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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原来是这么 ...

  •   两人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浓密的参天大树渐渐退到了两侧,露出底下一条被踩实了的土路,不宽,仅容两人并排,路面上的草被压实,看样子有不少人走过。

      凌汐雪走在虞霜宁侧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没有刻意落后,也没有想要超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虞霜宁的背影上。绿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微微泛着一点光泽,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被露水濡湿的边缘比别的部分深一些,颜色沉沉的。

      她看了片刻,才移开目光。灵力已经重新铺开了,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往前淌。她能感觉到前方的路还在延伸着,没有明显的障碍。

      “师尊,”凌汐雪开口,“弟子在想一件事。”

      “你说。”虞霜宁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宗主来过这里,他留下了一枚令牌,还留下了一枚被截断的印记。弟子觉得,他来的目的不只是路过,是想确认什么东西。他确认完之后就把印记截断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锁住。那件东西,和那些石柱有关。”

      虞霜宁没有立刻接话。她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开口:“你的猜测有道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程渊来过这里,看过那枚印记,然后把它截断了。他不想让那枚印记继续完整地存在下去。”

      “但他现在不在了。”

      “对。”

      凌汐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如果那些石柱和屏障是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那把钥匙也应该在这里,宗主来的时候找到过那把钥匙,然后把它截断了。”她顿了顿,“那枚指环……是不是就是那把钥匙的一部分?”

      虞霜宁的脚步没有停。“有可能。”

      凌汐雪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土路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灰白色,被露水浸透了,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能看到虞霜宁的靴跟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起落,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间距均匀,像是已经走了很多遍这条路。她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的时间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长一些。

      两人走了一程,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碎石,泛着暗沉的颜色,质地和之前见过的那根石柱很像。凌汐雪的灵力在那片碎石上方扫过,没有任何残留,像是已经被人搬走了很久。

      她正要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道墨绿色的衣袍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她停下来,蹲下身,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露出来一枚小物件,暗铜色的,表面有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像是一枚扣子。

      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灵力探进去之后,那些被磨损的铜面下方,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极为模糊的印记。凌汐雪的目光在那道印记上停住,和那些石柱上的符文不一样,更小,更密,像是一个缩微的图案。她把那枚扣子翻过来,背面没有刻字。

      她把那枚扣子放进袖中,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虞霜宁已经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了,站在一棵被风折断的老树旁边,绿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偏过头看着她:“你捡到了什么?”

      “一枚扣子,像是被人遗落的。”凌汐雪走过去,把扣子递给她,“它上面的印记看起来和那些符文不太一样,但弟子觉得它应该和那些东西有关。”

      虞霜宁接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枚扣子上停留的时间比凌汐雪预想的要长,像是看见了什么她正在辨认的东西。片刻后她把它递还给她:“可能是衣服上的装饰。年代很久了。”

      凌汐雪把它收进袖中,和那七枚指环放在一起,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了,两侧的植被正在慢慢变回密林的形态,那些在清晨短暂退开的树影又开始聚拢过来,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

      凌汐雪的灵力感知到前方的路正在收窄,树根开始从土里翻出来,路面变得高低不平。

      她忽然发现虞霜宁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留出空间让她往前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退回去,快了两步走到虞霜宁身侧。两人并排走在那条越来越窄的土路上,肩与肩之间大约隔着一掌的距离。

      她能闻到虞霜宁衣袍上的气味,极淡的檀香,混合着清晨草木的水汽。

      “师尊,”她开口,“弟子想问一件事。”

      “问。”

      “师尊之前说,顾师姐还活着,只是不能动。师尊是怎么知道的?”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弟子不是不相信,只是想知道。”

      虞霜宁沉默了片刻。“我和她之间有一条线,那根线还没断。”

      凌汐雪偏过头,看着她。“那根线还有多远?”

      “到了之后就会知道。”虞霜宁的回应很短,但她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是一种更沉的声音。

      凌汐雪没有追问。她们走了一段路,凌汐雪发现她们正走向一处地势更低的地方。周围的空气比刚才湿润了,带着一种极淡的泥腥味。前方的路在转过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之后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被树根和藤蔓包围的低洼地。

      低洼地的中央,果然立着另一根石柱。但这根石柱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根都要高,约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之前见到的相似,但更密,排列得更整齐。石柱周围的地面上没有阵纹,没有刻痕,只是一片平整的深色泥土。

      凌汐雪的灵力已经铺开了,覆盖了整片低洼地,没有活物的气息,像是这里很久没有活物来过。

      凌汐雪在月棠部住了下来。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离开,等虞霜宁查清那些屏障的来路,等那些石柱的主人浮出水面,等下一步的线索自然显现。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虞霜宁没有回来,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她开始习惯寨子里那些缓慢的晨昏。

      清晨去寨外的溪边打水,看着水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把南边那片密林的轮廓一层一层地露出来。午后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南疆特有的、又湿又沉的草木气息。

      傍晚的时候她会坐在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浅金变成暗紫,再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

      苏晚棠的玉简是在第十三天到的。凌汐雪坐在屋檐下,把灵力注入玉简,苏晚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她一贯的、不怎么正经的语气:“大师姐,你在南疆那边怎么样了?掌门的事你知道了吗?”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就是那个印记的事,藏经阁那边翻到了一些旧卷宗,好像和第十二代掌门有关。具体的我也没细看,你要是想知道,回去自己翻。”凌汐雪听完,把玉简收起来,没有回信。

      第二十三天,她在寨子西边那片被废弃的菜地里发现了一些新翻的土。土层很浅,应该被一些小动物刨过,但她翻开来之后,看到下面埋着一根细长的铁质物件,通体暗沉,已经被泥土锈蚀得辨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把它挖出来,洗干净,发现是一根簪子。簪尾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曾经大概嵌过珠子珍珠类似的小物件。

      她想起虞霜宁袖中那枚碎片,边缘的磨痕,和这个凹槽的形状大致吻合。她把那根簪子也收进了袖中,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

      第三十一天,寨子东边的山坡上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她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截从土里翻出来的石柱残段,和之前那些柱子明显是同一类材质,但颜色更深,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硬化的泥土,像被埋了更久。

      她把它挖出来之后,在柱身上发现了一行刻字,不是符文,是字迹,很浅,像是刻完之后又被反复磨过。她花了一些时间才辨认出来——是“余程渊至此”。

      凌汐雪蹲在那截石柱残段旁边,看着那行字,没有碰它。“余程渊至此”,第十二代掌门来过这里,在这里留下了他的名字。和那些符文一样,都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他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一根被埋在土里的石柱上,像是怕自己忘记来过这里,又像是怕别人不知道。

      第三十八天,虞霜宁回来了。

      彼时凌汐雪正坐在寨门口的石阶上。

      手里那枚扣子在掌心里已经被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边缘的铜色磨损得更亮了。她低头看着那道极浅的印记,那根簪子还贴着袖口的内侧,和扣子并排放着,像是两片被拼在一起的碎片。

      风从寨门外灌进来,把石阶边的枯草吹得倒伏下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寨门的方向,那个位置她已经看了三十八天了,早习惯了空荡荡的门洞和门洞后面被暮色浸透的树影。

      但她这次看到的是一个人。

      虞霜宁站在寨门口,墨绿色的衣袍边缘沾着已经干结的泥土块,袖口有一道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开的裂口,发尾比走的时候散了一些,有几缕从冠中滑出来,垂在耳侧。

      她的神色和她离开时一样,极其淡,像是在黄昏的光线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和周围的暮色融在了一起。

      凌汐雪的手在那一瞬间攥紧了那枚扣子。

      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石阶上,看着虞霜宁从寨门口走进来,看着她走过那段被枯草半掩的石板路,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在虞霜宁走近的时候松开了攥着扣子的那只手,垂下袖子,让那枚扣子和簪子落回袖底。“你回来了。”

      虞霜宁在她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凌汐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凌汐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虞霜宁会先说这个。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确实比之前细了一些,但她自己没怎么注意。

      “寨子里的吃食不太习惯。”她说,“师尊呢?你找到什么了?”

      虞霜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坐的位置比凌汐雪高两级,长袍的下摆在石阶上铺开,边缘沾着的泥土印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颜色很淡。

      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她垂在耳侧的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石柱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是按照一种阵法布下的,每根柱子对应一个方位。最中间的那根石柱是后来才被放进去的,比其他的更晚,大约在程渊来之前不久。”

      凌汐雪听得很认真,但她发现虞霜宁说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前方那片暮色中,像是正在看着某个很遥远的位置。“然后呢?”

      虞霜宁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把她肩侧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最中间那根石柱的底部,刻的不是符文,是一个名字。”她说。

      凌汐雪转头看着她。“谁的名字?”

      “程渊。”虞霜宁的语气淡淡,“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那根柱子的底部,刻完那个名字之后,在上面加了一道封印。”她顿了一下,“那道封印没有被破坏过,是被解开的。”

      凌汐雪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被解开的?不是被强行破开的?”

      “不是。”虞霜宁的目光落在前方暮色中的某个位置,“解开那道封印的力气很轻,不像是灵力催动的结果,像是有人知道那道封印的解法,用正确的方式打开了它。”

      凌汐雪沉默了片刻。她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地拼合起来,宗主来过这里,发现了石柱和阵法,他觉得那东西很邪门,于是留下了封印。后来有人来了,知道那道封印的解法,把它打开了。

      “那个解开封印的人,和清水宗的事情有关。”凌汐雪说,“和那些失踪的弟子、那些石柱、那些养在土里的蛇也有关。”

      “有可能。但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打开封印之后,拿走了里面的一件东西,然后把石柱和屏障重新封了回去。”

      凌汐雪靠在石阶上,“师尊怎么知道他拿走了东西?”

      虞霜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件小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凌汐雪面前。那是一块极薄的玉片,半透明,像是从某件较大的器物上剥落下来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磨损痕。

      凌汐雪接过来,灵力探入,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这是从哪找到的?”

      “最中间那根石柱底部的一个暗格里。暗格是空的,但这枚玉片卡在暗格边缘的缝隙里,应该是被取走那件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虞霜宁说,“玉片上的灵力残留,和在清水宗阵法和月棠部石柱上的灵力是同一种。”

      凌汐雪把那枚玉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递还给虞霜宁。“那个人的踪迹,能找到吗?”

      “他已经走远了。清水宗那边、月棠部这边的阵法全都被破掉了,他不需要再回来了。”虞霜宁接过玉片,收进袖中,“但他还会再出现。如果他需要更多材料来维持他打开的那件东西,他会去别的地方找。到那时候,他会留下新的痕迹。”

      凌汐雪的手垂在膝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那那些失踪的人呢?清水宗的弟子,还有月棠部的人——他们找到了吗?”

      虞霜宁看了她一眼,凌汐雪在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丝极淡的松动。“清水宗失踪的弟子,在清水宗以东大约一日的路程外找到的,还活着。”她说,“月棠部失踪的那些人,在寨子以南的一处洞穴里找到的,也还活着。”

      凌汐雪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活着?”

      “活着。”虞霜宁的声音很轻,“灵力被抽走了一部分,但人没有大碍。他们已经醒过来了,清水宗和月棠部的人各自把他们接了回去。”

      凌汐雪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石阶上,风从寨门外灌进来,吹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气息,像是正在慢慢散开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绷着的位置松了一些。“那个痴迷邪术的人,是他干的?”

      “他布了阵法,养了蛇,用失踪的人来维持阵法的运转,然后把阵法的力量导入那根石柱下面的暗格中,用来破解程渊留下的封印。”虞霜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他成功了。他打开了封印,取走了暗格里存放的东西,然后离开。那些石柱和屏障,他不再需要了,所以阵法的力量散掉之后,被困住的人自然就恢复了意识。”

      凌汐雪听着,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弟子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她说,“宗主来的时候,发现这个阵法很邪门,所以他留下了封印。但他没有毁掉阵法,只是封印了它。他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它?”

      虞霜宁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暮色中。“因为他毁不掉。那阵法不是他布下的,是更早的东西。他能做的只是封住它,让它暂时不能再运转。”她顿了一下,“他来的时候,可能也试着找过布阵的人,但那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只有这些石柱和屏障。”

      凌汐雪想了一会儿,“也就是说,程宗主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这地方不对劲,就在石柱下面留了一道封印。那个人后来来了,解开了封印,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对。”

      凌汐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弟子是不是也应该留下什么?如果我们现在走了,以后还会有人来,像那个人一样把这里打开,取走别的东西。”

      虞霜宁偏过头看着她,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你已经在留了。”她说,“你把那几枚指环带走了,就是留下了一个缺口。如果有人想再来打开这里,他会发现缺少一件东西。”

      凌汐雪抬起头。“那弟子做对了?”

      虞霜宁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边缘沾着的泥土。“天快黑了,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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