到第十一次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第一层扭曲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消失了。

　　老教团前队的脚步从犹豫变成了清晰——十二个仙人掌族侦察者的刺，从东口方向渗透进来。他们感知到了峡谷入口的宽度恢复了——不再窄了。外围的幻觉防线存在了一个半时辰后，全面瓦解。

　　刺骨站在天井中，把#2刺和#3刺同时推出来——悬在东口方向。

　　苏曜把小晞拉到自己背后。小晞的幻彩斑点是深红色——不是害怕。是感知到了东口方向有东西在疼。

　　刺骨：'我去东口。'

　　三藿把石碾扛上肩。没有问"你一个人去？"——围困第六天了，不用问了。她只是说了一句：

　　三藿：'快去。我给你看着天井。'

　　刺骨往东口方向走。走得不快——不是犹豫，是每走一步都在把更多的感知刺往前推。他走过碎石地、走过昨天荆烈站过的那几块石头、走过苏曜刚分完营养诰的石台。

　　东口方向的气流里有一层极淡的番杏族幻觉残余——柳幻留下的。不是攻击，是她最后那层全遮蔽在完全消失之前渗出来的最后一丝精华痕迹。

　　#6感知刺捕捉到了那个位置——碎石坡，岩壁底部，一块天然凹陷。

　　他在那儿停了一拍。

　　凹陷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冰晶在那一息之间跳了一档。不是他看到了什么——是他的冰晶在被动记录一组感知残片。柳幻在消失前把自己的精华压进了岩壁表面——番杏族的幻术师在极限状态下会用石头的低温来稳定精华波动。这在岩壁表面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感知印记——不是画面，是温度。冷的。不是莲华族冰晶那种冷——是精华枯竭后身体失温的冷。

　　她在岩壁凹陷里待过，然后消失了。

　　刺骨在碎石坡上站了片刻。老教团前队的侦察刺在峡谷入口方向越来越近——十二个信号，全部是感知型刺，在往峡谷内部推进。

　　他把冰晶推出来，存了一行字：

　　「柳幻。看到她跪的时候——松了手。」

　　停了片刻。又加了一行：

　　「不是失误。是第一次。」

　　存完之后他把冰晶合回来，把#1到#5攻击刺全部推入东口方向。他要在老教团前队摸进峡谷之前——封住入口。

　　刺骨：'三藿。告诉阿堇伯——东口出了缺口。'

　　然后他走向峡谷入口。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碎裂声——和他来时的脚步不同。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是在找人。现在他在往前——刺全部张开了。

　　围困第六天，未时末。

　　柳幻——荆烈找了五年的军师、番杏族幻术师学院毕业考核第一名、全书最不把任何人当回事的人——在荆烈跪下的那一刻，看着他，松了手。不是因为技不如人。是因为那道疤的主人跪下去了——而她认识那道疤上的每一条纹路。松手之后她把所有残存的精华用来裹住自己——不是藏，是等。

　　等那个会翻碎石坡的人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