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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48 康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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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晚江还热着。
这种热和七月不一样,七月是闷在空气里散不开的湿热,八月底的热已经能分出早晚温差。
江面吹过来的风,落在皮肤上会短暂凉快一阵,没多久又被午后的太阳烘得燥热。
云忱回来当晚就开了直播,没有提前发预告,直接上线。
摄像头亮起时,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弹幕立刻铺满鲜花和“欢迎回家”。
没人追问他消失这几天去了哪里。
云忱后来翻粉丝群记录,才看见南关提前发过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家里有事”,他这才知道南关什么时候进的粉丝群。
那晚他播了一个半小时,聊最近的天气、新做好的香薰样品、路上看见的好看的云。
他的声音和从前差别不大,音量平稳,尾音轻轻上扬,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会笑,左边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只有南关捕捉到一处细节:窗外一辆摩托车轰着油门驶过小区,引擎声由远及近响起的瞬间,云忱的声音卡了不到半秒,很快接了下去。
他握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随即松开,像是短暂被情绪拽住,又强行稳住了自己。
下播之后,云忱坐在书桌前发呆。台灯亮着,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盯着影子看了几秒,起身打算回房间睡觉。
路过客厅,南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落在脸上,却没有认真看,更像是在等他经过。
南关开口:“今晚睡我那边。”是陈述句,已经做好决定,不用商量。
云忱站在走廊口看向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南关已经起身往卧室走,走两步回头看他,姿态很明确,在等他跟上。云忱原地静了两秒,跟了上去。
从这天起,两人一直睡在南关的房间。云忱的枕头搬了过来,枕套颜色不搭,一个浅灰一个米白,并排摆在床头,没人想着换一套同款。
被子用的是南关的薄被,云忱从衣柜拿了一条浅蓝色毯子盖在上面,嘴上说夜里怕冷,两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原因。
前几晚云忱做噩梦,南关总能很快醒,先碰一碰他的手指,确认他还在身边。
噩梦严重的时候,云忱浑身冒汗,蜷缩身体,额头潮湿,指尖冰凉。
南关不会叫醒他,侧过身,手掌贴在他后背脊椎处静静陪着,等他呼吸慢慢平复,再收回手,但指尖依旧留在床边,方便随时碰到他。
云忱从来不说自己做了噩梦。可只要他翻身蜷缩、拿被子蒙住头,南关就明白他又陷进梦里。
南关就在黑暗里安静等着。
等云忱情绪缓和,从被子里慢慢探出头,在黑暗里看向他。
云忱动一动手指,碰一碰南关的手背,意思是“我醒了,我没事”。
全程不用说话,彼此确认状态。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就像黑暗里独属于他们的信号,确认对方在,确认自身安全。
九月第一周,父亲打来第一通电话。云忱正在厨房倒水,刚烧开的水冒着白汽,他把杯子放在台面,用肩膀夹住手机。
“喂,忱忱?”
听筒带着轻微电流杂音,但父亲的声音清晰,语速一贯平缓。
“爸。”
“嗯。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南关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后云渐盛的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意外:“他还会做面?”
“嗯,做的比我好。”
“那行。”云渐盛停顿几秒,继续说,“你奶奶问,茶叶蛋吃完没有,吃完她再煮。”
“还剩一些在冰箱。蛋壳敲得很好看,奶奶手艺还是很好。”
“那行。”电话再次安静,父亲确认完琐事,一时找不到新话题,却没有急着挂断。隔了一会儿,他问:“你的工作室,最近忙不忙?”
“还行。”
“嗯。行了,没事了。下次再打。”
挂断电话,云忱握着手机站在厨房许久。
水倒得太满,从杯口溢出,在台面积出一小片水渍,水珠顺着台面边缘缓缓滑落。
南关从客厅走进来,看见水渍,拿抹布擦干净,接过满水的杯子喝了一口,再递回给他。
全程没有说话,这个动作像是一种简单的确认,确认水温合适,确认他们依旧安稳地待在这里。
九月第二周的晚上,南关拉他出门散步。
云忱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停在鞋带上,仿佛需要多一点时间下定决心。
系好鞋带,他还是跟着出门了。江边夜晚比他离开前更闷,晚风裹着江水湿气吹过来,湿热黏在皮肤上。
步道路灯连成一条暖黄长线,一直延伸到远处。
路上有人夜跑,有人遛狗慢行,小狗尾巴慢悠悠晃动。
远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说话声很低,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带着笑意的语调。
云忱走在南关身侧,保持半臂距离。起初一切如常。
他试着看江面反光,试着数对岸亮起的窗户,试着调整脚步,和南关步伐同步。
这时迎面跑来一个年轻男生,短袖短裤,耳机线在肩头晃动,呼吸节奏均匀。
男生距离很近,差点蹭到云忱胳膊。云忱下意识侧身,靠向南关,后背肌肉瞬间绷紧。
跑步的男生毫无察觉,很快走远,脚步声慢慢消失。
南关感受到他靠过来的力道,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只是放慢脚步,缩短两人距离,并肩往前走。
云忱安静走了一阵,看着路灯下两人影子反复拉长、缩短,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南关刻意放慢步伐,配合他的节奏,不催促他跟上。
云忱瞥见南关垂在身侧的手,袖口露出一小截深红色手链,蜜蜡珠子在灯光下一闪。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肩膀不再紧绷。
这件事后,傍晚散步成了固定习惯。晚饭休息半小时,两人就换鞋出门。
有时走远,沿江走到半醒,看见店里暖黄灯箱再折返;有时只走到小区门口,在花园转一圈就回家,石子路安静,大树影子随晚风晃动。
云忱没有刻意记录路程远近,但他清楚南关一直在留意变化。
他紧绷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十几分钟缩短到几分钟,再到几十秒;下意识依靠的力度慢慢变轻,从整个人贴上去,变成轻轻一碰就分开,从本能躲避变成简单确认。
后来他会主动提议走远一点,或是走到某棵银杏树就折返。
这些话说得自然,像是拾起一段丢失很久的日常。
状态依旧会反复。
九月中旬一晚,南关加班到深夜,半醒接了商务包场,结束后还要盘点。
他回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云忱蜷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攥着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眼神涣散,盯着页面却没有细看。
看见南关进门,他没有动。南关走近,看清页面是砚宁本地新闻,滚动条停在他不愿多看的位置,标题里有“案件”“通报”字样,格外显眼。
南关坐到他身边,没有追问内容,也没有劝他关掉页面,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指节,指尖微凉。
云忱沉默几秒,慢慢舒展身体,膝盖离开胸口,肩膀靠向南关肩头,额头抵在他颈侧。
南关任由他靠着,感受云忱的呼吸慢慢平稳。
许久之后,南关开口:“明天白天我不去店里。”
云忱声音闷在他肩上:“不用。”
“嗯。不是因为你,我自己想去江边走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走完整条江滨步道。
从雾迟苑出发,经过半醒白天紧闭的店门,穿过跨江大桥桥底,走到公园尽头折返。
返程路上,云忱拍下江面照片,发了朋友圈,只用云朵和太阳表情,没有文字。
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条对外公开的动态。
同一周,南关独自在店里忙到凌晨。
阁楼窗户敞开,初秋夜风带着江水凉意,远处传来低沉悠远的航船鸣笛。
他坐在工作台前,握着笔却没有下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空白纸面滴出一小滴深蓝色圆点,任由它风干。
他反复回想那天各种可能性:如果没接到那通电话,如果没有把项链交给云忱,如果没有及时打开定位。
思绪停在这里,手指攥紧,随后他把手机倒扣桌面,提笔继续画搁置很久的稿子,只画一笔就停下。
他在秋夜里静坐片刻,收拾东西锁店回家。
凌晨两点推开卧室门,看见云忱睡得安稳,被子拉到脖颈,呼吸平缓,月光从窗帘缝隙落在枕头上。
南关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屋,在客厅坐到天亮。
蓝莓从卧室溜出来跳上他膝盖,他看着猫咪蜷成一团,安静坐了很久。
九月末的下午,云忱独自在家。
店铺临时休业,直播暂停一天,他在日历圈下这天,打算什么都不做,单纯待着。
南关出门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叮嘱,换鞋时回头说一句“厨房有吃的”,语气和平日出门道别一样。
云忱应了一声,靠着沙发,听关门声在安静屋里消散。
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坐在沙发放空,视线依次扫过天花板、窗帘,最后落在茶几底下的纸盒里。
一盒太空主题乐高,是朋友之前送来的,说顺路买来给他解闷,包装盒印着白色飞船和深蓝星空,标注适合八岁以上。
一直放在茶几下方,积了薄灰。
他蹲下身拿出盒子,撕开塑封,声响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楚。
拆开内袋,积木哗啦倒进盒子,蓝、白、灰颗粒在午后光线里反光,几颗滑到茶几底下,他弯腰捡回来。
他坐在地板上拼了整整一下午。
顺着说明书,从底盘开始,搭建机身、推进器和侧翼。
中途拆过两次:第一次轨道方向装反,接口对不上,只能全部拆掉重来;第二次配色不协调,灰色白色混用观感不好,再次拆解更换。
第三次装好底盘时,蓝莓蹲到他身边,尾巴轻扫地板,偶尔碰一碰他脚踝。
树莓跳到地板观望一阵,没什么兴趣走开。
草莓窝在他腿边,发出平稳的呼噜声,暖意透过裤子传过来。夕阳斜照进屋,飞船已经拼好一半,白色外壳在夕光里泛着暖光。蓝莓试探伸出爪子碰了碰机身,立刻收回,像是有点胆怯。
傍晚,他靠在沙发上睡着,双腿蜷起,手搭在乐高机翼边缘,呼吸平缓。
午睡的梦境比夜晚清晰,色彩浓重,声响贴近。
他又梦到那条巷子:青灰地砖、墙角散落的针管,手里的鲫鱼摔破塑料袋落在地上,鱼尾拍打地面,鱼嘴不停开合,鱼鳞在天光里短暂反光,随即黯淡。
他想弯腰捡鱼,身体却无法动弹。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节奏忽快忽慢,不断靠近——
他猛地惊醒。
心跳剧烈,耳膜发胀。
他盯着天花板,攥紧沙发靠垫,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房间安静,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慢慢褪去。
这时,一个温热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手腕,一下又一下,节奏温和。
他低头,蓝莓蹲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圆眼睛看着他,尾巴轻晃,再次用头顶了顶他手腕。
云忱静静看着猫的眼睛,很久之后,呼吸慢慢平复。
抬手摸蓝莓的脑袋,猫咪眯眼呼噜,把下巴搁在他掌心,细密稳定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指尖。
他坐在傍晚的光线里,托着猫的下巴,看向地板上没拼完的飞船,一点点拉回思绪,回到当下。
不再回想那条巷子,开始盘算拼完之后,把飞船摆在书架顶层,那处位置采光刚好。
十月初一晚直播,南关从外面回来推门。门没有关严,南关习惯性先敲门,但推门动作同步,敲门声和门板轻撞墙面的声响叠在一起。
云忱正在说话,猛地一抖,肩膀下意识收缩。
转头看见是南关,才放松下来,对着镜头笑着说“我室友回来了”。但瞬间紧绷的反应,被细心粉丝捕捉。
弹幕有人问他是不是受惊,他笑着解释“没有,门被风吹了一下”,笑意没有完全舒展。
他始终不愿在镜头前流露脆弱。
下播之后,他在餐桌坐了很久,南关陪着他,两人都没有提起那声所谓被风吹动的门。
云忱慢慢吃着凉掉的面条,南关安静喝水,一同静坐。
十月中旬,云忱直播状态明显好转。再出现突发巨响,他不会本能缩身;窗外施工电钻声响起,最多轻轻皱眉,继续讲话。久违的笑声重新出现,短促松弛,带着一点鼻音。
一次直播,他说起蓝莓偷吃面包的小事:“我转身接电话,回来就看见蓝莓站在桌子中间,鼻尖沾着面包屑。”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声。弹幕有人感慨很久没听见他这样笑。
南关默默观察所有变化。
他不会直白说“你状态好了很多”,只会在云忱说完话后,安静看他一眼,确认他眼神明亮,再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月的晚江气温下降。
江边晚风褪去湿热,带着清凉意,梧桐叶片由绿转黄,陆续飘落,薄薄铺在步道上。
散步时间改到下午,天黑得越来越早,云忱不太愿意夜里在外久留。
午后三四点的秋阳柔和,落在身上温暖不灼人。
十月二十三日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江面铺着一层淡橘色落日余光。
两人站阳台看江,栏杆被晚风浸得微凉。
暮色里江面混杂深蓝与暖金,交界柔和。
对岸灯火陆续亮起,一点点蔓延成片。
晚风带着江水湿气与秋凉,吹起云忱衣领。
他拢了拢外套,把手搭在栏杆上望向江面。
南关站在一旁,手插口袋,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云忱安静看了一会儿江面,开口:“南关。”
“嗯。”
“今晚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但南关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只是简单出门散步,是云忱主动提出,愿意在天黑之后,和他一同去江边。
南关侧头看向他,暮色衬得侧脸柔和,目光平静落在江面。
南关转回视线应声:“好,回来顺路买点水果。冰箱没橙子了。”
晚风里,云忱没有转头,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很浅,但真切。
当晚,他们沿江走了很远。
从雾迟苑出发,经过半醒亮着灯箱的店面,经过两棵大半叶子落尽的梧桐树,路过夜跑的人和遛狗老人。
云忱和南关并肩慢行,肩膀偶尔轻碰,随即分开,节奏自然。
路上遇到遛狗老人,小狗朝他短促叫了一声。
云忱短暂停下,没有躲闪,看着小狗被主人牵走,神色平稳。
他走过江边那段最暗的路段,路灯间距宽,只能依靠远处城市微光照明。
他没有提速,留意四周,安静走完这段曾经以为很久不敢在夜里经过的路。
到家后,云忱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赫利恩”。
光标闪烁,等待后续内容。他思索片刻,写下第一行:“要订的酒店。要带的东西。要穿的。”
写完放下手机,静坐片刻。
耳边传来蓝莓跳上沙发的轻响、南关厨房接水的水流声、晚风掀动窗帘的细微动静。
他转动手指上的素圈银戒,戒面在灯光下微光柔和。
窗外江水不停流动,对岸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