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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展 《海潮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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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图》的展,办在了屿城最好的一家美术馆里。
裴怀仁不愧是业内泰斗,一句话便请动了大半个修复界和书画界的同行。开展那天,美术馆里宾客云集。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有声名鹊起的中青年修复师,有藏家,有学者,还有闻讯而来的媒体。
展厅的正中央,便是那卷《海潮图》。
它被妥善地装裱、陈列在一面素净的墙上,柔和的灯光从最适宜的角度打在画上。那片屿城的潮,那翻涌的浪,那水天相接的辽阔,在灯下铺展开来,气韵生动,仿佛能将人整个吸进那片海里。
画的右下角,那道金缮的伤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画旁立着一方说明牌。上面写着这卷画的来历,写着它的作者——沈知微,也写着,它的修复者——苏砚。
来看画的人,无不驻足良久。
“好画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对着那卷画,连连感叹,“这气韵,这笔力……沈知微,真是个被埋没了的大家。”
“可惜了。”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唏嘘,“蒙冤十年。若不是她女儿替她翻了案,这样一卷绝作,怕是要永远蒙尘了。”
“你看这修复,”又有懂行的人凑近了,仔细端详那道金缮,“烧成那样的画心,竟能修回八九分。尤其这道金缮,不掩残破,反以为饰——高明,实在是高明。这手艺,得了沈大师的真传啊。”
议论声,赞叹声,在展厅里此起彼伏。
苏砚站在展厅的一角,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在母亲画前驻足、赞叹、动容的人们,眼眶一点一点热了。
十年前,母亲是被人指指点点、唾骂为“纵火犯”的罪人。她的名字,是耻辱的代名词。
十年后的今天,母亲是被人交口称赞、敬仰为“被埋没的大家”的沈大师。她的画,被供奉在这最好的美术馆里,被无数双敬重的眼睛仰望。
这迟来了十年的公道与荣光,母亲,终于等到了。
——
开展仪式上,裴怀仁亲自致辞。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卷画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看的不只是一卷画。”他说,“我们看的,是一位修复师、一位画家,迟到了十年的清白与荣光。”
“沈知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修复师之一。她的手艺,她的品格,都无可挑剔。十年前,她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终。这是她个人的悲剧,也是我们整个行业的痛。”
“今天,真相大白。沈知微,无罪。她不是什么纵火犯,她是一位值得我们所有人敬重的前辈。”
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苏砚身上。
“而这卷《海潮图》,能够从一片焦黑的灰烬里重见天日,要感谢一个人。”他说,“沈大师的女儿,苏砚。”
“是她,用沈大师亲传的手艺,把这卷烧毁的画,一寸一寸修了回来。是她,以一己之力,为含冤的母亲,翻了一桩压了十年的铁案。”
“沈大师的手艺,沈大师的风骨,没有断。”裴怀仁的声音里,是欣慰,也是郑重,“它传下来了。这,是对沈大师最好的告慰。”
掌声雷动。
无数道目光落在苏砚身上,带着敬重,带着赞许,带着对她这十年的敬佩。
苏砚站在那里,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伏案修画的样子,想起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揭裱的样子,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出门前那句温柔的“给你买新起子”。
妈,她在心里哽咽着唤着。
你看见了吗?
你的画,挂在这里了。所有人都在赞美它。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
你的清白,你的荣光,我都替你拿回来了。
——
人群中,苏砚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野。
她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人群的最后,仰着头,看着那卷《海潮图》,看着那方写着母亲名字的说明牌,眼眶通红。
察觉到苏砚的目光,苏野转过头。
兄妹二人,隔着攒动的人群,遥遥相望。
苏野朝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对着那卷画的方向,也对着苏砚,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是对母亲的愧疚与告慰,也是对妹妹的敬佩与歉意。
苏砚看着哥哥那深深弯下的脊背,心里那点积压了十年的怨,又散了几分。
她对着哥哥,轻轻地点了点头。
人群熙攘。可那一瞬,兄妹之间那道横亘了十年的坚冰,又悄然化开了一些。
血脉这种东西,到底是斩不断的。母亲泉下有知,大约,也愿意看见,她仅剩的两个孩子,重新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