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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熟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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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温暖裹上来的时候,云忱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尖已经被秋雨浸得冰凉了。
他坐进副驾驶,动作有些拘谨,背脊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叠放在大腿上,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三分。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脖子,怕把水蹭到座椅的皮面上。
南关的视线从他的发梢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开。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调整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让暖风不要对着云忱的脸直吹,而是斜着打向车窗的方向,既不会让人燥热,又刚好能覆盖到他整个人。然后他顺手调高了一格温度。
云忱注意到了。
很小很小的动作,做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不动声色。
如果不是他恰好余光扫到南关的手指在空调旋钮上停留了一瞬,他大概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个细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很轻的:“谢谢……麻烦你了。”
“嗯。”南关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车内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很淡的香气。
不是车载香薰的那种廉价甜腻,是一种干净、清冽、带着一丝凉意的味道。
云忱坐在那里,鼻尖动了动,越闻越觉得熟悉,越闻越觉得心跳开始不规律。
那是薄荷。
但又不是单纯的薄荷。
它里面混着什么别的,像是木质调,又像是某种柑橘类的清苦,还有一点点他分辨不出来的、很底层的暖意。这个层次感他认识,他太认识了,因为这款香水的配方是他当年试了整整两个月调出来的,从最初的一无所知到最后的成品,他试了不下五十个版本,每一版的调整都记了厚厚的笔记。
那是他送给南关的。
在他们交往第一年的冬天。
12月31日。
南关生日那天,他把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瓶子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南关手里的时候,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南关拆开包装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在晃动,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很好闻。”
就是这一款。
云忱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所以南关还在用这款香水。
而且他用得很大方。
车里的香气浓度不像是偶尔喷一下残留的余香,更像是经常使用、已经渗透进织物纤维的那种程度。或者说……南关甚至可能专门找人仿制了这个配方,以便用完了还能继续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云忱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他赶紧把视线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雨。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声砸在车顶棚上,密集得像是一千颗豆子同时滚落,反而衬得车内的寂静更加鲜明。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云忱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故意放得轻松了一些,像是随口聊天,“你家不是在北边吗?”
“搬过来有半年了。”南关回答,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端正,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半年前?”云忱心里算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怎么会想到来晚江?”
“朋友介绍的。这边气候好一些。”
“哦……”
又安静下来。
云忱咬着下唇内侧的肉,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话题,但又觉得每一个都太刻意。
问他在哪里工作?他已经在阳台看到那个调酒台了。
问他做什么工作?那是不是显得自己偷偷观察过他的东西?问他住在雾迟苑这么久感觉怎么样?这又像没话找话。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南关先开口了。
“你呢。”
“嗯?”
“怎么来了晚江。”
“哦——”云忱连忙接话,“朋友的工作室,他要出国,就送给我了。我正好毕业,也没想好去哪里,就觉得……换个新城市也挺好的。”
“什么工作室?”
“调香的。”云忱说,“啊,你应该不知道,我后来转了专业,学了调香。”
南关的视线在红灯前短暂地从路面移开,落在他脸上,又移回去。
“挺好的。”他说。
三个字,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云忱却觉得那三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因为南关说话从来不多,他说的“挺好的”就是真的觉得挺好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他衡量过之后给出的结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理建设好像又松动了一些。
车拐进雾迟苑的大门,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从“倾盆”变成了“瓢泼”,但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水声。南关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上,熄了火。
“到了。”他说。
“哦,好——”云忱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
“没事。”南关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快上去吧,别感冒了。”
他说“别感冒了”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云忱身上,而是看着方向盘,像是在对仪表盘说话。但云忱还是捕捉到了那句话里多出来的一点点温度,就是那种……他会在意你有没有感冒的那种温度。
“嗯。”云忱点头应下,拉开车门,细雨丝立刻从门缝里飘进来,“那我上去了,你——”
“我停好车就上去。”
“好。”
云忱下了车,小心地合上车门,尽量不让车门关得太重。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被雨淋花的车窗,他看到南关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解安全带,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19楼的公寓之后,云忱先把有点湿的外套脱下来扔进脏衣篓。
明天再洗,今天实在没力气了……
然后去玄关把鞋底擦干净,放在阳台的通风处晾着。他做事一直有这种习惯,任何带进家门的东西都要清理到一尘不染才能安心。
弄完这些,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还有点潮,但不算湿,他懒得吹,用毛巾随便搓了两下就算了。
整个人安静下来之后,他忽然觉得困了。
昨晚睡得不好,今天又早起,来回奔波,加上中午那场雨里等了那么久,精神一直绷着,现在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腰际,一直到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想等南关上来之后再说句话什么的。但眼皮越来越沉,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他努力眨了眨眼,还是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从他手里滑落下来,砸在沙发垫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头慢慢歪向一侧,整个人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了一点,最后以一个不太舒服但也不算难受的姿势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茶几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在窗缝渗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翠绿翠绿的,很安静。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南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就是这样的:客厅的灯没关,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整个空间,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奶白色的毛衣在灯光下看起来柔软极了,呼吸起伏的节奏缓慢而平稳,一只手还搭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压在脸颊下面。
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动。
视线先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地上那条滑落的灰色毯子上。毯子本来是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大概是被云忱翻身的时候蹭掉了,现在一半垂在地上,一半搭在沙发边缘。
南关把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
上面印着“半醒”的logo,里面装着几瓶他刚去店里拿的新基酒。
然后脱了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沙发旁边。
低头看了一会儿。
云忱睡着的样子和大学时候没什么两样,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呼吸均匀,眉心舒展,看起来睡得还算踏实。只是毯子滑落之后,他身上只剩那件薄薄的毛衣,晚江深秋的凉意从窗户的方向渗进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冷。
南关弯下腰,捡起毯子。
他没有直接把毯子盖上去,而是先抖了一下,把毯子展开,叠痕朝外,然后从云忱的肩膀位置开始,轻轻地、慢慢地,把毯子搭在他身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非常小心,手指尽量不碰到云忱的身体,怕把他惊醒。
毯子盖好之后,他把下方多出来的部分折进去,把云忱露在外面的一只脚也包住了。
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云忱的手臂。
隔着毛衣的薄薄一层布料,他感觉到了那个人体温的温热。
他正要后退,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南关的动作僵在原地。
云忱没有睁眼。他还在睡。
或者说,他介于睡着和半醒之间,那种意识模糊、身体先行、全凭本能反应的状态。他的手指收紧,隔着袖口攥住了南关的手腕,然后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
南关没有防备。
或者说,他如果有防备,以他的力气是可以站住的。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云忱那张睡梦里毫无防备的脸,看到他指尖微微蜷缩的动作,听到他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像一只小猫在梦里咕噜了一下。
他就没能抵抗。
他被拉得俯下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