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雨机率》君柔

2、第 2 章 我没有翅膀

　　裴青雪笑着走了过去，看了眼表姐又看了眼表姐身旁的男人，一脸的不明所以。王成羽等裴青雪走近了也不着急介绍江燃，只是笑着看了眼两人，然后让裴青雪猜眼前的人是谁。

　　裴青雪抬头看了眼男人，眨了眨干涩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王成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猜不出来。

　　江燃看了眼裴青雪，强压着嘴角，也不说话。

　　“你在看看，他以前住咱们旁边的旁边,你们小学一个班，一起上学一起玩！”王成羽期待的看着裴青雪。

　　裴青雪的目光随之一动，快速的扫了眼对面人的脸，在他蓬松有型的头发上多停了一秒，但依旧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江燃握拳掩唇笑了下，然后开口说：“江燃，好久不见。”

　　既然这样说了，裴青雪也不装了，她张着嘴巴托着尾音啊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是你啊，变化太大我都没认出来呢。”

　　“没事，我也没认出来你，刚要不是小羽姐叫你，我都不知道你刚刚在里面。”

　　江燃和父亲刚从灵堂出来不久，他确实没在里面看到裴青雪，她变了好多，个子好像长高了些，青涩的五官变得精致大气，但就是行为小气了些，刚才在远处他们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她眼神里的波动。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假装不记得自己呢，她不会是因为以前那件事而对他……

　　王成羽不懂两人的弯弯绕，开口打断了江燃的思绪，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忍不住感叹：“也是，这都快二十多年不见了吧，都长大了，特别是你啊。”王成羽抬头看了眼他的个头，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时候我还要弯腰听你讲话呢，现在我都得仰着头看你了，身体也结实的很。”

　　江燃乐呵呵的笑着，还想寒暄几句，结果父亲打电话来催，王成羽带着他去前面的饭厅吃饭，寒暄就此结束。

　　“那我先过去了。”他这话是看着裴青雪说的，裴青雪连忙堆起笑对他笑脸相送。

　　等江燃和王成羽转身离开，裴青雪的笑也没了，她低头闭着眼睛活动眼球，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后就回灵堂去了。她跪在垫子上闭眼休息的时候王成羽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王成羽：【这是江燃的微信，他说刚刚想加你微信，结果一着急给忘了，你到时候添加一下他。】

　　消息的上面是表姐发来的江燃的微信名片，裴青雪瞥了一眼，拇指向上一滑，果断摁灭了屏幕。眼睛疼，脑袋也闷闷的，裴青雪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热的手心里，脑袋随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江燃是她在舅舅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又或者说，江燃是她在舅舅家认识的唯一一个同病相怜的小孩。因为在她寄养在舅舅家的四年里，在每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江燃和她一样没有妈妈呼喊着他们回家吃饭。

　　一个人是落单，两个人就是陪伴了，所以久而久之他们就变成了可以互相信任的朋友。

　　那时，霞光漫天的傍晚恐怖的像妖怪的血盆大口，湿冷绵密的雾气像妖怪贴耳的低语，江燃的陪伴和外婆外公的关爱帮助她度过了很多个难熬的日子。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害怕晚霞和孤独了，也永远听不到外婆温暖又慈爱的声音了。裴青雪掩面低叹，泪水打湿手掌心，她又一次的以泪洗面。

　　时间可真残忍，叫人毫无防备的长大，又猝不及防的失去，兜兜转转几十载，最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

　　一抔黄土，一块碑，一把大火，一阵风。喧嚣热闹一场后，短暂相聚的一家人相继散去奔赴各自的未来，静默的过去被埋葬在山林里，他们可以偶尔驻足回望，但迈开的步子却只能向前。

　　第二天清晨下葬，中午一大家人吃饭，裴青雪在舅舅家陪了一会儿外公，到了下午她就跟着表姐一家人回长陵了。

　　裴青雪接连三天都没怎么睡觉，期间又大大小小的哭了不知多少次，等回到出租屋后，她连灯都没开，摸黑换上睡衣倒头就睡。

　　第二天天没亮又爬起来洗漱上班，悲伤的情绪和短缺的睡眠让她脸色难看，整个人有气无力的。身边的同事以为她因为生理期请假休息，所以也就不去烦她。

　　中午乘电梯去吃饭的时候方糖问裴青雪：“裴姐姐，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关东煮。”

　　“那有啥吃的，清汤寡水的，你早饭都没好好吃，中午吃这能挺到下午么。你看你的脸，一点颜色都没有。”李萍是两个孩子的妈，对孩子不好好吃饭这件事很敏感。

　　方糖抓了抓她过年新烫的卷发，附和道：“就是，你脸色看起来真的很不好。你不是喜欢吃乌鸡汤米线嘛，我们一起去吃啊。我发现你请假回来又不理人了，怎么？长得漂亮了不起啊！”

　　方糖人小但嗓门大，特别是最后一句，出了电梯，前厅的人都纷纷顺着方糖的声音和目光朝裴青雪看过来。裴青雪低头避开了投来的视线，她对着方糖歪头浅笑：“没有啊，我觉得你的丑才了不起呢。”

　　方糖哇的一声喊叫起来：“什么嘛，你不是说我头发烫的还不错嘛！”她本就对自己的烫发不自信，被裴青雪这么一说就更不自信了。

　　一旁的齐玉林开口解释：“她说的不是这个，你再别抓了，一会儿卷都被你抓顺了。你刚刚说话太大声了，前面的人都回头看呢。”裴青雪觉得她倒是个明白人。

　　方糖委屈：“可我在夸她啊，她却骂我，我不要理她了。”说完就趴在齐玉林肩膀装哭。

　　“真的吗？那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点一份小酥肉和你吃呢。”裴青雪略带遗憾的说。

　　方糖立马收声，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你那嘴就跟淬了毒一样，每回跟你说话都落不着好。”

　　“啊？真的吗？那让我亲一下试试，看看是什么毒。”

　　方糖立马从裴青雪身边跳开躲在李萍的身后，“我还是留条命吃小酥肉，你亲别人去吧。”

　　“真可惜。”裴青雪语气略带遗憾，但话锋一转她威胁似的说：“但你下次要是再敢当众说我，不论好坏，我一定会让你体验一次被热吻的感觉。”说完她对方糖挑了挑眉，笑得不怀好意。

　　方糖被她笑得汗毛竖起，直到吃饭的时候也不消停，裴青雪把自己亲过的小酥肉夹给方糖吃，方糖被她整的只能哭着喊 “姐姐求放过。”

　　后来的几天，只要是裴青雪递来的食物，方糖只接有包装袋的，撕袋子的时候，她两只手翘的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大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裴青雪沉闷的心情也放松了很多。

　　很快到了正月十五，刚下班裴青雪就接到了表姐的电话，邀请她去家里吃饭，裴青雪还没来得及想理由拒绝，王成羽就故作神秘的说：“你一定要来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你不来可是会后悔的！”

　　裴青雪第一讨厌是走亲戚，第二讨厌就是听到“后悔”两个字，她叹了口气，去公司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礼品，然后打车去了表姐家。

　　裴青雪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但毕业后就业路子窄，于是她跟着一个学姐学起了平面设计，她觉得多个手艺多口饭吃，可在王茹眼里，她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没福利，没保障，没假期，简直就是在胡闹。

　　所以王茹极力劝说裴青雪回家，考个语文老师或别的什么，反正就是想要她端上国家的铁饭碗。裴青雪虽然不愿意但也努力复习考了三年，可都一无所获。

　　而王茹越是觉得女孩子只要认真，勤奋，多考几次，总会考上的，裴青雪就越发烦躁，紧张，三年半公半考，还是颗粒无收。

　　然后故事就这样发生了，五年前的国庆假期，王茹和几个姊妹去裴青雪的三姨家走亲戚，而那天，三姨父有个兄弟的两个孩子，一个考上了教师，一个考进了公安，而这两个孩子还凑巧来三姨家串门。

　　裴青雪在看到那两个人中龙凤的时候，十分自觉地低眉顺眼，勤勤恳恳，就怕惹火上身，可最终还是惹祸上身，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祸。

　　争吵就是在王茹那句“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们说的话你一点也不听，你要把我气死吗？”的话说出口之后爆发的。

　　裴青雪刚给灶台添了一把柴，此时正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那声音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忍不住起身反问：“什么翅膀？我为什么会有翅膀？我不是苍蝇，不是蚊子，不是蜻蜓，不是麻雀，我更不是你养的飞禽！我为什么会有翅膀？我没有翅膀！没有翅膀！没有翅膀！我没有翅膀！”最后的那一句近乎咆哮。

　　王茹的脾气也被拱了起来，她把菜刀哐啷一声丢在案板上，横眉竖眼的指着裴青雪：“你学习把脑子学坏了吗？怎么就听不懂话呢？你现在一个人漂泊在外，工作忙，工资低，没前途，没保证，你在外面到底耗什么耗！”

　　“你有多少青春能耗下去，等以后年纪大了，考不了试了，外面的工作依然不稳定，你谈对象都谈不到好的！你考个稳定的工作，有个稳定的生活，找个好的对象，日子过的舒坦又自在，这样不好吗？难道要像我一样打一辈子的工，到头来除了落下一身病别的什么都没有，你觉得这样好吗？”

　　“你现在的日子是过的舒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以后呢？你是要成家的，你是要养儿育女的，你现在小，还不懂事，你想不到以后，但我得想啊，我得为你考虑啊，我的女儿啊！”

　　三个姨姨放下手里的活围在王茹和裴青雪身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青雪眼里噙着泪，倾身咬牙切齿的说：“稳定的工作，好的男人，这些话你应该在当初和那个男人离婚，带着我离开的之前就说的。”

　　“哦对了，我那个时候还听不懂话，我甚至都不会说话，那你为什么要带一个听不懂话又不会说话的孩子走呢？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这些事情呢？考一个稳定的工作，找一个好的男人，那是当时的你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现在的我想做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当初没有带我走，如果我都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而活，那跟我当初死在那间破房子里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