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伤口描成金线》晚风知霏

91、兄妹 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苏野来了。
　　自从婚礼上那一面，兄妹二人便再没有深谈过。这一次，苏野是特意登门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些给安安买的玩具和点心，站在听潮馆门口，神情是少见的局促和郑重。
　　“阿砚。”他看见苏砚，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砚看着这个曾经她怨了十年的哥哥，心里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尖锐的恨意。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进门。
　　——
　　兄妹二人在主厅里坐下。陆迟很有眼色地带着安安去了别处，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一时间，主厅里有些沉默。
　　“阿砚，”良久，苏野先开了口，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的脸上满是复杂，“这些年……哥对不起你。”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年那件事，”苏野的声音有些发涩，“妈出事的时候，我是知道里头有蹊跷的。我隐隐觉得，妈是被冤枉的。”
　　“可我怕了。”他低下头，眼里满是自责，“陆家那么大的势力。我怕我要是站出来闹，不但救不了妈，还会把我自己、把你都搭进去。”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他的声音抖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妈背着那样的污名，含冤离世。我什么都没做。”
　　“这十年，”他抬起头，看着苏砚，老泪纵横，“我没有一天不在悔。我恨我自己懦弱、没用。我不敢去看妈的墓，也没脸去找你。”
　　“是你一个人回了屿城，凭着一己之力，把妈的冤案翻了过来，还了妈一个清白。而我这个当哥哥的，却什么忙都没帮上。我连面对你，都觉得羞愧。”
　　苏砚静静地看着哥哥。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妈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是一对亲密的兄妹。哥哥会护着她，会把好吃的让给她。
　　后来，父母离婚，父亲带着重组的家庭离开。再后来，那场大火、那桩冤案，把这个家彻底击碎了。哥哥的懦弱和沉默，更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恨过他。恨他在母亲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
　　可如今，母亲的冤已经雪了，仇人已经伏法了，她也有了新的、幸福的生活。那些陈年的恨意，再揪着不放，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她看得出，苏野这十年活得也并不好。愧疚像一条鞭子，抽了他整整十年。他也是那场灾祸的受害者。
　　“哥，”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苏野猛地抬起头。
　　“当年你怕，我懂。”苏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陆家那样的势力，别说是你，就算是我，当年也无能为力。你那时候要是硬闯，确实可能把我们都搭进去。”
　　“你没有错到不可饶恕。”她说，“你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会做的选择。”
　　“这十年，你已经用愧疚惩罚自己够久了。”苏砚看着哥哥，眼眶也热了，“妈泉下有知，不会希望看见你这样活着。她会希望我们兄妹好好的。”
　　苏野看着妹妹那张曾经冷硬、此刻却写满了释然与温柔的脸，再也控制不住，掩面痛哭。
　　那是积压了十年的愧疚与痛苦的宣泄。也是一个被自责折磨了十年的人，终于得到了他最渴望的那句原谅。
　　——
　　那天，兄妹二人聊了很久。
　　苏野说起他这些年的生活。他一直单身，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仿佛要用忙碌来麻痹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
　　“哥，”苏砚听完，轻声说，“你也该好好生活了。”
　　“妈的事了了。你也该放下那个包袱，往前看了。”她看着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成个家，好好地过日子。这才是妈最想看见的。”
　　苏野怔怔地看着妹妹，良久，重重地点了头。
　　“嗯。”他声音沙哑，“哥听你的。”
　　——
　　送苏野走的时候，已是傍晚。
　　苏野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阿砚，”他看着她，郑重地说，“以后常来往。”
　　“咱们，”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到底是一家人。是这世上仅剩的、最亲的人了。”
　　苏砚看着哥哥，重重地点了头。
　　“嗯。”她轻声说，“常来往。”
　　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苏砚心里那道横亘了十年的、关于亲情的裂痕，终于彻底弥合了。
　　母亲走了，父亲早已是别人家的人。可她到底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哥哥。而如今，他们又重新成了一家人。
　　这何尝不是又一桩失而复得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