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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家书 家书 ...

  •   天宝四载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刚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长安城的暑气忽然就散了。早上起来推开斋舍窗户,吹进来的风不再黏糊糊的热,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国子监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不是大片大片地掉,是一天掉个十几片,像在试探秋天的耐心。

      怀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厚厚一叠信。一封是赵姨娘写的,一封是母亲写的,还有一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怀瑾不用看落款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蚯蚓字的那封捏在最上面,先拆。

      信纸不大,字也不多,或者说字其实不算少,只是每个字占的地方太大,所以一页纸写不了几句话:

      三哥,我已经会背好几首诗了。《咏鹅》和《悯农》都会。娘说我背得比隔壁家的谁谁谁都好。三哥你下次回来考考我。三哥你考试考得好不好?你要好好考试,考完了回家来。我给你留了好多糖,是新买的,和以前的不一样,是甜的。三哥你真的要回来啊。三哥你快点回来。

      怀珩

      天宝四载八月十八

      怀瑾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怀珩会背诗了,字歪歪扭扭但比去年写得好多了。去年他的信只有三行字,每行一个字写三遍,"三哥三哥三哥",不是要说什么,是写了一行发现还有空,就又写了一遍。

      第二遍他看的是那些"三哥"。一页纸写了七个"三哥"。开头一个,中间两个,结尾四个,每个都比前一个写得更歪,像是写到后来手没劲了但嘴还在喊。

      长风从背后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在怀瑾肩膀上。怀瑾闻到一股汗味,长风刚从禁苑训练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澡。

      "你弟写的?"长风问。

      "嗯。"

      "他说什么?"

      "说他学会了好多诗。"怀瑾把信纸微微倾过去让长风看,但长风看不清,因为字太歪了,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三哥你真的要回来啊',"长风念出了最后一行,然后顿了顿,"你弟真粘你。"

      "从小就这样。"怀瑾把信折起来,声音里的得意和别的什么混在了一起,得意是真的,但得意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高兴过头了就会多出来的那种微微的酸。"他四岁那年我入学,他抱着我的腿不让走,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我蹲下来塞他一块糖,他接了糖还是抱着腿。最后还是我哥把他提起来他才松手的。"

      "提起来?"

      "对,我哥揪着他后领子,像提一只猫崽子一样把他拎到一边。他在半空中蹬腿,哭着喊'三哥别走',声音尖得整个院子的鸟都飞了。"

      长风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他在想自己的哥哥,长风从不主动提他哥,但只要提到别人家兄弟的事,他就会安静下来,像是在脑子里翻自己的那本账。

      怀瑾把怀珩的信放在膝上,拆开了赵姨娘那封。

      ---

      赵姨娘的信永远是那种絮絮叨叨的风格,开头不问你好不好,直接从家里的事说起,像你从来没离开过似的:

      三少爷,怀珩这个小东西现在不得了了,背诗背得比隔壁王御史家那个孩子还好。我带你去看过,就是那个瘦高瘦高的,他爹天天逼他背诗,结果还是背不过怀珩。怀珩现在见人就背,拦都拦不住。前天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他站在人家面前背《悯农》,背完自己加了一句"锄禾日当午,三哥放学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过说正经的,三少爷。怀珩在学堂里的功课比别人的差,因为你不在。他在家没人能真的管他,老爷忙,大少爷更忙,我管不住(他不怕我)。大少爷以前还能管着他,现在连大少爷也管不住了,他说"三哥不在没人帮我背书"。你听听这话,像话吗?

      三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怀珩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怀瑾看到"锄禾日当午,三哥放学了"的时候笑出了声。长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但他笑完之后说了句:"你弟想你,但你家里好像,挺需要你的。"

      怀瑾没接这句话。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段,字迹比正面更潦草,显然是写完了觉得还有什么要说,又加上的:

      婉清在洛阳算是安顿下来了。卢家对她不错,承文那孩子人实在,懂礼,去年腊月出嫁的时候你还特地从国子监赶回来送她,她到现在还念叨。就是远了点,嫁过去快一年了,春天归宁回来过一趟,你正好在,也算见上了。之后就没再回来,洛阳到长安五百里,来回一趟不容易。三少爷你知道婉清的性子,表面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细。她前几天托人带信回来,说想你了,问"三弟最近在国子监怎么样了,信也没有一封"。我说你忙。她说"他答应过给我写信的,让他写"。

      对了,你哥说你也要科举了?三少爷你想好了?府里都说,三少爷决定的事,一定是认真的。

      怀瑾读到"婉清"两个字的时候,停下了。他把信纸放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外。国子监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两片、三片。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下,左耳后的痣露了出来。

      长风没说话。他认识怀瑾三年多了,他知道怀瑾有几种安静,一种是在打坏主意,一种是在听别人说话,一种是心里被什么东西碰着了。现在是第三种。

      怀瑾突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度,"婉清是我姐姐,她比我大六岁。小时候我在家闯祸,她总是第一个帮我遮掩的,比我哥还快。我哥是帮我擦屁股,她是让我连屁股都不用擦,因为别人还没来得及发现我闯了祸,她就已经把现场收拾干净了。"

      "听起来像知微。"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他忽然发现长风说得对。婉清确实有点像知微,不是在长相,是在那种"不动声色的周到"。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长风一说,全对上了。

      "她去年腊月嫁的。"怀瑾说,"嫁到洛阳去了。卢家,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卢承文。"

      "你多久没见她了?"

      "上次是春天她归宁,嫁出去以后第一次回娘家。"怀瑾想了想,然后补充了一句,"那天她穿了件洛阳新样式的褙子,进门第一句话是'三弟你怎么又瘦了',跟娘一模一样的语气。她在洛阳学会洛阳话了,但骂我的时候还是长安腔。"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必须的我姐谁敢欺负她。"

      长风笑了,用力拍了下怀瑾的肩膀,又是那种力气没控制住的拍法,拍得怀瑾肩膀往下一垮。

      "你写信给人家了没?"长风问。

      "还没有。"怀瑾把赵姨娘的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婉清的,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隔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她出嫁那天我答应过给她写信的,一直拖到现在。"

      ---

      午后,斋舍里只有三个人。长风和知微在,明远又去了典籍厅,不用找,也不用问,他一定在那里。

      知微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正在缝什么东西。怀瑾瞥了一眼,是一个布制的小袋子,大概巴掌大小,用月白色的布料缝的。知微的针脚极细,每一针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他缝东西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不是紧绷的,是放松的,像一个进入了某种让自己舒服的节奏的人。

      "你在做什么?"怀瑾问。

      "针线包。"知微没抬头,"上次那个底磨破了,换个新的。"

      "你那个旧的,用了多久?"

      "三年不到。"知微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膝上铺着的布垫上,那个布垫也是他自己做的,上面有十几个针眼,新旧不一。"布料不经磨,特别是底部的,老是拿出来放进去。"

      怀瑾看着他咬断线头的动作,干脆利落,牙齿咬着线轻轻一扯,线就断了。知微做手工的时候有一种"确定性",每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都是算好的,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动作。

      "知微。"怀瑾忽然叫他。

      "嗯?"

      "你家里给你写过信吗?关于你选匠人那件事之后。"

      知微的手指停了一瞬,针尖悬在布料上方,不到一息。然后继续缝。

      "写过。"他说,"我母亲写的。说家里还是不太赞同,但不再逼我了。"

      "你父亲呢?"

      "父亲没单独写。但我母亲信里提了一句,"知微把针穿过布料,拉紧,继续缝,"他说'既选了就别回头'。"

      怀瑾听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比我爹直接。我爹到现在都没单独跟我说过科举的事,他只在母亲的信里夹了一句'策论也要练'。"

      "你爹那是,"知微想了想措辞,"做了但不想让你知道他在做。"

      "对。他就是这种人。"怀瑾靠在床柱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只蜘蛛。蜘蛛在横梁和墙壁之间织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我爹这辈子对谁都没说过'我担心你',他只会在我娘的信里夹一句话,让我知道我该干嘛。但我每次看到那种夹在别人信里的话,都会想,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说呢?"

      知微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怀瑾一眼。他的眼神很安静,就像上次怀瑾告诉他"你选了就是你的"的那种安静。

      "因为他不知道你会怎么接。"知微说,"他不是不担心你,是不知道你把他的担心放在哪儿。"

      怀瑾扭头看知微。知微已经低着头继续缝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确切的落点。

      "你也是这么对你爹的。"怀瑾说。

      "对。"知微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所以我懂他的想法。他不是不说,是在找一个不会让你觉得有负担的方式说。"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问他学业时"嗯"的那一声,看似随意,但问的都是经义里最关键的地方。想起母亲信里夹的那句"你爹说让你别光顾着读经义,策论也要练",父亲连关心都用到策论里了,这就是裴玄之。这个人在朝中是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不怒自威,但在家里,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给你布置任务。

      "知微,你爹说'既选了就别回头',你听了是什么感觉?"

      "安心。"知微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把做好的针线包端起来看了一圈,满意地微微弯了弯嘴角。"他不是说'我支持你',是说'你选了就往前走'。我不需要支持,我需要被当成一个能自己选的人。"

      "你爹把你当大人看了。"

      "对。"知微把针线包放进袖子里,然后把碎布头和针线一丝不苟地收好。"我花了三年学会替自己站,其实就是想被他当成一个大人看。"

      长风在旁边听完了这一整段对话。他一直没插嘴,他今天难得安静。然后他忽然冒出一句:"那我爹呢?我爹从来不写信。"

      怀瑾扭头看他:"你爹不给你写?"

      "不写。"长风躺倒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同一只蜘蛛。"只有我娘写。我爹每年就给一句,'让你哥给你带话'。"

      "你哥给你带什么话?"

      "'别给老子丢脸。'"长风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讽刺,也不是抱怨,是一种"我早习惯了"的笑。

      "我娘信里说我爹其实天天念叨我,'不知道长风那小子武举准备得怎么样'、'他那个初选成绩不够稳别在终试翻车了',但从来不跟我说。非得绕一大圈通过我娘、我哥、再转到我这儿,好像直接跟我说一句'你好好考',他官位就保不住了似的。"

      怀瑾和知微同时笑了,被长风描述他爹的方式逗的。长风描述事情永远有一种天然的喜剧感,不是因为夸张,是因为他看事情的角度本身就带着"这事不太合理但也没什么"的质朴。

      明远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今天是《唐六典》的另一卷,但没带笔记。说明他不是去查资料的,是去借书看完就回来的。这个细节让怀瑾有点意外,明远去了典籍厅,没做笔记,看完书就回来了。这和他的"必须"不一样。

      "你们在聊什么?"明远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把书放在枕边。

      "家书。"怀瑾把手里那叠信举起来给他看,"我收到一堆。"

      "你父亲给你写的?"

      "不是,我爹怎么可能直接给我写信。赵姨娘一封,我娘一封,怀珩一封,歪歪扭扭的,写了个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

      明远接过怀珩的信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怀瑾。他的表情很平,但怀瑾注意到他看那封信的时候,眼角的肌肉动了极微小的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回忆被触动的微微松动。

      "我爹很久没给我写信了。"明远说,声音很平,"上次是刚被贬的时候,写了一封,只有一个意思,'好好留在国子监,别回来'。"

      "他现在怎么样?"

      "还行。"明远说这两个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随便敷衍,是说的时候不需要犹豫。"他写了封信过来,说在贬所开了一个小书院,其实不算书院,就是几张桌子几张板凳,教当地小孩认字。他说'你爹当了一辈子秘书监,第一次觉得书比官有用'。"

      四个人都安静了。陆敬渊,从一个从三品的秘书监,被贬为一个外州司马,然后在贬所教小孩认字。他没有被击倒。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把自己活出来了。

      "你爹和你一样。"怀瑾说。这句话他从上一章就说过,但他现在觉得应该再说一遍。

      "哪样?"

      "你以为你被打击了,其实你只是换了个方向走。"怀瑾说,然后把长风刚才那句话还了回去,"你今天没做笔记就回来了,这不是进步,是革命。"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怀瑾知道他在心里笑了。

      ---

      入夜之后,怀瑾点起了小油灯,坐在桌前写信。

      同舍的三人各自在做自己的事。知微在他的床沿上翻一本关于木工榫卯的书,那本书是明远从典籍厅翻出来给他的,书页发黄,年代久远。明远在写着什么,应该不是笔记,因为他的笔迹比平时慢。长风四仰八叉躺着,已经快睡着了。油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圈,圈外是暗的,三个人的影子都在暗处。

      怀瑾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婉清的名字。

      他先写了个"婉"字,写得很慢。婉清这两个字,从他会写字起就在写了。小时候在家,婉清最喜欢叫他帮自己写信,"三弟你字写得比我好,你帮我写回信给舅母",其实她自己的字也很好看,但就是懒。

      怀瑾开始写:

      婉清姐:

      你在洛阳还好吗?

      去年腊月你出嫁的时候我说要写信,一拖拖到现在。不是忘了,是每次坐下来提笔,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今天赵姨娘信里说你托人问起我,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

      洛阳我还没去过。小时候父亲说洛阳有牡丹、有白马寺、有天津桥看得见洛水上的朝霞。你嫁过去快一年了,这些应该都看过了,你不吃亏。春天你归宁的时候穿了件新褙子,我记得是青碧色的,领口绣了缠枝纹。你说是在洛阳南市买的。好看,我说真的。

      卢承文那个人,去年腊月你出嫁那天我只匆匆见了一面。人看着端正,说话不紧不慢的,像个读过书的人。赵姨娘信里说他实在、懂礼,那就是好的。懂礼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但你也别太懂事,你在家帮我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到了夫家不用再帮人收拾了。你已经够好了,剩下的是他们好来对你好。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打碎了父亲书房里的一个砚台,那个砚台是御赐的,砸了是要挨打的。你听到声音第一个冲进来,看了一眼现场,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胭脂盒子往地上一摔,和砚台碎片混在一起。然后你对父亲说"是我不小心碰倒的"。你替我挡了那天的家法。我一直记得你那天晚上膝盖上的青印,打的是你,疼的是我。

      怀瑾的笔停了。

      油灯的火苗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撩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晃。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婉清替他挡了家法,被罚跪在祠堂里。他半夜偷偷溜去祠堂,给她带了一块桂花糕。婉清跪在那里,膝盖肿了,但还在笑,"我帮你挡一次,你欠我一件事,以后还。"

      "什么事?"他问。

      "我嫁人的时候你给我写信。"她说着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还给怀瑾。"你得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不是那种'恭贺'什么什么的,是那种真的信,跟我说长安的事,国子监的事,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事。"

      他那时候觉得她太奇怪了,"你让我写这些干嘛?"

      "因为你是我三弟。"她说,"你写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好笑。"

      那时候他七岁,不懂"嫁人"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这封信迟到了快一年,去年腊月就该写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拖到现在。他在信的开头已经道过歉了,剩下的就是兑现。

      好了,不说煽情的了。我跟你说点实在的。

      我的狐朋狗友目前还是三个:一个在准备武举终试,他的弓我可以借你,但我射术太烂搞不好射回来的是箭靶;一个是我读书时候的伙伴,读的书比我想象的还多,安静但人好,会悄悄帮人找资料。还有一个最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选择,他不想走别人铺好的路,要做自己的事。我觉得他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变得更像自己了。

      洛阳冬天比长安冷,多穿点。桂花糕的制法我带过来了,西市那家铺子的,等你有机会来长安我带你去吃。或者我考完科举去找你,不是说说的,我是真的打算考。

      三弟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夜

      怀瑾写完了。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了一息,"我是真的打算考"。这七个字是他写给婉清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他把信封好,写上地址。知微用眼睛余光看着他把信封好、写好,然后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

      怀瑾把婉清的信放在一边,拆开母亲的那封。母亲的信永远是最厚的那封,不是因为话多,是因为母亲写信有个习惯:写两句,下面空一行,再写两句,再空一行。好像生怕写信太密了收信人会看不过来。但实际上,怀瑾每次读母亲的信,都觉得那些"空行"里也装满了东西,母亲在空行之间放进去的是她没说出口的话。

      怀瑾:

      你哥说你要科举了。是真的吗?你自己的决定?

      不是说你爹不支持你。你知道你爹,这个人做爹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说,但他会做。昨天晚饭他忽然提了一嘴"策论",我问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他说没什么。但我看见他书房桌上放着一叠旧策论,是他年轻时候写的,估计是准备寄给你的。你看看他。

      你家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你在饭桌上那声"娘我今天吃撑了"。

      你的桂花糕我托人给你带去了一盒,在国子监门口送到你手里。天气凉了别穿太少,你那个领口永远不系到底,就算天气再凉你也不系。今年我特意给你换了条薄绒的里衣,料子是软棉的,不会勒到你脖子。不许不穿。

      四根带子都拆了换短的。你摸摸看,比去年的那件应该舒服一些。我做的,不好看别笑你娘手艺不行。

      你爹说让你别光顾着读经义,策论也要练。说他看过你之前的策论,说立意不错但脉络散,原话是"他想法有,但得收得住"。你爹的脸还是那个死样子,但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我懂他,他是在说"这小子还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催你。怀珩天天问、你爹不说但也在等、怀璟嘴上不提但总在我旁边晃,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托你帮他带本书。

      怀珩又说长大了要和你一起去长安。你看到他的信了吗?他说给你留了糖。你收到的时候要回一封信,不要太短,他长大了,比以前更懂得什么是"想念"了。

      娘

      天宝四载八月廿一

      怀瑾把信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不是有泪,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他清了清嗓子,假装才发现油灯不太亮,伸手拧了拧灯芯。

      这封信里母亲做了四五件事,带桂花糕、做衣服、替父亲传话、替怀珩催回信、替他确认"科举是真的吗"。她不需要多说,她把什么都安排了,又把什么都只是一笔带过。她和父亲不一样,父亲表达方式是给你布置任务,母亲是让你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怀瑾铺开第三张纸,给母亲回信:

      娘:

      科举的事是真的,我自己想好的。不关我哥的事,不关明远被贬的刺激,也不关别人家的事,就是到这一步觉得应该做了。您别问我"想好了没有",再问我就回答"想好了想好了想好了想好了想好了",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带变的那个"想好了"。

      衣服我收到了。合身。料子很软,确实不勒。以后别熬夜缝,我知道您一定又在灯下缝了一晚上。您眼睛不好,夜里多休息。

      桂花糕很甜。和以前一样甜。但你是不是又多放了蜂蜜?我吃出来了一点,你上次说"怕你考得太苦多吃点甜"。您放心,我在国子监不光只考试,还有一群人在旁边一起。长风今天还问我"怀瑾你弟真粘你啊",我说对。怀珩的信写得比以前好了,"三哥"没打结了。您说他长大了,我看了信,他确实长大了。

      爹那句话我记住了。策论我会练,我会收。您让他把那些旧策论寄过来吧,我想看看他年轻时也这样么。

      我过段时间回去。不是之前秋末,是更晚一点,大概是……冬天?冬至前。您先别跟怀珩说,说了他每天问"三哥还要几天"。您跟他说,三哥说他的糖先放着,等三哥回来一起分。

      儿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深夜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把信封拆开,在最后又加了两行:

      对了。领口我系上了,今晚有点冷。

      还有,您做的衣服,好看。我不是说好话,我就是说真的。怀瑾

      然后把信封好,这次是真的封好了。怀瑾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约定。

      ---

      夜已经深了。国子监的油灯陆续熄了,只剩他们斋舍的这盏还亮着。

      知微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榫卯书,书页翻到一半停在胸口。长风的鼾声从最里侧传来,他的鼾声不大但持续时间长,像远处的溪水。明远还没睡,但是把笔放下了,靠在被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应该是快睡着了。

      怀瑾坐在桌前,把最后一张信纸铺开。这张是给父亲的。

      他想了很久。然后落笔:

      父亲大人:策论,儿在练。

      怀瑾

      五个字。不是没话说,是话都说完了,其余的都在补母亲的信里。而怀瑾也知道,父亲要的从来不多。他不要长篇大论的回音,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的策论不够好",他只需要确认怀瑾收到了那句话。

      就像他给怀珩回信一样。他给怀珩回了封信,信的正文只有一段:

      怀珩:

      收到你的信了。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三哥"两个字最好看。糖你先留着,等三哥回去,一块吃。

      三哥会回去,不是骗你的,是真的回去。

      你背书给三哥听,背得不好也给你吃糖。

      你说你娘是新买的糖,和以前的不一样,那正好,三哥也带一种新糖回来,三哥在长安尝过了,甜。三哥嘴里现在还有它的甜味。

      三哥

      怀瑾把怀珩的信封好,又铺开一张纸。这张是给怀琰的。

      他想了很久,比给父亲那封想得还久。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话太多,选哪句都不够。

      然后他落笔:

      哥:

      你告诉家里我要科举了。赵姨娘知道,母亲知道,连怀珩都在问。你帮我说了,省得我自己去跟每个人解释一遍。谢了。

      但有一件事我得自己跟你说:科举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你的影响,不是因为明远家的事刺激的,也不是因为别人。是我到这个年纪,觉得应该做了。你七岁教我背《千字文》的时候没问过我"你想不想学",你只是教了。我现在做这个决定也差不多,不是因为谁推了我,是到时候了。

      上次冬至,你说我比去年靠谱了。这句话我一直收着。你往后靠的那一下,我也收着。

      户部年底又要忙了。多吃饭,少上火。牙疼的时候别硬扛,你上次扛到脸肿了还在看账。再有这种事,让人去西市回春堂买药。掌柜认识我,你就说"怀瑾让我来的"。

      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深夜

      写完了,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信不长,但每一句都是必须说的。

      怀琰是那种"不需要长篇但需要真话"的人。和父亲不一样,父亲只需要确认"收到",怀琰需要确认两件事:一,我在走我的路;二,我知道你在旁边。

      他把五封信摞在一起,给父亲的一封、给母亲的一封、给婉清的一封、给怀琰的一封、给怀珩的一封。五封信,五种写法,五种关系。父亲要收、母亲要安心、婉清要被看到、怀琰要知道、怀珩要期待。

      这十几年,他对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因为每个人在乎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把信一一封好,叠整齐,放进袖子里。明天早上去邮架投递。他起身的时候,明远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清透,像两颗不亮的珠子。

      "写完了?"明远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两人。

      "写完了。"怀瑾小声说。

      "给你爹写了什么?"

      "五个字。"怀瑾顿了顿,"够吗?"

      明远在暗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够了。他不在乎长度,在乎你知道他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也只在意这个。"明远说,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怀瑾笑了,在黑暗中自己笑了一下。他把那盏小油灯吹灭,在黑暗中爬上自己的床,躺下。

      窗外的风停了。国子监的夜晚很安静,连长安城的暮鼓声都敲过了。怀瑾听着长风的鼾声、知微偶尔翻身时书滑落的声音(明远起身帮他捡起书放回枕边)、明远已经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到,

      这些信明天会走在长安的官驿路上。一路往东,穿过崇仁坊、胜业坊、安兴坊,出延兴门,过滋水驿,到洛阳大约五百里。他写的五封信,分别寄给在洛阳的庶姐、在长安裴府的母亲和弟弟、在户部的大哥、在书房深处的父亲。

      信在路上跑,他在国子监读书。

      各在各的路上,但都在往前走。

      窗外的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被月光照成了银白色。知微的呼吸轻轻划过。怀瑾收起最后一页纸,纸上是空白。他把纸夹回笔架下,翻个身,闭上了眼。

      家书已经写完了。在这个秋天,少年们各在各的路上,但只要信还在写,路就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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