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孤隅疗伤 暗查商行 季霖带伤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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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带着凉意漫过租界长街的青灰砖瓦，巷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融在浅淡天色里。
季霖隐在墙影最深处，周身气息压得几不可察。昨夜连夜书写血信，又一路尾随潜行，本就未愈的旧伤彻底崩裂。
温热血液浸透里衣，黏住干结的创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钝痛。
他指尖微微蜷缩，垂眸隐忍不语。华兴洋行眼线遍布街巷，此刻但凡露出半分异样，便是万劫不复。
短暂静立后，他贴着冰冷墙垣缓缓后撤，身影轻如孤魂，辗转避开沿途巡逻之人，最终闪身进入一间废弃的洋人库房。
铁门轻合落锁，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寒风穿过破损窗棂，灌满整间屋子。季霖背靠墙面缓缓滑坐在地，抬手慢慢扯开衣襟。
腰侧与脊背新旧伤疤纵横交错，昨夜撕裂的创口猩红刺目，血珠顺着肌理缓缓外渗。
他下颌绷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弧度，自始至终默然无声。
数年卧底生涯，满身伤痕早已成常态，唯有心底一份执念，从未冷却。
他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方褪色素布香包，布面因常年摩挲泛起毛边，清浅温雅的香气经年不散，是谢家独有的疗伤香药。
指尖抚过熟悉纹路，过往旧事如潮水般翻涌，温柔光景与满目疮痍交织浮现。
那年暮春，谢家庭院草木繁茂，空气里终日萦绕着清雅香料气息。彼时谢家门庭安稳，一派祥和。
谢晚凝尚是眉眼温顺的少女，常静坐香房之中，研香筛粉、调和药引，举止沉静，动作细致。
季霖彼时总来院中练剑，少年意气桀骜，练功向来不顾自身，身上总添新伤。
一日练剑失手，他小臂被剑锋划开深口，肩头也连带拉伤瘀肿。
谢晚凝远远望见，当即放下手中竹筛，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眉眼间满是真切担忧。
“又将自己弄伤了。”她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无奈，“这般不顾惜身子，旧伤叠新伤，日后难免落下病根。”
少年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淡淡扬唇：“不过些许皮外伤，无碍。”
她却执意拉着他坐至廊下，取来晒干的珍稀香材，细细研磨成粉。
春日暖阳落在纤长眼睫之上，光景温柔至极。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为他清创止血、敷上药粉，指尖轻缓，唯恐弄疼他分毫。
“这是我专为你调配的香药。”她抬眸相视，眼底漾着纯粹笑意，“止痛化瘀，还能温养肌理，比寻常药膏稳妥。”
“你常年在外奔波习武，无人照料，我分装一些让你贴身带着。日后受伤或是心绪不宁，闻一闻香气，便能舒缓几分。”
彼时岁月安稳，人间温柔。望着她澄澈眉眼，一缕情愫悄然在他心底生根。
他默默将香包贴身收好，日日随身携带，也曾暗下决心：待来日立身有成，便护谢家长久安宁，护她一世无忧。
可世事翻覆，命运弄人。短短数载，一场大火席卷整座宅院。
冲天火光染红夜色，谢家满门倾覆，昔日庭院沦为焦土，安稳岁月彻底碎裂。
他因至亲被挟，被迫归降敌方，从此困于敌营，沦为卧底。
眼睁睁看着滔天烈焰吞噬一切，看着昔日少女一夜背负血海深仇，他却无力相救，连现身的资格都没有。
往日叮嘱犹在耳畔，两人之间却已隔上难以逾越的距离。
当年被悉心疗伤的少年，如今深陷黑暗阴谋，满身污名，再也配不上从前那片春光。
旧事落幕，喉间泛起一缕腥甜。季霖阖上双眼，压下翻涌的心绪，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寒。
他取来香药敷在崩裂的伤口上，药性侵入血肉，寒凉刺痛蔓延全身，他依旧端坐不动，不发一声。
华兴洋行的酒会近在眼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寻常宴席，而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杀局。
所有追查秘香、探寻旧案的人，都会在此被彻底灭口。
谢晚凝追查谢家灭门真相，陆崇瑾翻查陆家陈年冤案，二人步步逼近核心，早已被划入必杀名单。
他身遭监视、步履维艰，却别无选择。纵使重伤缠身，纵使前路是死局，他也必须入局，以一己残躯，为二人劈开一线生机。
日头渐渐高升，租界街巷人声鼎沸。
华兴洋行外围僻静少人，谢晚凝缓步绕行，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她鼻尖轻动，凭借谢家祖传的闻香之术，细细分辨风中每一缕气息。
片刻后，一缕阴冷诡谲的暗香混在市井烟火里飘来，气息阴寒滞闷，还带着焚燃后的焦味。这味道，她永世难忘——正是当年焚毁谢家的夺命秘香。
谢晚凝脚步骤然停驻，眸底覆上一层冷冽寒霜。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陆崇瑾缓步走近，身姿挺拔，声线低沉：“可有发现？”
她望向高墙紧闭的库房，语声微凉而笃定：“找到了。当年覆灭谢家的秘香，源头便在此处。”
陆崇瑾眸光一沉：“此地果然藏污纳垢。”他低声道出刚收到的密报，“洋行背靠军阀势力，私制禁香、暗中走私牟利。历年失踪案与无名命案，皆出自其手，而所有旧档，都与陆家冤案纠缠一处。”
一句话，将两桩血海深仇彻底牵连在一起。
谢晚凝指节微收，寒意更盛：“他们突然大办酒会，用意究竟是什么？”
“清场。”陆崇瑾目光锐利，字字分明，“这场酒会，是他们最后的灭口之局。今夜之后，所有窥探真相之人，都会被彻底抹去。”
谢晚凝默然片刻，目光望向暗处：“那位屡次暗中相助之人……身处敌营，处处受制，却数次冒死为我们引路避险。”
“此人洞悉全盘阴谋，隐于暗处频频示警，绝非寻常之辈。”陆崇瑾眸色微动。
二人彼此心照，不点破身份。咫尺相隔，却只能遥遥相望，暗中相守。
暮色降临，街巷渐渐沉入昏暗。核对完所有线索，两人分头返程。
陆崇瑾行至马车旁，正欲登车，晚风悄然拂过，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纸卡在车门缝隙之中，来人来去无痕，不留半点踪迹。
他神色一凛，迅速取下纸页展开。字迹清瘦凌厉，笔锋藏着隐忍，短短四字，直击要害：酒会有诈。
同一时刻，一缕清苦药香随风漫开。并非洋行那阴邪异香，而是独属于那人身上干净温凉的气息，浅淡难察。
谢晚凝鼻尖一动，脚步猛地僵住。她蓦然回头，望向幽深漫长的街巷。街灯零落，晚风萧瑟，四下空无一人。
她心中已然明了。
又是他。隐于乱世阴影之中，以身赌命，一次次递来生路。
洋行之内，层层杀机已然布设完毕，只待酒会开启，掩埋所有真相，斩尽所有寻仇之人。
乱世浮沉里，有人光明正大踏路寻真，有人孤身陷在黑暗负重前行。唯有那一道无人知晓的孤影，满身伤痕，默默托举着两人的前路，守得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孤隅疗伤 暗查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