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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生日礼物 ...

  •   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手指从杯壁上松开,交握着搭在膝盖上。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向云忱,目光里那种平稳的深潭一样的质地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
      “想了很多遍。想我是不是应该在你开口之前说出来。想我是不是应该说‘我不想’。想我是不是应该追上去。”他停了一下,“然后我想,也许你只是在等我挽留。”
      云忱的鼻腔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意。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江面。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对岸的灯火在冰面上映出细碎的倒影。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睫毛湿了一点点。
      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回来,看着南关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了轮廓的脸。
      “南关。”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说‘暂时分开’,你原本打算跟我说什么?”
      南关看了他很久。
      烛光在他眼底一晃一晃的,像是水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又聚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他已经默读过太多次的句子。
      “我想说,我爸来找过我了。但我说了不行。”他停了一下,“我想说,我可能那段时间会很难。但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最后一句。
      声音比前两句更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了清晰的形状:“我还想说,毕业之后我想去南方。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很适合开店的铺子。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云忱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落到下巴,然后滴进吧台上的酒杯里,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掉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但新的一滴又滑下来了。
      南关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云忱用手背擦眼泪的样子,看着他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看着他鼻尖泛红,看着他努力想把呼吸稳住但肩膀还是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南关伸出手。
      很慢的,放在云忱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搭在指节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温度从指腹传过来,温热的像他这个人。
      云忱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带着薄薄一层画画留下的茧。三年前这双手在宿舍楼下递给他一束满天星,指尖微抖;三年后这双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稳住了他所有的晃荡。
      他能感觉到南关无名指的位置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南关。”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和哭过之后的沙哑,“我那晚说完转身走的时候,你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南关没有回答。
      但云忱从他沉默的长度里得到了答案。
      很久。久到他踩着路灯的影子走回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那道视线还在他背上。久到他进了楼门、上了楼梯、走到二楼的走廊拐角,那道视线才慢慢地收回去。
      “那你后来……”云忱的声音更低了,“后来三年,你有没有想过……”
      他问不完了。但南关听懂了。
      “想过。”南关说,拇指在他的指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想过很多次。想过你是不是换了手机号,想过你是不是在别的城市,想过你过得怎么样……”他停了一瞬,“想过你还会不会想见我。”
      “那你怎么不找我?”
      “因为我以为你说了‘暂时’就是真的想走了。我以为你去了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我联系你会打扰你。”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想见到我。”
      云忱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南关的手夹在中间,像是怕它跑掉一样。他的指尖触到了南关的指节,摸到了那些画画留下的薄茧,也摸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我想。”云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见你。三年前想,后来也想,现在坐在这里,我还是想。”
      南关的动作停了。
      他坐在高脚凳上,被云忱双手覆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收拢了一下指尖,像是要握住什么。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云忱,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团温暖的光点,那层沉了很久的冰面终于彻底裂开了,水在下面慢慢地、温暖地流动起来。
      “嗯。”他说。一个字,轻轻落下来。
      云忱吸了吸鼻子,然后松开了一只手,探进大衣内侧口袋,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他把它放在吧台上,朝南关的方向推了推。
      南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头看了云忱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
      “生日礼物。”云忱说,鼻音很重,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我做了很久。你要是不要……”
      他没说完。
      因为南关已经拿起了那个盒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件他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他打开盒盖,那枚银色的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哑光的表面在烛光里泛起柔和的微光。他看到了那枚戒指内侧的刻字,那一行极细的字。
      “忱风·南风”。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云忱开始紧张了。他看着他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的侧脸,看着烛光在他眉骨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拿着盒子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着一点白。
      然后南关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云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上去的温度:“你给我戴上。”
      云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烫了。
      从耳根到后颈,再到脸颊和鼻尖,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圈小火苗。他伸手接过那枚戒指,手指微微发颤。南关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云忱捏着那枚戒指慢慢地套上了他的无名指,指尖感觉到戒圈滑动时轻微的阻力,然后卡在指节的最宽处停了一瞬,再往前推一下。
      稳稳地滑到了根部。尺寸刚刚好,一分不差,像是为这个位置量身定做的。
      南关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戒圈停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样子。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哑光的银面上折出一小片柔和的亮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很慢地把手指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像是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锁在掌心里。
      “云忱。”他开口。
      “嗯?”
      “那天晚上你说完‘暂时分开’转身走的时候……”南关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抬上来的,“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我同意。”
      云忱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眼底,把瞳孔照成浅褐色。
      “是因为我说不出话。”南关说,“我想说的太多了。太多话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等我准备好开口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云忱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背擦,就让它顺着脸颊滑下来,因为他看到南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底那片深潭水面上也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晃动。
      然后他笑了,那种带着泪的、有点狼狈的、但眼底很亮的笑。
      “那你现在说。”他说。
      南关看着他。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铺成暖黄色的路径。
      窗外的夜色、江面上的薄冰、店内的爵士钢琴、烛火的跳动摇曳。
      所有的背景都在这一刻退远了,整个空间缩小到只剩下吧台前那一拳的距离。南关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清晰地落进空气里,像是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云忱,我不想和你分开。三年前不想,现在也不想。”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那天晚上没来得及说的话,我补给你。”
      云忱的眼泪终于汹涌地落下来了。
      他不擦了,就坐在那儿让眼泪淌了一脸,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哑又带着笑,像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被拧在一起团成了一团毛线球:“行。我收下了。”
      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了零星的烟花声。应该是远处的江滩有人在放跨年的烟火,声音隔着江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
      云忱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
      细碎的、轻盈的,从深蓝色的夜空中缓缓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片片发光的碎银。他转回来看了看时间,吧台上那棵小圣诞树上的星星灯一闪一闪的,他忽然意识到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南关说。
      “新年快乐。”云忱说。他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南关放在吧台上的杯子边缘,瓷器相触的声音清脆又短促,像一个小小的句点又像是一个崭新的开端。
      他低头看着自己酒杯里浅浅的琥珀色酒液,又抬眼看了看南关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它在烛光里偶尔闪一下细碎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南关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收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了起来。碎金一样的光芒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落在江面上又被风揉碎了。
      雪花还在飘,落在江面上瞬间融化,落在梧桐的枝丫上凝成白茸茸的一层,落在半醒的暖黄色灯箱上,化成细小的水珠,然后被新的雪盖住。
      店里的小圣诞树上星星形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烛光和夜色之间织出一片细碎的暖光。
      吧台上两杯酒都快要见底了,琥珀色的液面在杯底浅浅地晃着。
      云忱靠着吧台坐在高脚凳上,大衣搭在旁边,围巾松垮地绕着脖子,鼻尖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微红。
      但他眼底很亮,是那种被眼泪洗过之后的亮,干净又温热。
      南关坐在他旁边,左手搭在吧台上,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圈在烛光里偶尔闪一下。
      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成了不到半拳,云忱的肩膀靠过来碰到了南关的手臂,没有移开,南关也没有动。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了,但窗子关得很严,暖气和烛光把店里暖得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云忱把脑袋靠在南关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南关肩头透过毛衣传来的体温。他听到南关在头顶上方很轻地开口了。
      “困了?”
      “有一点。”云忱的声音带着倦意,但那个倦意是暖的、是放松的,“但是不想回去。”
      “那就在这儿待着。”
      云忱睁开眼睛,从南关肩头偏过头看他。南关也正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云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觉得南关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现在有光在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慢慢地、缓缓地上升。
      “南关。”他说。
      “嗯。”
      “你那年看到的工作室铺子,在哪儿?”
      南关看着他,目光里那个温暖的东西又亮了一点。“晚江路。转角那家,你知道的。”
      云忱愣了一下。
      晚江路。
      转角。
      那个位置离他的店只有不到三百米,中间隔着一家面包店和一家小书店。
      “你……”他瞪大了眼睛,“你看到那家铺子的时候……”
      “那年冬天看到的。”南关说,“本来打算告诉你。”
      云忱把脸重新埋回南关的肩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软:“三百米。咱们俩的店只隔着三百米。”
      “嗯。”南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下终于有暖流涌了上来,“三百米。”
      窗外的雪还在下。
      新年的第一场雪,安安静静地落在晚江的夜色里。
      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对岸的灯火在雪花和雾气之间连成一线,像是这座城市在做一个纯白色的梦。而半醒店内,吧台上的烛火还亮着,小圣诞树的星星灯一闪一闪的,两杯快要见底的酒在杯底残留着温暖的琥珀色光泽。
      云忱靠着南关的肩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南关没有动,由他靠着,左手搭在吧台上,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圈在烛火的微光里偶尔闪一下,像是新年的第一颗星落在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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