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步走》好又又

8、姥姥 最偏心晚晚

　　七个月，足以让白糕从一只能够蜷在掌心的软萌狗崽成长到二十斤满院疯跑的壮硕大狗。与之相反，七个月，也让一条曾经精明强干的生命慢慢走向尽头。

　　“姥姥！”

　　夜黎步履匆匆带着林晚赶到医院时，在陈峥水身边的林富春陈惜文二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林晚一直陪在医院，好不容易交趟班，就让他们夫妻二人赶上老人家闹脾气，真是说不过去。

　　“晚晚，你来了？你快跟他们说，姥姥想回家了，放姥姥回家好不好！”

　　陈峥水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球已经变得浑浊，瘦得皮包骨头的双手紧紧抓着林晚，仿佛抓住了主心骨。

　　林晚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轻声细语地好言规劝：“姥姥乖，医生在给您治病呢，等病好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这招已经不好使了，往日里和蔼可亲的陈峥水此时已经完全换了性子。

　　她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孩童，哑着嗓子闹起来：“我现在就要回去，我要回去！”

　　“晚晚，想不想吃姥姥给你做的青椒酿肉，你好久没吃了，姥姥回去做给你吃好不好？”

　　“妈，你别闹了。”陈惜文上前扶住陈峥水，“您这身子做什么菜啊，别给大家添乱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事呢，您好好在医院听医生话行不行？”

　　林富春面色不渝，皱起了眉，下了定论：“你妈开始糊涂了。”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陈峥水被女婿这么一说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她安静下来，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林晚的脸。

　　林晚咬着下唇，重重吐出一口气，狠下心做了决定。他转过身，即使努力压制但还是颤动着声音问姥姥的主治医生：“器材可以带回去吗，姥姥想家了，我想带她回去看看。”

　　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且目前的意义也不大了，专家医生看了夜黎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应允了。

　　林晚要带陈峥水回临水村，夜黎决定陪同。连夜黎都跟着去，林富春和陈惜文只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一同送陈峥水回乡下。

　　近五个小时的车程颠簸下来，众人抵达老房子时，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唯独陈峥水，反倒来了精神，吵着闹着要给大家伙儿做晚饭。家里没存菜，她便跑去邻居家借了些，转身就火急火燎地扎进厨房，任谁上前阻拦都不管用。

　　陈峥水做的菜，偏咸偏辣油还大，都是林晚从小就爱吃的。林富春陈惜文勉强能入口，从小养尊处优的夜黎明显吃不惯，林晚见状，默默舀了一碗温水放到夜黎手边，轻声对他说道：“你涮一下再吃吧，委屈你了。”

　　“怎么了，小黎吃不惯吗？”陈峥水灵敏地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说着就要起身，“姥姥再去给你蒸个清淡点的鸡蛋羹。”

　　“不用了，姥姥。”夜黎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我只是渴了，菜很好吃，这些够了。”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对着林晚用口型安抚道：“没关系，可以吃。”

　　陈峥水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心里头高兴，小两口感情深就好。

　　等吃完饭，陈峥水又从房间里翻出一个沉甸甸的金手镯递给林晚。

　　“这个是给你准备的嫁妆，收好了。”

　　林晚接过手镯，不敢去看姥姥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确保眼泪不会落下，才一字一句道：“谢谢姥姥。”

　　折腾了这么久，陈峥水早已有些力竭，脚步虚浮间一个踉跄，吓得林晚连忙上前将人扶到床上休息。

　　陈惜文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擦洗身体，希求老人家赶紧闭眼歇息，末了便要取身边的仪器，准备给她接上。

　　“不急不急。”陈峥水制止住对方的动作，又看向门外，“小黎，你过来。”

　　等夜黎走进房间，陈峥水便朝女儿和外孙摆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跟小黎两人单独说几句话。”

　　“妈———”陈惜文倚靠在门边，眉头紧锁，当着夜黎的面不好明说，但又怕陈峥水乱说话，只能指着林晚手里的金镯子拐着弯道，“早早也是您的亲外孙，您不能厚此薄彼只想着晚晚。”

　　陈峥水沉默地凝视着陈惜文，母女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峙。良久，陈峥水才重重叹出一口气，意有所指地开口：“别多想，我给早早也备了一只克重相同的金镯，两个孩子，我都一视同仁。”

　　陈惜文仔细打量着陈峥水的神色，见她眉眼间并无半分敷衍，这才松了口气，扬声道：“那就好，您可得说到做到。”

　　林富春焦虑地在门外来回踱步。陈惜文被他晃得心烦，压低声音呵斥：“你能不能停下，在这儿转来转去做样子给谁看？要我看说了就说了，反正你那宝贝儿子到现在都没影呢！”

　　这话像根火星子，一下点燃了林富春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瞪着陈惜文：“你还好意思说，早早那性子随谁？还不是随你，你们老陈家一脉相传！”

　　“林富春！”陈惜文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的鼻子就要开骂。

　　林晚站在一旁小声提醒：“爸、妈，别吵了，这房子不隔音。”

　　林富春将视线转到这个小儿子身上，狐疑道：“你知不知道你姥姥要跟小黎说什么？”

　　林晚微微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待会儿去问问。”林富春下完指令，又开始问东问西，“你跟小黎相处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惹他生气？”

　　林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说：“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但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迁怒于林家，不会迁怒于旁人。

　　夜黎的教养他们这么多年接触下来当然知道。陈惜文冷嗤：“你以为他的好脾气是天生的？都是你哥这么多年陪着哄着过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又看向林晚，话里有话：“要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他夜黎能对林家这般尽心尽力？咱们林家如今的风光派头都是你哥挣来的。”

　　林晚低着头没有出声，他不需要母亲的敲打，这么多年，他也没想跟林朝争过什么。

　　夜黎出来时，冷峻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在林富春无声地催促下，踱步到夜黎跟前，干巴巴地问：“姥姥跟你说什么了，可以跟我讲讲吗？”

　　夜黎飘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林晚脸上，语气跟平常没有什么分别，舒缓温柔：“没什么，就是跟我交代了些你的日常习惯。你无辣不欢，怎么从没跟我说过，那这几个月，岂不是憋坏你了？”

　　林晚指尖捏了捏耳垂，轻声道：“也没有。”

　　其实夜黎不在的时候，芳姨给他开了不少小灶。

　　夜黎看着林晚泛红的耳朵，笑容淡了下去，他自我反省：“是我不够细心。”

　　“怎么会！”林晚抬头反驳，这些本来就不是夜黎要尽的义务，他望着对方，十分认真地说道，“你很好。”

　　夜黎也低头看他，没有反驳，也没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一句话。

　　老房子除了陈峥水的主卧，还有两间空房。林富春和陈惜文住一间，夜黎睡在林晚平时住的房间。

　　林晚则是跟姥姥睡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姥姥说着话。

　　“姥姥，您困了的话跟我讲，我帮您把仪器戴上。”

　　“别戴。”陈峥水握着林晚的手，引他触碰自己身上的导管，轻声恳求，“今晚不戴行不行，这东西戴久了，不好受。你再陪姥姥说会儿话。”

　　林晚乖乖地枕在姥姥肩头，安静听着她在耳边的念叨。

　　“你别怪你妈，当年我不让你妈跟你爸在一起，现在他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对我都憋着一股气，这些我知道也理解。”

　　“但母子哪有隔夜仇，你妈总有一天会想明白，你也是她的儿子，跟自己的孩子置气没必要。”

　　这番话，林晚从小听到大，从最初的满怀期待，一点点熬成了如今的麻木。况且陈惜文物质上待他并不差，只是少了些母子间的亲近。说到底，他对父母，其实从未有过真正的怨怼。

　　“小黎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姥姥放心。”陈峥水靠近林晚，声音放得越来越低，“但世事无常，不能完全把自己交付在另一个人手上，总要有条后路。姥姥之前去村长那儿做了公证，这套房子，日后归你。”

　　“只属于你。”

　　“若是将来有一天你没地方去，随时可以回来。或者哪天需要用钱，你也可以把它卖了应急。”

　　老人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得意：

　　“骗他们的，姥姥其实最偏心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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