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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江 火车票上的 ...

  •   火车票上的日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一天一天地落下来。顾清寒数着日子,像是在数自己还能在傅公馆住多久。她把这间朝南的房间看了无数遍——窗外的桂花树,墙上的旧挂历,床头柜上那盏灯罩有裂纹的台灯——每一个细节都想刻进脑子里,好像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沈姨把她叫到自己房间里。

      沈姨的房间在一楼最里侧,比顾清寒那间小一些,但收拾得极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眉目和傅景深有几分相似,但更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顾清寒猜那就是傅鹤松,傅景深那位长年在汉口做生意的父亲。

      “坐。”沈姨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

      顾清寒坐下来,沈姨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沈姨的手很暖,指节有些粗,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她低头看着顾清寒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手指又细又长。”沈姨说,“你父亲的字写得极好,我见过。那一笔字,真是漂亮。”

      顾清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沈姨的手。

      “清寒,你明天就要走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沈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酝酿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景深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他爹在外面忙,我又是个没本事的,只会做做针线、管管家务。他有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说,好的坏的,都自己扛着。”

      顾清寒想起傅景深受伤那天晚上,沈姨看见浑身是血的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叫出来,只是走过去,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她没有问“怎么伤的”“谁干的”“疼不疼”——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扛着他,把他扛回了家。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沈姨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七八岁的时候,话也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他爹出了事,家里来了很多人,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把他最喜欢的那个小木马都摔坏了。他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捡了好久,从那以后就不怎么笑了。”

      顾清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爹出了什么事?”她问。这个问题她来傅公馆的第一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敢开口。

      沈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说多少。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压了十几年的东西一下子吐了出来。

      “他爹以前不是做茶叶生意的。”沈姨说,“他是在政府里做事的,和你周姨的先生是同事。有一年,他因为一件事得罪了人,被扣了一个‘通共’的帽子,差点丢了命。后来托了很多关系、花了很多钱,才把事情压下去,但官是做不成了,只好去了汉口,名义上是做茶叶生意,实际上……”

      她没有说下去。顾清寒也没有追问。她隐约明白了——傅鹤松和顾鹤亭,两个名字里都有一个“鹤”字的人,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一个人死在了那条路上,一个人侥幸活了下来,换了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城市里继续走着。

      “所以景深后来做这些事,”沈姨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受他爹的影响。”

      顾清寒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忽然觉得傅景深那道紧闭的门,不是他不想打开,而是他从小就学会了,门开了就会有人闯进来,把屋里的一切砸个稀巴烂。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把门锁死,钥匙吞进肚子里,谁也进不来,谁也伤不到。

      “沈姨,你怨吗?”顾清寒问,“怨他走这条路?”

      沈姨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泪光,又像是笑。

      “怨过。”沈姨说,“怨他不跟我商量,怨他什么事都自己扛,怨他受了伤也不喊疼。后来我不怨了,因为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你让他不做那些事,就像让他不喝水、不吃饭一样,他活不下去。”

      沈姨说完这句话,握紧了顾清寒的手,那力气忽然大了很多,大到顾清寒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攥得咯吱响。

      “清寒,景深让你去汉口,不只是因为手稿不安全。”沈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想让你去见一个人。”

      “谁?”

      “他爹。”

      顾清寒怔住了。

      “他跟他爹很多年没见了。”沈姨松开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封口是蜡封的,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一枚印章,“这封信,你带给他爹。见了面,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顾清寒接过那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上面写着“汉口傅鹤松亲启”几个字,笔迹娟秀端庄,是沈姨的手笔。她把信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手帕、那把钥匙、那张火车票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世界。

      “沈姨,你放心。”顾清寒站起来,看着沈姨的眼睛,“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照顾好傅景深。”

      沈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去吧。”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顾清寒走出沈姨的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小灯。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沈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清寒,替我跟他说,我等他回来。”

      顾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沈姨说的“他”是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顾清寒就醒了。她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一件藏蓝色薄绒衫,头发用那根银簪子紧紧挽起。她把藤箱收拾好,把父亲的手稿用油布包好,塞进帆布挎包里,挎在肩上。手帕、钥匙、信、火车票,全部在贴身口袋里,按了又按,确认了好几遍。

      她下楼的时候,傅景深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色的围巾,左肩还微微有些不自然,但如果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了。他站在晨光里,身后是灰蓝色的天空,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掉下最后几片叶子。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说话。

      阿诚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引擎低低地响着,像是在催促。沈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手,实际上在偷偷地看他们。

      “走吧。”傅景深说。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藤箱,放进后备箱。顾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车子驶出傅厚岗,驶过那些她渐渐熟悉的街道——梧桐树、旧书店、糖芋苗的小摊、中央大学的校门。街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像一部正在倒放的电影。顾清寒坐在后座,傅景深坐在副驾驶,阿诚开车。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她是逃难的陌生人,走的时候她是顾鹤亭的女儿,是傅景深掌心里写过三个字的人,是这辆车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逃难者挤满了每一个角落。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人群中拼命地挤,想挤到售票窗口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味,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燃烧,而人们都在争抢最后几艘逃生的船。

      傅景深把顾清寒送到检票口。

      他把藤箱递给她,她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递给了检票员。检票员撕掉票根,把票还给她,她接过票,转过身来面对傅景深。

      晨光从车站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到了汉口,会有人接你。”傅景深说,声音不高不低,“宋云谦,四十多岁,左眼下面有一颗痣,穿灰色长衫。你叫他宋叔就行。”

      “嗯。”

      “手稿交给他,他会处理。”

      “嗯。”

      “信也交给他,他会转交给我父亲。”

      “嗯。”

      “还有,”傅景深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照顾好自己。”

      顾清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有眼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朵在悬崖边上开出的花,明知道风很大、土很薄,还是拼了命地开了。

      “你说完了吗?”她问。

      傅景深怔了一下:“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顾清寒放下藤箱,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短到像是一阵风吹过脸颊,来不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但它的温度留了下来,烙在他的皮肤上,烙进他的骨头里,像一枚永远不会褪色的印章。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汽笛声、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但在那一片喧嚣中,傅景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顾清寒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整座泰山。

      “等我回来。”她说。

      她提起藤箱,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傅景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潮水般的人流吞没,消失在了站台的尽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在人群中站了很久,久到阿诚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车还等着呢。”

      傅景深没有回答。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火车站。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左肩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照得隐隐作痛。但那种痛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混进了一些别的东西——甜的,酸的,涩的,像是一颗没有成熟的柿子,咬一口,满嘴都是青涩的、让人皱眉的味道。

      可他舍不得吐掉。

      火车开动了。

      顾清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藤箱塞在腿边,帆布挎包抱在怀里。窗外的南京城在缓缓后退——车站、楼房、梧桐树、城墙——一切都在变小,小到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蒙蒙的线,被地平线吞没了。

      她转过头,面朝前方。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军人,有商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在闭着眼睛假寐,眼角却渗出一滴泪。

      顾清寒看着这些面孔,忽然觉得她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在逃难,都是在找一条活路,都是在乱世中拼命地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细得像蛛丝,也要抓住。

      她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手帕、那把钥匙、那封信、那张已经用过的火车票。四样东西挤在一起,在她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把它们按了按,按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田野和村庄在飞速后退。已经是深秋了,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索。偶尔有几棵柿子树立在田埂上,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

      顾清寒看着那些柿子,忽然想起了傅景深嘴角上那个吻的温度。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把那本《英国诗选》从包里翻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华兹华斯的《不朽颂》,她读过很多遍,但此刻再读,那些诗句忽然有了新的重量——

      “虽然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曾经的样子/虽然没有什么能让那瞬间的辉煌重现/但我们仍要在余下的岁月里,在风浪中/坚强地活下去。”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

      窗外的风景还在变,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岭。隧洞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火车钻进黑暗里,又从黑暗里钻出来,光明和黑暗交替着落在她脸上,像是一只手在她面前快速地翻动书页。

      南京越来越远了。傅景深也越来越远了。

      但顾清寒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就像写在掌心里的那三个字,不管洗多少遍,都还在那里。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在。像一个看不见的纹身,刻在皮肤底下,刻进血管里,随着每一次心跳,把那个名字泵向全身。

      她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掌心里,金灿灿的,像是一片秋天的落叶。

      她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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