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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南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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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末。
二月的最后一天,晚江的风已经不似深冬那般刺骨了。
窗台上的薄荷自从被挪回阳台之后又开始疯长,新抽出来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云忱刚洗完碗,正在客厅那头的玄关旁边给蓝莓梳毛。
三只猫接回来之后,蓝莓掉毛掉得厉害,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用排梳顺着毛流的方向捋下来,嘴里还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疼的不疼的。”
蓝莓也安分地蹲着,尾巴懒懒地扫在地板上。
南关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阳台传来三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的声音,带着江面化冻之后那种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一切都安静又寻常,像这个公寓里任何一个周末的午后。
然后门铃响了。
云忱听到门铃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南关:“你有客人?”
南关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也抬了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天他没有约任何人来,半醒白天也不营业,按理说不会有人找到这间公寓来。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很平常,然后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钉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衣料挺括,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夹在黑发间整整齐齐地贴着头皮。
眉眼间和南关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比南关更硬朗,眉峰压得低,嘴角绷成一条直的线。他的目光越过南关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然后和南关对上了视线。
“爸。”
南关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云忱听出了那一瞬间他后背肌肉绷紧的幅度,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电流从他脊椎上窜了一下。
云忱蹲在客厅那边梳猫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把蓝莓的梳子放在地上站了起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站着。
门口那个男人的轮廓在玄关的逆光里显得格外硬朗,他看到南关下意识侧身挡住了门口大半的视线,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南关问。
他知道他父亲有很多办法弄到他的住址。
“到附近办事,顺路看看你住的地方。”
南恒语气很平,平到像在例行公事。但他说话的间隙,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南关的肩膀望进屋内。
这一次它精准地落在了客厅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云忱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两秒里,他看到了对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被证实了什么之后的冷光。
“进来坐吧。”
南关侧身让开门口。他没有看云忱,但云忱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南恒跨进门槛套了鞋套,环顾了一圈室内。他的目光从客厅里那几盆绿植上扫过,从沙发上那本合上的书上扫过,从茶几上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上扫过。
云忱的杯子是米白色的,南关的是深灰色的,并排搁在木质的托盘里,像是刻意摆好了等人来问。
然后他又看向云忱,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一些。
“你好。”云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卑不亢,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是南关的室友。”
“室友。”南恒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带尾音,像在称量这个词的重量。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坐下的时候大衣下摆被他用手抚平了才落座,坐姿端正,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云忱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一看就很有分量的金戒指,在客厅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南关走到厨房去倒茶,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云忱看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直。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平时他自己用的那只,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茶端过来放在南恒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而云忱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有点尴尬。
他是该坐还是该站着,是该回房间还是留在客厅。
他犹豫的时候南关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坐。”南关说。声音不大,云忱听出了那个语气的重量。
云忱在南关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保持着大约一个座垫的距离。
他不认识南关的父亲,但他读懂了那种神色。
那种冷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像是随时准备拆解什么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跨年夜那晚南关在吧台前说过的那些话。
“我爸打电话来了”
“在我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
“说得很难听”。
那些词句现在有了具体的画面,他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春天曾在南关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的人。
客厅安静了几秒。南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语气和刚才在门口一样平:“房子还不错。比你之前那个大一些。”
“嗯。”南关应了一声。
“怎么想到住这个小区?离你店里倒是近。”
“方便。”
南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那个店,年前我去看过一次,在江边,位置可以。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做直播的走得很近?”
云忱感觉自己的后背轻轻绷直了。
南关握着杯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谁跟你说的。”
“有人告诉我。”
南恒没有直接回答,“说是你经常看他的直播间,还刷了不少。七万?还是更多?”他的语气依然平,但“七万”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他压得很紧的不满。
云忱想开口说“那些钱我可以还”,但他还没有出声,南关已经接上了话。
“我的钱。”南关说,“我怎么花我自己决定。”
沉默像是从地板下面升起来的水。
南恒没有立刻反驳。
他转过去看着云忱,这一次目光比刚才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他上下看了云忱几秒,像是在验一件他不想验的物件,然后转回去看着南关。
“三年前我跟你说过一次了。”
南恒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得很紧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当时说知道了。我以为你是明白了。”
南关看着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云忱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收拢了,指尖陷进掌心里。“我说知道了,没说我同意了。”
“你……”南恒的音量微微抬了一度。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你当年答应的,你妈因为你那事病了多久你不知道?”
云忱猛地想起南关说的“那年春天”。他爸打电话来、来学校、在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那之后发生过什么?南关从来没有细说过那段。
云忱只知道后来南关没有回家过年,连续两个寒假都留在了学校。
“我知道。”
南关的声音依然不高,但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像是每一句都要确认自己说清楚了才能让它出来,“我妈生病不是因为我喜欢谁,是因为她没办法接受。
那件事怪我,从头到尾都可以怪我。当年我没有处理好,让他们直接到学校来,让你站在楼下等一个下午,这些是我不够强硬。”
南恒的脸色变了。“南关……”
“但那是当年的事。”南关打断了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那副从容模样不一样。
带着一种沉到底的、不打算退让的锋利。云忱看着他的侧脸,在那张一贯平静的面孔上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坚定的、不容撼动的决心。
“当年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把要说的话憋回去了。我放他走了一次。”
他微微偏头看了云忱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短短一秒,但云忱看到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眼底那种沉冷的气息忽然融化了一瞬,像是冰面上破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下面的水温。然后他转回去重新看着南恒。
“我不会再放一次。你不同意的话,我也不打算听了。”
空气像是凝成了固体。南恒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里某个角度刮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里带着一丝像是被他强行按下去的怒意,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没说出口的情绪。“南关,你为了一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云忱脸上扫过去。
“一个认识几年的人,你跟你爸说这种话。”
“不是几年。”南关说。
南恒看着他不说话了。
“不是几年。”南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是七年前就认识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窗外阳台上那盆薄荷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片,把正午的光线筛成细碎的光斑投在地板上。
南恒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维持着他那份不肯松懈的体面。但他沉默的时间长度和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里,云忱看到了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很慢地松动。
他又开口了:“我不逼你了。”他站起来,大衣下摆拂过茶几边缘,被他用手抚了一下。
他走到玄关脱下鞋套的时候动作比来时慢了不少。
穿好鞋站直了,回头看了南关一眼,又看了云忱一眼。
这一次那道目光在云忱脸上停了两秒,云忱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又关上了。
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均匀的低鸣和窗外风吹过阳台的声响。云忱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慢慢地落回原位。
他偏头看向南关,南关还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没有变,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云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的沙发坐垫上坐下来。
“南关。”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南关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来的时候,云忱看到他眼底有一点微微的、非常克制的湿润。
没有落下来,就是薄薄的一层,像是冬天的湖面解冻之前那种将化未化的冰。
“三年前。”南关开口,声音很平,但云忱听得出每一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他站在宿舍楼下,我妈在家打电话。我站在他们中间,一句都说不出来。后来你来了,你说了‘暂时分开’……”
他停了停。“那时候我说不出‘我不想’。这次我说出来了。”
云忱坐在他旁边,隔着半个座垫的距离。
他看着南关的侧脸,想伸手握他的手,又怕在这种时候任何触碰都会让他忍了很久的东西落下来。
但云忱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他该让南关知道他听到了,他收到了那些话的重量。
“我听到了。”云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听到了。你放我走的那次,我收了。这一次。你没放我走,我也没打算走。”
南关转头看他。
他那层薄薄的湿润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眨掉了,他的目光落在云忱脸上,看着他鼻梁侧边那颗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红色的小痣。
“我知道了。”南关说。
云忱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轻一点的话来把这个氛围带回到地面上来。他想了想,用一种比刚才轻松了半度的语气开了口:“你爸来之前我在给蓝莓梳毛,梳到一半他就走了。”他嘴角弯起来,“那我回去继续梳,梳完下午可以带它们去阳台上晒晒太阳。”
南关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也浮上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一面结冰的湖面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光。
“阳台上那盆薄荷被猫啃了两次了。再啃第三次我就不放它们出去了。”
“那我看着它们不啃。”
“你管不住。蓝莓上次趁你接电话就啃了三片叶子。”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没告诉你。”
云忱这回是真的笑了出来,肩膀放松下来靠进沙发靠背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的形状。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跟我说了。”
南关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云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那杯凉茶的样子,窗外的午后阳光已经移到了客厅中央,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淡金色里,那层微微泛红的痕迹从他的眼角慢慢地消失了。
阳台上飘来薄荷被太阳晒过的清冽香气,和春天即将到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长出来。
蓝莓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踩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云忱脚边蹲下来,尾巴慢慢扫过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莓,又抬眼看了看南关,然后伸手把蓝莓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慢慢顺着它的背毛往下梳。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云忱的手指和蓝莓的皮毛上,落在南关捧着凉茶杯的手背上,落在那枚银色的戒圈上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窗外的江面上浮着薄薄的春雾,柳树的枝条上那些鹅黄色的芽点已经鼓胀起来,像是蓄满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正要开始一场声势浩大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