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归期 顾清寒在汉 ...

  •   顾清寒在汉口住了十三天。

      十三天里,她帮宋云谦整理了手稿,把父亲留下的那些潦草的字迹一笔一画地誊抄在干净的稿纸上。抄写的时候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毛笔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宋云谦有时会坐在旁边喝茶,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佛。

      她也在等。

      等南京来的信,等傅景深说的那句“我随后到”变成一张真实的火车票,等他出现在宋云谦院子的门口,像上次在路灯下一样,忽然出现,浑身是伤,却还是要说“你怎么来了”。

      第十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傅景深写的,是阿诚写的。阿诚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会写字的样子,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是怕她看不清。

      “顾小姐:先生让我告诉您,南京的事快办完了。他让我问您,汉口的桂花开了没有。先生说,如果开了,就摘一枝夹在信里寄给您。但我去看了,汉口的桂花要到下个月才开,所以这次就不夹了。先生还说,让您别着急,他很快就能去汉口。我说您肯定着急,先生就没说话,去书房了。阿诚。”

      顾清寒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笑了。笑到最后,眼眶红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枕头底下,和那块手帕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了——手帕、钥匙、火车票、阿诚的信。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却很温暖。

      第十三天的时候,南京来的不是信,是人。

      那天下午,顾清寒正在院子里帮宋云谦晒书。汉口的秋天难得有太阳,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搬出来,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让阳光驱散书页间的潮气。那本《英国诗选》也在其中,风翻开书页,翻到华兹华斯的那首《水仙花》,顾清寒弯下腰,正要把它合上——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只看见一个逆光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在门口,身后是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石榴树枝。

      那个轮廓微微动了一下,朝她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阳光从他的身后滑到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傅景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脖子上没有围巾,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他比十三天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在黑夜里烧了很久的炭,虽然没有火焰,余温还在。

      顾清寒手里还拿着那本《英国诗选》,站在竹席旁边,一动不动。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慢慢泛红的眼眶。

      “你来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哑。

      “来接你回去。”傅景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些痕迹——这十三天他经历了什么,南京的事办完了没有,徐志远有没有再来找麻烦,左肩的伤好全了没有——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而是无声无息地、慢慢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本《英国诗选》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声音被眼泪泡得有些含糊不清,“说让我去汉口,我就去了。说让我等着,我就等着。说很快就来,我等了十三天。你知不知道这十三天有多长?”

      傅景深没有说话。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还是那样,粗糙而滚烫,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她的皮肤,有一种微微的刺疼。

      “知道了。”他说,“下次不让你等了。”

      “还有下次?”顾清寒瞪着他,眼泪还在流,瞪人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傅景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真真切切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锁终于被钥匙捅开,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没有了。”他说。

      宋云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于心的微笑。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朝傅景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院子和阳光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傅景深在汉口只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带顾清寒去见了傅鹤松。父子俩在茶馆里坐了半个下午,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顾清寒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如出一辙的父子——同样的坐姿,同样的说话方式,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用眼角看人——觉得又好笑又心酸。两个人都想跟对方多说几句,但谁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像两条平行的河流,离得很近,却永远不会交汇。

      临走的时候,傅鹤松忽然叫住了傅景深。

      “景深。”他说。

      傅景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妈的信,我看了。”傅鹤松的声音有些涩,“你跟她说,我这边的事快完了,年底就能回去。”

      傅景深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拉起顾清寒的手,走出了茶馆。顾清寒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傅鹤亭。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茶馆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江边的老树,看着远去的船,不知道下次靠岸是什么时候。

      顾清寒忽然觉得,这个国家的男人,都是这样——把话咽进肚子里,把泪流在心里,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在最深的角落里,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坚硬把它裹起来,裹到连自己都忘了那里还藏着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回南京的火车。

      傅景深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左肩不能用力,行李都是顾清寒提的。他对此很不满意,但顾清寒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让伤口裂开就自己提”,他就沉默了,沉默地看着她把藤箱和帆布挎包一样一样地搬上火车,沉默地跟在她后面找到座位,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像一只被驯服的、不太情愿的野兽。

      火车开动的时候,顾清寒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烧饼,还温热的。

      “吃吧,早上在巷口买的。”她把一个烧饼递给他。

      傅景深接过烧饼,没有吃,看着她。

      “怎么了?”顾清寒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傅景深低下头,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在汉口,有人欺负你吗?”

      顾清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敢欺负我?宋叔把我当亲闺女一样,傅叔见了我比见了你还亲,我去菜市场买菜,人家看我一个姑娘家,还多送了我一把葱。”

      傅景深没有再说话,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这个人,即便在千里之外,也要确认她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让她不高兴。

      她忽然想逗逗他。

      “傅景深。”

      “嗯。”

      “你想我没有?”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旁边座位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偷笑。

      傅景深的脸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根红了。那种红不是被太阳晒的,而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顾清寒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心里像有一只蝴蝶在扇翅膀,扑棱扑棱的,痒痒的,又甜又酸。

      “你不想我?”她追问。

      傅景深转过头,面朝窗外。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像一张巨大的、金黄色的地毯。他的侧脸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想。”他说。

      只有一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火车的哐当声淹没。但顾清寒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耳朵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剩下那个烧饼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

      傅景深接过那半块烧饼,低下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南京。

      下关车站和十三天前一样拥挤,一样嘈杂,一样弥漫着煤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顾清寒提着藤箱走出车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南京的空气里有梧桐叶和桂花残香的味道,和汉口不一样,汉口的空气是湿的,南京的空气是干的,干冽而清冷,像是一杯加了冰的龙井。

      阿诚的车停在车站外面,人不在车上。顾清寒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阿诚从车站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气喘吁吁的。

      “顾小姐!”他跑过来,把袋子塞进她手里,“桂花糕!刚出炉的!我排了老长的队!”

      顾清寒打开袋子,热腾腾的桂花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熏得她眼眶一热。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诚,谢谢你。”她说。

      阿诚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谢啥呀,先生说要买,我就去买了。”

      顾清寒看了一眼傅景深。他正站在车旁,把藤箱放进后备箱,动作不急不缓,好像让阿诚排队买桂花糕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她笑着摇了摇头,上了车。

      车子驶过中山路,驶过中央大学的校门,驶过那家旧书店,拐进了傅厚岗。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傅公馆的黑漆大门敞开着,沈姨站在门口张望。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端灯——因为天还没有全黑。

      车停了,顾清寒推门下来,沈姨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回来了就好。”沈姨的声音有些发颤,“回来了就好。”

      顾清寒把脸埋在沈姨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味。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傅景深站在车旁,看着母亲和顾清寒拥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下,只是没有人看见。

      那天晚上,沈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菜心、莲藕排骨汤、桂花糯米藕——全是顾清寒爱吃的。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阿诚也在,被沈姨按在主桌,平时他都是在厨房吃的,今天破例上了桌。

      “清寒,多吃点,瘦了。”沈姨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沈姨,够了够了,吃不下了。”

      “吃得下,你还在长身体呢。”

      傅景深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但他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总是会绕过那盘红烧肉,夹走最肥的那一块——因为顾清寒不爱吃肥肉,每次都要把肥肉挑出来,他觉得麻烦,索性替她吃了。

      顾清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破。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像是一朵云。

      吃完饭,沈姨和阿诚在厨房里洗碗。顾清寒站在院子里消食,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月光很亮,把光秃秃的枝桠照得像一幅水墨画,疏疏朗朗的,有一种萧索的美。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桂花谢了。”她说。

      “明年还会开。”傅景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暖意。

      顾清寒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刻出来的。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不管这个世界多么混乱、多么黑暗、多么让人绝望,只要这张脸还在,她的世界就还有光。

      “傅景深。”她叫他。

      “嗯。”

      “南京的事,办完了吗?”

      傅景深沉默了一下。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办完了。”他说。

      “全都办完了?”

      “全都办完了。”

      顾清寒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在说谎。不是恶意的谎言,而是那种不愿意让她担心的谎言,就像一个大人对小孩说“妈妈不疼”一样,明明疼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走上前一步,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黑暗中敲响。

      傅景深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顾清寒。”

      “嗯。”

      “你不在的这十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清寒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出口。

      “什么事?”她问。

      傅景深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混在一起,又暖又湿,像春天里第一场雨。

      “这个乱世,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所以,今天能做的事,就不要等到明天。”

      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的脸颊,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颧骨。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的脸也跟着烧了起来。

      “我今天想做的事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秋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晚风的寒意,但在接触的一瞬间,那些凉意就像冰遇到了火,融化成了温热的水,从嘴唇流向嘴唇,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

      顾清寒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嘴唇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的呜呜声。厨房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而他们站在那个长方形的旁边,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

      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一半寒冷,一半温暖。

      一半是这乱世的冰冷刀锋,一半是两个人用体温捂热的方寸之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景深放开了她。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嘴唇也比刚才红了一些,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湿漉漉的,闪着光。

      “进来说吧,外面冷。”傅景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像是怕她会飞走一样。

      顾清寒被他拉着走进了屋里。厨房里传来沈姨和阿诚的说笑声,客厅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在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

      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像一双双瘦削的手臂,伸向看不见的远方。那些枝桠看起来是枯的,是死的,是没有生命的。但顾清寒知道,在那些枯皮的下面,树液还在流动,还在积蓄,还在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就像这个国家。就像这个国家里千千万万的人。

      就像她和傅景深。

      院子里的风很大,但屋子里的火很暖。

      顾清寒关上房门,把那棵桂花树和整个寒冷的秋天,都关在了门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