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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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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忱这次是被冻醒的。
他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感觉脚趾冰凉得不像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但那股冷意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进来的,连被窝里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气。
他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窗外有风呼啸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坐起来的时候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晚江的冬天不算极寒,但那种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平时屋里开着暖气倒还好,今晚的冷却格外不寻常。他裹着被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雪。
满天的雪。
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巨大口子一样的暴雪。
风卷着大片的雪花从窗户前面斜着刮过去,窗台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路灯的光在密实的雪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圆点。
云忱盯着窗外看了两秒,然后脑子里像有什么开关被猛地摁开了。
猫。鸟。他的店。
他店里的暖气这几天一直不太稳定,他本来约了师傅明天来修,但这暴雪来得毫无征兆,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晚只是“局部小雪”。
他的蓝莓树莓草莓,还有那只笨笨的小文鸟团团,全都在工作室里。
晚江的冬天是湿冷,那种冷连人都受不了,更别说三只猫和一只鸟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被冰得缩了一下。
他来不及找拖鞋,光着脚冲到衣柜前面扯了一件厚棉袄套在睡衣外面,棉袄拉链还没拉上就往门口冲。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睡裤。
薄薄的一层棉,膝盖以下全露在外面。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拉开门就往玄关走。
客厅里没开灯,他摸黑换鞋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的时候碰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明显。
“你去哪?”
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过来,低沉、清晰,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意。云忱猛地回头。
南关正站在走廊口,大衣上还沾着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肩膀处湿了一小片。他手里拎着车钥匙,像是刚到家,又像是正要出门。
客厅暗光里他的轮廓很清晰,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定定地看着云忱,眉头微微蹙着。
“店里。”
云忱的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店里没暖气,猫和鸟会冻着的。我得去一趟把它们接回来。”
他说完又转身去开门,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攥住了。
“穿好衣服再出去。”南关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让云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袄下面是薄睡衣,领口还敞着,睡裤裤脚卷到了小腿肚,脚上套了一双单薄的运动鞋。
“我……”
“先穿裤子。”南关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朝自己房间走,“穿好出来,我等你。”
云忱站在玄关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跑回房间胡乱套了一条厚运动裤,把棉袄拉链拉到顶,又翻出一顶毛线帽扣在头上。他重新冲出来的时候南关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件更厚的外套,手里多了一双加绒手套。
“戴上。”南关把手套递过来。云忱接过去套上。
他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要给他,就拉开门就往外冲。
雪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花飘进轿厢。
云忱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来。
他挂挡松手刹,车头灯照亮了通往出口的坡道。
后视镜里他看到他身后不远处,一辆深灰色的SUV也亮起了车灯。
他踩下油门,车驶进了漫天大雪里。
路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能见度很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雪水。
云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车速不敢开快,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在暴雪里显得格外漫长。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后面那辆深灰色的SUV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怕跟丢,又像是怕跟太近让他紧张。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云忱熄火下车,雪立刻扑了他一脸。
他快步跑到店门前掏钥匙,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点发抖,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的空气凉得像冰窖,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蓝莓?树莓?草莓?”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起来,带着一丝焦急。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他循着声音快步走过去,在工作室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三个猫笼挨在一起,三只猫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山丘挤在最中间那只笼子里,互相贴着取暖。蓝莓缩在中间,树莓和草莓一左一右把它夹住,三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暗光里闪着微弱的光,看到他来了齐刷刷地抬起脑袋。
“来了来了。”云忱蹲下来,声音放软了,“不怕不怕,我来接你们回家了。”他打开笼门,蓝莓第一个探出脑袋往他怀里钻,爪子扒着他的棉袄往肩膀爬,浑身还在轻轻地发抖。
树莓和草莓也依次钻了出来,三只猫挤在他怀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三只猫分装进两个猫笼。
蓝莓和草莓挤一个,树莓单一个,然后左右手各提一个,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鸟笼,团团正缩在栖架上,羽毛微微蓬着,看起来也冷得够呛。
“等一下啊团团,下一趟就来接你。”
他说完拎着猫笼出了门。
风雪里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刚把两个猫笼放进后座关好车门,一回头就看到南关正从他那辆SUV里出来,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风雪,快步朝他走过来。
南关没有说话,直接从他身边经过,推开了工作室的门,走进去,过了一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鸟笼,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条搭在手臂上的毯子。
那是云忱放在工作室沙发上用来盖腿的。
“鸟我拿了。”南关把鸟笼放进自己车后座,又走回来把那条毯子递给云忱,“车里冷,给猫盖上。”
云忱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南关的手指。
南关的手比他的还凉,大概是在雪里站了一会儿了,但递毯子给他的动作还是稳而快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话。
云忱把毯子展开盖在猫笼上面,三只猫在毯子下面发出安稳的咕噜声。他关好车门转过身,看到南关已经站在自己那辆SUV旁边等着了。
“跟在我后面。”南关说,“开慢点。”
“嗯。”云忱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更大了,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鞋底,前车的尾灯在密实的雪幕里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红点。
云忱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面那辆深灰色SUV的尾灯,南关的车速压得很稳,不快不慢,永远保持着刚好能让他跟上的距离。
遇到转弯的时候他会提前打转向灯,遇到积雪厚的地方他会提前减速,像是在用他的车给后面的人画一条安全的路。
云忱跟着那两团红色的尾灯穿过风雪,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路灯下飞扬的雪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不会掉下去。
回到雾迟苑地下车库的时候云忱的手心全是汗,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靠了两秒才缓过劲来。
后座的猫笼里传来小爪子在毯子上蹭来蹭去的声音,蓝莓在笼子里小声地喵了一声。他下车打开后座门,把两个猫笼拎出来。南关已经把他的车停好了,拎着鸟笼走过来,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一个袋子。
云忱没注意到南关什么时候从他工作室里顺走了一个装猫粮的小袋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轿厢里安静极了,猫笼里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叫声,鸟笼里的文鸟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新环境,团团的羽毛被南关的大衣裹住了一角,它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南关的衣领,像是在好奇这是谁。
电梯到了十九楼,云忱拎着猫笼走在前面,南关拎着鸟笼跟在后面。
门开了,客厅里暖意扑面而来,云忱把猫笼放在客厅地板上,打开笼门,三只猫犹豫了一下,一个个试探着探出脑袋。蓝莓最先出来,在木地板上走了两步,来回嗅了嗅,尾巴慢慢竖了起来。树莓和草莓也跟着出来,三只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之后选定了沙发下面作为暂时根据地,排成一排蹲在沙发腿旁边,警惕地打量四周。
云忱蹲下来对它们轻声说:“别怕,这里也是家。”然后他走到南关旁边接过了那个鸟笼,把团团的笼子放在茶几旁边。
文鸟歪着头跳了两下,啄了一下自己翅膀上的羽毛,看起来比猫们适应得快多了。
云忱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之后他才感觉到身上的冷。
棉袄外面的那层被雪水浸得潮潮的,手套边缘全是湿的,脚趾冰凉得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打了个喷嚏。
南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浴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头发。”
云忱接过去胡乱揉了两下,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
南关看着他乱蓬蓬的发顶,伸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过来,动作很轻地把他头顶那几缕被揉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云忱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谢了。”云忱小声说。
“去换件干的衣服。”南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猫我来看着。”
云忱没有推辞,转身回了房间。他换了干爽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画面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三只猫已经从沙发下面出来了,正围在南关脚边转悠。
蓝莓的大尾巴扫着他的裤腿,树莓蹲在他脚背上不走,草莓最直接。
她已经跳上了南关的膝盖,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团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南关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在猫身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摸。
“你可以摸她。”云忱走过去说,“草莓不认生。”
南关看了云忱一眼,然后那只悬着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落在草莓的背上,轻轻顺了一下毛。
草莓发出了更响亮的咕噜声,仰着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南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云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南关低头摸猫的样子,觉得今晚所有的混乱和寒冷都在这一刻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融化了。
“你今晚怎么回来那么晚?”他问。
“店里忙。”南关说,手指顺着草莓的脊背慢慢捋下去,“后来下雪了,客人走得早。我收拾完才回。”
“那你回来的时候——”云忱顿了一下,“刚好碰到我出门?”
“嗯。”南关说,“我从车库上来,听到你那边的电梯响了。”
所以他是顺着那声电梯响追过来的。不是碰巧,不是恰好,是他听到了动静,察觉到了那个时间的异常,然后跟了上来。
云忱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上还有刚才在雪里冻出来的红痕。
“你跟着我去店里的时候,”他说,“其实你可以把我那些东西拿上就回来的。”
“我知道。”南关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那么慢跟在我后面?”
南关没有立刻回答。
草莓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白肚皮,他用指腹轻轻地挠了两下,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因为路上不安全。”
四个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云忱觉得自己又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轻轻地击中了,他“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也伸手去摸沙发旁边树莓的脑袋。树莓蹭了蹭他的手指,尾巴竖起来晃了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三只猫在陌生环境里慢慢放松了下来,蓝莓开始好奇地探索茶几下面的空间,团团在鸟笼里跳到了栖架最高的那根横杆上,歪着脑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啾鸣。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实的雪花被路灯映成暖黄色的碎片,一层一层铺在窗台上,慢慢堆高了。客厅里暖意融融,猫们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某种低频的白噪音,把深夜的静谧填得很满。
云忱靠在沙发靠垫上,困意慢慢地浮上来。他今晚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落了好几轮,从惊醒到慌张到风雪中赶路到见到猫们安然无恙的安心到回来的路上那份被稳稳托着的感觉,所有的波动到了这一刻终于平复下来,疲惫感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南关侧过头看到他的脑袋快歪到沙发靠背外面了,于是把手里的草莓轻轻挪了一下位置,然后腾出一只手把沙发另一头搭着的毯子抽过来,抖开,盖在云忱身上。
云忱迷迷糊糊间感觉暖意覆了上来,他蜷了一下,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半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蓝莓别跑那边”又像是“团团别啄”,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又绵又长。
南关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云忱睡着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鼻尖还带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
草莓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尾巴扫到云忱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指。南关伸手把云忱的手指轻轻塞回毯子下面,然后收回手,靠进沙发靠背里。
三只猫慢慢都安静下来了。蓝莓跳上沙发另一头盘成一个圈,树莓缩在沙发脚边,草莓在南关膝盖上团着。鸟笼里的团团也安静了,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成了一颗小毛球。
客厅里只剩下暖气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和窗外大雪落下的安静声响。
南关靠着沙发靠背,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夜里,手放在草莓暖烘烘的背上,感受着掌心下面细微的呼吸起伏。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蜷在毯子下面睡熟了的人,客厅的暖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寸。
然后他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晚江在暴风雪夜里缓缓流淌,雪落在江面上瞬间消融不见,像这个城市正在做一个覆盖一切的、纯白色的梦。地暖从地板下面稳稳地送上来,把整间公寓暖得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草莓还剩下几颗,红红的,在暖光里泛着一点点水光。旁边那盆薄荷静静地立着,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南关的呼吸也慢慢地平稳下来,和沙发上那个人的呼吸融为一体,合成了同一段节律。
三只猫的咕噜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温柔的背景节拍器。
窗外的雪越落越厚,把世界裹进了一层又一层安静的白色里。
他们就这样在客厅里睡着了。人和猫和鸟,和窗外的雪,和彼此之间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正在慢慢变得清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