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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45 侵害 ...

  •   砚宁的傍晚,总是比晚江来得更早。
      刚过六点,天边的晚霞就慢慢褪去橘色,变成淡淡的灰粉色。
      云忱拎着菜篮子走出菜市场,夕阳落在他肩上,给浅色T恤的下摆镀上一层暖光。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出门前,奶奶坐在院子的枇杷树下择豆角,让他顺路买条鲫鱼,晚上炖汤。
      鱼摊前面排了两个人,云忱等了几分钟,顺利买到鱼。
      沉甸甸的鲫鱼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提手勒得手指发疼,他换了只手拎着,慢慢往家走。
      回家的大路要多绕七八分钟,云忱从小在这片街区长大,熟得不能再熟,想都没想,直接拐进了一条近路小巷。
      这条巷子修了没多久,两侧是新建住宅楼的后墙,墙面干净平整。
      青灰色地砖铺得整齐,砖缝里没有青苔,干干净净的。
      巷子不长,走到头拐个弯就是自家街道。
      两边的香樟树枝叶交错,遮住大半阳光,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晒过稻草的干爽气息。
      云忱拎着鱼,步子走得平稳,心里盘算着晚饭的步骤。
      回去先把鱼处理干净,刮鳞去内脏,切好姜片,下锅煎过再加水炖汤。
      南关和父亲下午去邻镇拜访老朋友,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刚好能赶上晚饭。
      想到这里,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快慢不一,快速从巷口追了上来。
      云忱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后背却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往前赶,可巷子太窄,前路被人堵住的一瞬间,他彻底明白,来不及了。
      有人从侧面冲上来,一只胳膊死死箍住他,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上有很重的劣质烟草味,混着说不清的脏味道,让人不适。
      云忱拼命挣扎,手里的菜和鲫鱼全都掉在了地上。
      塑料袋摔破,鲫鱼落在地砖上,微微张嘴动弹。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呼救,刚喊出一个“南”字,剩下的声音就被牢牢捂在掌心,闷得一点都传不出去。
      下一秒,脖子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枚细针扎进皮肤,冰凉的药液被推进血管。
      短短几秒,全身力气快速流失,四肢迅速发软,整个人彻底脱力,直直往下滑。有人架住他的双臂,不让他摔倒。
      他勉强抬眼,视线快速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地上那条鱼轻轻甩了下尾巴,鳞片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光,随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彼时,南关正在云忱家的枇杷树下站着,看着树上泛黄的果子,心里想着再过不久就能采摘。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来电显示是云忱。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听筒里一片安静。
      以为信号不好,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眼信号格,满格。正要再次开口,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模糊压抑的呼喊,只有一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是喊他的名字。
      紧接着,通话直接挂断。
      南关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愣了一秒。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冲进屋里,点开了一个几乎从不打开的定位软件。
      两个月前,他送给云忱的那条银色项链,看似普通装饰,里面嵌着一枚微型定位芯片,云忱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过。
      软件屏幕上,代表云忱的蓝色光点,不在菜市场,也不在回家的大路,停在老城和新城交界的一条陌生小巷,距离他家不到一公里。
      南关飞快冲出院子,刚好撞见回来的云渐盛。
      云渐盛手里提着东西,看见他慌张狂奔的样子,立刻停住脚步。
      “怎么了?”
      南关已经跑到门口,回头看向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极致的慌乱,声音平稳,指尖却控制不住发抖。
      “云忱出事了。”
      云渐盛手里的钥匙瞬间掉在地上,清脆的落地声,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南关赶到那条小巷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地上散落着破开的黑色塑料袋,那条鲫鱼已经彻底不动了,身上落了层薄灰。整条巷子干干净净,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关蹲下身,在墙角找到了一枚细小的针管。
      管内残留着一点透明药液,针管比医用针管更细,样式陌生。
      他盯着针管看了几秒,起身环顾整条巷子,没有发现任何人、任何多余痕迹。
      他拿出手机,拨通云渐盛的电话,语气沉得很低。
      “叔叔,报警。我在巷子里,找不到人。”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云渐盛的声音沙哑不稳,强行压着慌乱。
      “好。”
      挂了电话,南关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强烈的恐慌压在心头,无处宣泄。
      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强行稳住心神,立刻开始大范围搜寻。
      他以小巷为中心,走遍周边所有岔路、窄巷,一遍一遍喊着云忱的名字。
      巷子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声,没有人应答。
      第四次想开口的时候,名字死死卡在喉咙里,他咬着牙忍住,继续往前找。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警车赶到了。
      巷口拉起警戒线,红蓝警灯在夜色里交替闪烁,刺眼又冰冷。
      云渐盛站在警戒线外,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他已经做完所有登记,把云忱出门时间、穿着、行走路线、手机最后定位,全部告诉了警察。
      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有无助的等待。
      南关还在搜寻。
      途中,他遇到巷口收摊的炒货店老太太。
      老太太告诉他,傍晚看到三个男人,架着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那人低着头,看着虚弱无力,不像喝醉的样子,身上也没有酒味。
      三人朝着老城拆迁区的方向走了,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朋友搀扶醉酒的人。
      老城拆迁区,有十几栋废弃旧楼,大半墙体已经拆除,只剩残垣断壁,剩下几栋空楼门窗全无,常年无人,荒凉僻静。
      警察带着南关赶过去,最里面一栋空楼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滴深色痕迹,不是水渍。
      南关脚步一顿,随即抬步走进楼道。
      楼里漆黑一片,满是灰尘和霉味,脚下踩着碎砖废渣,声响细碎。
      一楼空房间里,云忱蜷缩在墙角,面朝墙壁,身上衣服被扯得凌乱,肩头有清晰淤痕。
      他紧闭双眼,额头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浅伤口,嘴唇干裂破皮,残留着一点干涸血丝。手臂上布满淤青,全是被用力攥握留下的指印。
      南关站在门口,静止了两秒。
      他上前蹲下身,想要触碰云忱,指尖却在距离衣衫一寸的位置停住,不停发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收回手撑在膝盖上,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
      很快,警察和医护人员跟进,轻声勘查现场、准备担架。南关被护士轻轻拉开,没有反抗,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担架上的人。
      他一路跟着担架走出废墟,坐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他坐在云忱身侧,伸手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他掌心贴合上去,拇指抵着腕骨,感受着底下微弱、杂乱的脉搏。
      云忱再次恢复意识时,大脑一片空白。
      破碎的画面慢慢涌入脑海:巷子里围堵的人影、脖颈尖锐的刺痛、陌生的触碰和压制。
      恐惧先一步占据神经,他还没睁开眼,就本能地往床角缩,手指死死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和墙壁,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换了浅蓝色病号服,被子盖得严实。窗外天光透亮,分不清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浑身酸痛无力,肩背、腰侧、四肢,处处都是钝痛感。
      薄薄的被子压在身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病房里有人,云忱瞬间全身紧绷。
      床边椅子上坐着云渐盛,他微微前倾身体,守了很久的样子。
      看见云忱睁眼,云渐盛身体猛地一动,想要起身,又强行稳住,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哽咽。
      “忱忱。”
      云忱看见父亲眼眶通红,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杂乱的胡茬。
      父亲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可声音隔着一层雾一样,模糊不清。
      他再次往床角缩紧,拉起被子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医生和护士推门想要进来检查,细碎的脚步声让他更加恐慌,瞬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有人轻声劝说让他缓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病房恢复安静,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风声。
      被子外,传来云渐盛极低的声音。
      “忱忱,是爸爸。”
      云忱没有动。
      片刻后,又有人走进来。
      脚步很轻,很稳,和父亲的脚步完全不同。
      那人走到床边停下,一根温热干燥的手指,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腕。
      云忱下意识缩了一下,却没有彻底躲开。
      紧接着,南关的声音轻轻响起,温和又安稳。
      “我在这儿。”
      被子里的云忱僵持了很久,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一点点探出淤青遍布的手,朝着南关的方向伸出去,动作缓慢又谨慎,像在试探安全感。
      南关立刻稳稳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青紫的手背。
      云忱紧绷的手指,一点点舒展摊开。心里压着的重量,终于有人接住了。
      他没有探出被子,却再也没有往后退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法医过来准备采集样本。
      听到这两个字,云忱瞬间再次紧绷,刚放松的手立刻缩回被子里。
      南关立刻起身,隔着被子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转头对门外轻声开口。
      “等他准备好了再进来。”
      法医应声退离病房。
      南关重新坐下,手掌轻轻覆在鼓起的被面上,能清晰感受到底下人细微的颤抖。
      十几分钟后,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小小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南关起身,请法医进来。
      全程,云忱都躲在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闭着眼配合采样。
      棉签擦拭口腔、指甲缝隙,他的手指一直轻轻发抖,却全程没有躲闪、没有收回。
      南关坐在一旁,始终按着他的腕骨,稳稳陪着。
      采样结束,云忱立刻收回手,缩进被子里。
      又过了很久,云渐盛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
      “忱忱,奶奶炖了鱼汤,放在保温桶里,你喝一点好不好?”
      云忱没有回应。
      沉寂之中,南关的手悄悄伸进被子,碰到他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包容又温柔。
      “不喝就不喝,什么时候想喝都行,我一直陪着你。”
      被子里,云忱慢慢收拢手指,紧紧握住了南关的指节,嘴唇微动,没有出声。
      这一整天,他滴水未进,一口饭也没有吃。
      下午奶奶来过病房,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一动不动的床铺和疲惫的云渐盛,终究没有进来。
      她把保温桶放在走廊椅子上,犹豫片刻,又拎进病房放在床脚,轻声嘱咐南关。
      “他要是想喝,热一热就可以。”
      南关点头应下。
      傍晚,云渐盛被奶奶劝回去休息。
      奶奶说得没错,他留在病房,只会让云忱更加紧张。
      云渐盛看着安静的床铺,犹豫许久,最终转身离开。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南关一人守着。
      他一只手伸在被子里,稳稳握着云忱的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点开定位软件。
      屏幕上,代表云忱的蓝色光点稳稳停在病房位置,不再移动。
      从昨晚出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关掉这个软件,反复确认光点安稳存在。
      确认无误,他锁屏收好手机,安静坐着陪护。
      云忱半睡半醒,始终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南关的拇指会时不时轻轻蹭一下他的手背,无声安抚,让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
      深夜,医院走廊彻底安静,偶尔远处传来模糊的铃声。
      月光透过窗户落进病房,铺出一片浅淡的白光,照亮病床和座椅的轮廓。
      南关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悄悄亮起屏幕,是公安局发来的电子版法医鉴定初稿。
      他点开快速看完,屏幕冷光映亮眼底。
      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情绪剧烈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灭屏收好手机,在寂静的黑夜里静坐许久,肩线绷得笔直,唯独掌心的温度,始终温柔安稳。
      窗外的砚宁夏夜静得彻底,没有蝉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狗吠。
      楼下有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夜色重回沉寂。
      病房没有开灯,唯有月光浅浅洒落。
      两只交握的手藏在被子里,温热、安稳,从深夜,守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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