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雨机率》君柔

1、第 1 章 离别与重逢

　　正月初八，年后开工的第一天，裴青雪却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列车傍晚七点十二分准时从灯火通明的车站驶向暮色低垂的远方，像条无所畏惧的蛟龙。

　　车厢内灯光明亮，温暖如春，旅客们十分惬意的躺在座椅上，或追剧，听歌，或打游戏，睡觉。裴青雪却面色发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盯着某处发呆。

　　裴青雪坐在双人座的靠窗位置，她的旁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在裴青雪经过他位子走向座位时，他曾抬眼瞥了一眼裴青雪，第一眼，他觉得这女孩长得眉清目秀，挺漂亮的，可看第二眼的时候，他发现身旁女孩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阴恻恻的神情比他刚刚看的恐怖电影解说里的女主人公还吓人。

　　大叔立马调整了坐姿，身子尽可能多的向左侧倾斜了出去，然后滑动手机屏幕找了一个轻松愉快的视频认真的看起来。

　　忽然，鼻尖飘过一阵饭香，裴青雪恍然回神，她把座椅前的小桌板放了下来，将腿上的购物袋放了上去，然后抬手示意，点了一份盒饭和一杯果汁，安静的吃完饭后，她将衣服盖在身上，然后躺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起来。

　　列车在夜里十点四十五分到达了怀安县高铁站，室外冷冽的寒风从旅客的面前一扫而过，带走了他们从车厢里带出来的暖意。裴青雪哆嗦着打了个冷颤，伸手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弓着腰，拎着购物袋快步朝出站口走去。

　　冷冬的夜里，站前广场显得格外空阔安静，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安静的欣赏。

　　裴青雪从没在这个时间段欣赏过怀安的雪，也没这样安静的欣赏过怀安的夜，于是趁着表姐还没到的几分钟里，她走到一旁还没被清扫的雪地里去踩雪。

　　积雪有半个小腿肚那么高，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挠耳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有能让人摒弃一切杂念的魔法，裴青雪埋头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很快就在洁白的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

　　走累了她就站在原地抬头看天，天空黑压压一片，既看不到朦胧的月亮，也看不见闪烁的星星，就连她呼出的一长串白色雾气也很快随风消散，不留一丝踪迹。

　　脚下是极致的白，头顶是无尽的黑，两行热泪从她通红的眼眶汹涌而出，她张开手臂“砰”的一声向后倒去。

　　裴青雪曾听过这样的一句话——死亡是凉爽而宁静的夜晚，可谁曾想，今晚她切身体会到了这样的夜晚。

　　呼啸的北风从远方吹来，它吹过空旷的站前广场，吹过肃穆挺拔的路灯，吹过如钻石般闪烁的地面，然后挨着裴青雪的白色羽绒服呼啸而去。

　　清冽的冷香从鼻腔浸入肺部，裴青雪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悲伤的眼泪簌簌的流淌，是这个凉爽的夜晚温热又悲伤的存在。

　　忽然，包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的震动声比北风还猖狂，裴青雪立刻止住眼泪，收起情绪，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小雪，我到路边了，你在哪啊？我怎么没看见你。”王成羽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边，心里不禁犯嘀咕。

　　“我马上就来！” 收起手机，裴青雪迅速抹掉脸上的眼泪，转着圈的拍了拍后背的雪，然后拎着购物袋朝远处的白色轿车走去。

　　王成羽趴在方向盘上对着车站的方向发呆，很快视线里映入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一晃一晃的，很快她的思绪也随之晃了起来。

　　王成羽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午后，太阳把人晒得只能半睁着眼，她在院子里一边嗦着冰棍一边看爸爸修自行车，小姨就是那个午后带着裴青雪出现在家门口的。

　　那年裴青雪好像还不到八岁，她留着学生头，性格腼腆，身形瘦小，在她家生活了四年后，她还是留着学生头，性格很腼腆，不过在爷爷奶奶面前，她则会露出一副爱笑爱闹，爱撒娇的模样。

　　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爷爷生病奶奶去世，那个炎热的午后在此刻回想起来，仿佛就像仲夏的梦一般，滚烫的让人抬不起头。

　　裴青雪带着一身冷意和一声抱歉开门上车，王成羽看了眼裴青雪手里的购物袋：“不好意思个什么，我又没等多久，你还没吃饭吗？”

　　“吃过了。”裴青雪系好安全带，看了眼腿上的购物袋低声说：“这是给家里拿的。”

　　王成羽哦了一声，她看了裴青雪憔悴的脸，关心的说：“你这两天来回跑也够折腾的。”

　　裴青雪摇头说了句没事，她并不觉得折腾，她只是觉得难过。

　　昨天下午离开前她还握着外婆的手，承诺说等下周回来给她带她最喜欢的果仁面包，结果……裴青雪转头看向窗外，默默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家里都住满了，咱们今天晚上去成林的房子睡。”王成羽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

　　裴青雪点头应了一声，脑袋想的却是广场旁那片雪地里被自己砸出的那个大坑，会不会吓到明天铲雪的人呢？又或许，其实那里无人问津。

　　裴青雪的外婆今年九十六岁，平日里身体虽有些小毛病，但行动自如，吃穿自主，大家都没料到她会这样突然的离开。

　　因为高龄且多处器官衰竭，外婆走的时候并没有承受太多的痛苦，甚至，她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匆忙的离开，所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那样安静的，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她（他）们。

　　路上裴青雪好几次都想问些什么，可还没等她开口，喉咙就胀的发痛，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从上午十点接到消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外婆去世的事实，于是索性什么也不问，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和车子一起融入了这墨色里。

　　头天白天裴青雪就精神不济，断断续续哭了好几次，晚上又情绪敏感，在陌生的环境里她几乎没怎么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和表姐一家来到殡仪馆，此刻她只想静默又严肃的参加外婆的葬礼。

　　可当她进了大门，穿过小道，进了别院的大门，她发现眼前低矮整齐的平房里竟然同时举办着三场葬礼。

　　眼前的灵堂并不是想象中的像电视里的那样宽敞明亮，七八平米的小房子一排有七间，每相隔一间就有一家在办白事。穿着白色孝服的孝子孝女们或是三五成群的大声议论，或是三三两两的低声谈论。

　　冬天清晨的空气被充盈的白色水雾笼罩，人们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混杂着香烟的袅袅浓雾，层峦叠嶂的烟雾将一群白衣男女缭绕在一条狭窄的通道，这让原本精神混沌的裴青雪更是有了一种进入到了书里描写的“死无葬身之地”的错觉。

　　鼻尖一酸，她通红的眼睛在人群中想要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些被烟雾缭绕的模糊身影里说不定就有外婆呢。

　　“青雪，青雪，发什么呆呢。”大表哥陈家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出声打断了裴青雪的臆想，伸手递给她一叠白色的衣帽：“给，先把孝服穿上，穿好了进去给外婆磕头。”说完又拿着其他的孝服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裴青雪神魂归位，伸手接过了孝服，表姐和表姐夫带着小孩去了卫生间，等她穿戴好他们还没回来，裴青雪一个人站在门口，低头拧着手里的袋子迟迟不愿进去。

　　那感觉就像很久以前她午睡睡过了头，被送到学校后她只敢站在教室门口揪着裤子默默的大哭，但就是不敢开口喊报告。

　　手里的袋子被她扯的变了形，指关节被袋子勒的发白发红，眼泪啪嗒啪嗒的向下掉，可就是不敢向前一步，擦不完的眼泪和散不去的雾将她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忽然被人从后边轻轻拍了一下，裴青雪被吓得耸肩。

　　“你啥时候回来的？”裴青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裴青雪的身后，他咧嘴一笑，看姐姐不理他，又用拳头在裴青雪肩胛的位置轻轻撞了撞：“问你呢！”

　　裴青雪瘪着嘴瞪了他一眼：“昨天晚上。”

　　“那你昨天晚上在哪睡的？”

　　“酒店。”

　　“......你在酒店睡的？”裴青远瞪着眼睛，一脸质疑的看着裴青雪：“不可能！……那你咋不叫我！”

　　裴青雪不语，但向下瘪着的嘴角却向上弯起。

　　这时王茹从他们身后走来，裴青远立马告状：“妈，我姐说她昨天晚上在酒店睡的，我昨天晚上睡得沙发，那窗子漏风，我吹了一晚上的西北风，这会儿头还难受呢！”

　　裴青远过了年就二十一了，裴青雪三十一，但两个人只要凑到一起就幼稚的像七八岁的小学生。

　　王茹眼皮浮肿，脸色憔悴，声音也瓮瓮的，她看了眼裴青雪：“她爱睡哪睡哪，你们先进去给你外婆磕头上香。”

　　“哼！你骗人，你肯定没住酒店。”裴青远抬着下巴，一脸‘我还不知道你抠门’的表情看着裴青雪。

　　裴青雪也哼一声，一脸‘你爱信不信’的表情回看着裴青远，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用肩膀推来搡去的闹起来。

　　王茹对着裴青远的脖子抬手就是一巴掌：“人家那喇叭是给死人吹的，不是给你两加油打气的，安分点，赶快进去上香磕头，一会儿事儿还多着呢。”

　　姐弟两回头看了眼王茹，对她说的话无语，但又不敢反驳，只是又互相瞪了眼对方，裴青雪把袋子从裴青远手里拿回来递给王茹：“这是给我奶带的面包，你先找盘子摆起来。”

　　说完她深呼吸一下，整了整自己的衣帽，又把裴青远有点歪的帽沿拽正，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脸正色的并肩朝灵堂走去。

　　和九十六岁的外婆相比，照片里的外婆看着很年轻，七十出头的样子，白色的短发别在耳后，翻领的白底青花薄衫衬得她面容温和慈祥。

　　三十年的温暖陪伴最后只能还以三个贴地的跪拜，裴青雪的心里除了遗憾更多的是感谢。可她从没对外婆说过感谢的话，这让她觉得更加遗憾。

　　可葬礼不是一个任人伤春悲秋的场合，他们一家人跟着法师一起念经跪拜，接着去饭厅吃早饭，早饭后孝女们在灵堂聊闲折纸钱，孝子们开车去山上铲雪为明天提前开路，到了十点多留下来的孝子孝女们开始跑前跑后的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比起悲伤和肃穆，葬礼好像更多的是笑脸寒暄和忙碌奔波。

　　房间里香烛的烟熏得裴青雪眼睛刺痛难受，趁着没客人的时候她去门外透气，刚出门就听到远处表姐喊她：“青雪，你来一下。”

　　裴青雪寻着声音看过去，忽然视线一顿，注意被表姐身旁的人吸引了过去。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身材高大挺拔，嘴角噙着笑，看向裴青雪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神情自若的朝裴青雪挥了挥手，漆黑的眼睛熠熠发光，

　　裴青雪的眉心不受控的跳了一下，这样的日子看到他倒真的生出了几分看到鬼的诡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