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师姐是白月 ...
-
凌汐雪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顾柔。三师姐顾柔,那个在她最胆怯、最不起眼、最不知道该怎么在宗门立足的时候,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
凌汐雪刚来玄天宗的时候,才十二岁。
她是被大长老从凡间带上山的,无父无母,没有根脚,没有任何人脉。别的弟子要么是修仙世家出身,要么是根骨奇佳被长老们争着收徒,只有她,像一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石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那时候瘦小、沉默、胆小如鼠。
晨课时站在最后一排,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敢跟人说话。她像一片影子,飘在宗门的角落里,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
没有人注意到她。
除了顾柔。
顾柔那时候十七岁,已经是宗门里数得上的剑道天才,师叔师伯们都夸她前途不可限量。她生得明艳大方,笑起来像三月春风,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凌汐雪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人会注意到自己。
那是一个下雨天。凌汐雪独自坐在回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雨。她没有伞,也不敢跟别人挤在一起躲雨,就那样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半个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
然后一把伞遮住了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看到顾柔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凌……凌汐雪。”
“凌汐雪,”顾柔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听。我叫顾柔,你可以叫我三师姐。走,我带你去吃饭,食堂今天有红烧灵菇,可好吃了。”
凌汐雪被她从地上拉起来,伞撑在两个人头顶,顾柔的肩膀湿了一大半,却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倾。
那天晚上,凌汐雪躺在被窝里,把顾柔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告诉自己,这个宗门里终于有一个人知道她叫什么了。
此后的日子,顾柔像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小尾巴一样,走到哪儿都带着她。教她认路,教她用剑,教她认灵药,教她在长老面前怎么回话。凌汐雪被人欺负了不敢说,顾柔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第二天就把那个欺负人的弟子叫到演武场上切磋了一顿,打得对方鼻青脸肿,从此再没人敢惹凌汐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凌汐雪有一次忍不住问。
顾柔正在啃灵果,闻言眨了眨眼,笑着说:“因为你是我师妹啊。我对师妹好,天经地义。”
如果没有顾柔,凌汐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还是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胆小鬼,而不是今天这个沉稳可靠的大师姐。
所以她不能接受顾柔出事。
她不能。
——
第二天清晨,凌汐雪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去了霜华殿。
今天的请安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因为她睡不着,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被褥,不如起来做点正事。
霜华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进去。
虞霜宁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喝茶。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副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她穿着一件橙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但凌汐雪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师尊,弟子上次交的课业里,有一份是关于南疆灵植的批阅,”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弟子昨晚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有处评语写得不妥,想请师尊过目。”
虞霜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昨晚重新看了一遍。
那就是没睡。
虞霜宁抬起眼,看了凌汐雪一眼。这一眼,她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两个青黑的眼圈,和一张明显比昨天憔悴了许多的脸。
虞霜宁的心沉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拿过来。”
凌汐雪走过去,将卷宗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
虞霜宁拿起卷宗翻开,目光扫过凌汐雪重新修改的那处评语。
“改得不错。”她说。
“多谢师尊。”凌汐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不在师尊身上。她的目光越过师尊的肩膀,落在案角那堆卷宗上,那里压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师尊派分身搜寻顾柔的地图吧?那些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师尊找过的地方。那么多红点,那么多地方,四个月了,还是没有找到。
凌汐雪的鼻尖又酸了。
虞霜宁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张地图。虞霜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凌汐雪看到了地图,而是因为凌汐雪看地图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虞霜宁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疼痛的关切。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最在乎的东西被夺走的方向,眼睛里除了那个方向,什么都装不下了。
虞霜宁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在看什么?”她问。
凌汐雪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没、没什么。弟子失礼了。”
虞霜宁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带着凉意的弧度。
“你在担心顾柔。”她说。
凌汐雪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弟子……弟子确实担心三师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师姐对弟子有恩,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弟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虞霜宁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什么恩?”
凌汐雪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因为这是事实,是她的过去,是她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事情。
“弟子刚来宗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胆子也小。是顾师姐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也是她一直带着我,教我修行,教我做人。如果没有顾师姐,弟子可能早就不在玄天宗了。”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弟子想出去找她,哪怕只是尽一份力——”
“你说过了。”虞霜宁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
凌汐雪愣了一瞬,抬起头看向师尊。
虞霜宁的表情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凌汐雪注意到,师尊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师尊在为顾师姐着急。
凌汐雪心里这样想。师尊一定也很担心顾师姐,只是不像她这样把情绪挂在脸上。师尊是净月仙尊,是代宗主,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到她着急。但那些收紧的手指、那个冷了一度的声音,都是师尊内心焦灼的证明。
凌汐雪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懂事。师尊已经在尽全力找了,她还一次次地提出去找,不是在给师尊添乱吗?
“弟子……弟子不是要质疑师尊的安排,”她低下头,“弟子只是太担心了。弟子会等的,等师尊的消息。”
虞霜宁看着凌汐雪低下去的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担心另一个人而憔悴成这副模样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心疼她也有。
但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比心疼更复杂,更尖锐,更像是一根刺,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一动就疼。
“顾柔对你来说,很重要?”虞霜宁问。
“很重要。”凌汐雪毫不犹豫地回答,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虞霜宁从未见过的光亮,“她是我在宗门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第一个。
虞霜宁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苦。
她在凌汐雪来到玄天宗之前,就已经是净月仙尊了。她收了凌汐雪做亲传弟子,却几乎没怎么教过她。那时候长老们还在,宗门运转正常,她不需要过问这些琐事。她以为收了徒就是收了徒,挂个名也好,反正长老们会教的。
她不知道凌汐雪刚来的时候那么难。
她不知道凌汐雪曾经被人欺负。
她不知道凌汐雪需要一个对她好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她。
虞霜宁垂下眼,将茶杯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为师知道了。”她说,声音淡淡的,“顾柔的事,为师会继续找。你回去吧。”
“是。”凌汐雪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走到珠帘边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师尊一眼。
虞霜宁坐在晨光里,橙色长袍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玉雕。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凌汐雪注意到,师尊握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节还是那样泛白的。
师尊一定很着急。
凌汐雪心里这样想。师尊只是不说。
“师尊,”她轻声说,“您也不要太操劳了。弟子会等的。”
说完,她挑开珠帘,走了出去。
虞霜宁坐在原地,看着珠帘在凌汐雪身后晃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渐渐平息,殿内恢复了寂静。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不要操劳。”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凌汐雪的话,“你倒是会关心人。”
关心的却是师尊在为顾柔操劳。
不是师尊你怎么了,不是师尊你是不是不舒服,甚至不是师尊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是您也不要太操劳了。
因为她以为师尊的操劳是为了顾柔。
虞霜宁闭上眼,将茶杯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忽然很想问凌汐雪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顾柔这个人,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答案就写在凌汐雪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偷偷看地图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目光里。
在凌汐雪心里,顾柔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是照亮她黑暗的光,是她的——
虞霜宁不想用那个词。
那个词太亮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晨光正好,照在霜华殿前的石阶上,照在那条凌汐雪每天都要走好几遍的路上。
路上空无一人。
凌汐雪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