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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林中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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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树影被暗夜染得通身漆黑,只能依稀辨别其形状,树枝像张牙舞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野兽。
“扑棱!”
一道振翅声划破寂静,紧接着树枝用扑簌簌的乱颤声应和。
仓惶穿行的一行人被绊住了脚步,十双受惊的眼睛恐惧地盯着声源影影绰绰的黑色巨物。
夜里风急,巨物被风摇得越来越剧烈,好像洪水猛兽现身前得预兆,下一秒就会冲过来,吞了他们。
几秒后,身材瘦小,浑身毛茸茸的小松鼠灵活地从巨物身子中钻出来,离开洞穴,逃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几人弦一样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他们皆是松了口气。
他们歇息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在他们即将启程时,几人的神色猛地僵住了。
“你们想去哪儿?”
鬼魅般的声音响起,庄生白把背上的老伯放下,他壮着胆子将火把朝前一递,借着微弱的火光,平平无奇的灌木丛静静地立在那儿。
这时,一双惨白的手猛地撕裂紧密簇拥在一起的绿,紧接着两人一灵从中钻出。
“啪嗒。”
庄生白手中的火把被惊掉到了地上,但光亮却没有熄灭,只是转移到了歹人手上。
“我们不过是出去找老大的功夫竟叫你们跑了!你们还挺有本事的!”
直发男一脸被坏了好事的阴沉。
“老大,是我们办事不利,我这就将他们抓回去!”
卷发男恶狠狠地瞪了庄生白他们一眼,随后恭敬地朝着灵请罪。
“是你!”
灵没有回应手下,只是直直地看着庄生白,眼神中从这次相遇的意外转变成了怨恨。
“庄大人,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庄生白抖着手指了暗影阁主半天,才用失了调的声音挤出一句,“暗影阁主,你居然变成了灵!”
暗影阁阁主的身体因是游灵而变得灰暗且透明,再配上他凶狠的表情,就更显阴森了。
“想不到吧,我会以灵的身份从县廨逃出来!我们之间的账也该算算了。”
白骨一样的月色填到暗影阁主透明身体里,衬得他越发像异变的尸体。
“你究竟想干嘛?”庄生白的心中被恐惧和崩溃占据,他不堪折磨似的朝阁主大声询问。
“我要复仇!”
一声带着被激怒的,原始兽性的咆哮把所有人震住了。
“老大,我现在便将这小白脸料理了,拿他第一个当给你增强功力的养料!”
直发男率先打破死寂,灵没说话,算是默认,卷发男默契跟他对视一眼,握紧了刀柄。
“呼啦啦。”
衣袍被劲风带起猎猎声响,庄生白的发丝因渐近的强大气流乱舞。
两刀寒光撕裂夜的黑暗,一剑一刀直直劈向庄生白的面门。
庄生白刚想挪动脚步,可他的脚后跟却陷到了泥地中,被阻力拖拽住。
他恐惧地闭紧双眼,可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缓慢睁开眼,一道散着温柔白光的剑横在他和刀剑中间,顶住了攻击。
是撄宁!
庄生白有些愣了,在撄宁剑不满地鸣叫中,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撄宁在保护他。
直发男见状立刻收了剑,闪身绕到侧面偷袭庄生白。
撄宁带着庄生白凌空一跃,躲开了两人的攻击,庄生白从来都没有做过这么大的动作,他核心不稳,直接摔在地上。
庄生白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卷发男的刀就劈过来了。
两人像是进入了无限循环,对着庄生白轮流发动攻击,庄生白的反应本来就不如习武之人,再加上他体力不好,这么几下就够他往日一天的运动量了,他愣愣地被花样百出的招式晃了眼睛。
“哎呦!”庄生白吃痛地叫出声,他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而他的身后,是刚刚用剑柄“踹”在庄生白屁股上的撄宁剑。
直发男见状,将剑对着庄生白的肚子猛地下刺,撄宁剑挡在庄生白身前,和对方的剑碰出“铛”地一声刺耳脆响,庄生白仓惶一个翻身便滚走了。
即便是有了撄宁剑,可庄生白依旧是庄生白,全身上下没有二两肌肉的庄生白,硬件不行,再厉害的辅助都白扯。
“我们要不去帮忙吧…”
农妇不确定地挪了挪脚步,迟疑地看看老婆婆,在老婆婆投来认真的眼神后,她的表情变得坚定了许多。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一个绿色片状物飞了过来,老婆婆手背一疼,一个血道子红线似的不断在皮肉上拉长。
沾着血的绿叶落到地上,顺着它飞来的方向看去,卷发男正用警告般的眼神看着她们。
“哎呦,这可怎么办啊?”老婆婆担忧地看着庄生白,急得直跺脚。
“让我来。”
在旁边修整的老伯突然开了口,老婆婆和农妇将他搀起,三人低声商量着什么。
混战中的庄生白越来越吃力,他气喘吁吁的,就算有撄宁这个顶级辅助,可他该带不动还是带不动。
他腿脚不稳,下肢无力,一个大屁股墩坐在地上。
他不行了,实在是没力气了。
就在庄生白准备迎接宿命的审判时,一声高喝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呼死你个大混蛋!”
庄生白顺势看过去,见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农妇和老婆婆“啊啊啊啊”地边喊边像投石一样,用尽全力各抬着老伯一条腿,把他朝着卷发男扔了过去,老伯怀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老伯:“陆路不行,空路总行吧?”
我去,还能这么玩!
果然还得是老辈子。
卷发男慌忙将刀调转了方向,可刀刃还没迎过去,老伯就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
懵了大半场的庄生白终于眼疾手快了一回,他迅速抱住卷发男的手臂,藤蔓似的缠上去,防止卷发男用手上的刀去伤害老伯。
他一口咬在卷发男手上,卷发男吃痛地叫出了声,手中的刀“咣当”一声落地,直发男还想去帮卷发男,可惜被撄宁拦住了脚步,一人一剑就这样在原地缠斗起来。
老伯趁机用自己紧紧搂在怀里的大石头往卷发男脑袋上呼,卷发男被砸得眼冒金星。
老伯怕不够,又给补了一下。
卷发男晃了几下,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没了庄生白这个累赘,撄宁终于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了。
在解决完两位壮汉后,这场对峙中就只剩下庄生白和暗影阁阁主了。
因失去了两位自己人,暗影阁阁主变得格外暴躁,他周身凝结的黑气越来越重,浓重得好像什么都看不清。
“你为何要让他们绑架百姓?”
暗影阁阁主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先是十年前端了暗影阁,又在十年后把我打成重伤,我和你们降灵官不共戴天!哼!你们不是最在乎百姓安危的吗?我偏要一个一个杀,让你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原来他是复仇的,为十年前复仇,为十年后复仇不成功复仇!
“废话少说,我这就取你命来!”
暗影阁主伸出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朝着庄生白的额头扎去。
庄生白借机立刻握着撄宁朝暗影阁主刺去,剑身直接穿透了过去,半分阻碍都没有,就像扎在了空气上。
暗影阁主毫发无伤。
“居然没有用!”
庄生白脸色变了,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撄宁,当即转身就跑,他卖力摆动着双腿,快得像车轮,跑过略微干涸的地方,甚至扬起了尘土。
他边跑着,嘴巴也不闲着,一股脑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大哥,我错了行吗?你放过我吧!世人又没惹你,你为啥非得拉着他们去死啊!”
“因为他们该死!我从小无父无母,被暗影阁的老阁主收养长大,但凡武功练得不好就要挨打,为了选出最强者把我们扔到山谷中互相厮杀,只有我活了下来,为了当暗影阁主,我受了剥肤之痛,削骨之刑,凭什么世道待我这样不公,凭什么!既然这样,我便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让所有人都感受我吃过的苦!”
暗影阁阁主脸上的表情像点燃的火苗那样,越来越疯狂,他滔滔的恨意几乎要吞噬天地。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
庄生白被他的恨意震撼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突然感到有些无力,甚至有些不敢去面对,他从不怕蛮力,但这种能吞天的,长年累月的恨意却让他心生畏惧。
蛮力带来的不过一生一死,可这种精神上的绝望能表现出来,一定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就可以导致的,在他的阴影处,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定站了密密麻麻的人。
庄生白站定,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前因为没有内力而被师兄师姐笑话的日子,他也想过,凭什么自己要跟别人不一样,凭什么自己就要比别人弱。
所以,撄宁不动,难道是因为他没有真正体会到暗影阁主的艰难吗?
“唉,可怜的孩子,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一旁的农妇情不自禁地出了声,恐惧并不能让她违背自己的母爱。
是啊,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可是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那这个人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呢?
庄生白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深远。
他忽然觉得,既不是可怜,也不是可恨。
是因缘际会,是没有对错。
如果不是无父无母,他也不会被老阁主收养,如果不入阁,他也不会吃苦,更不会把自己弄得满腔恨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只能变成这样了。
未来都无法预知,那过去又怎么能追逐呢?在人世间,活着的人都是被推着走的,都是身不由己的。
悲悯之心渐生,他忽然就理解了暗影阁主的恨,那是对坎坷命运的恨,是对自己被命运推着走的恨。
撄宁一点点消散,消失的地方浮起一圈一圈的咒文,咒文越积越多,以天为背,直到至高至远的尽头;以地为底,以达至低至广的终点。
一切都陷入了一个符咒的世界。
庄生白朝着暗影阁主缓缓走去,“你的痛苦,我看到了,我理解了,一切都没关系,只要意识到,便不算晚。”
暗影阁阁主一下子愣住了,他像是听到了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在咒文散出的净化的光中,阁主不在攻击庄生白,他经年的执念慢慢消散,四周咒文流动得越来越快,他的怨气逐渐减弱,暴动的情绪也逐渐平息下来。
缚灵城的大门慢慢出现,两名身穿制服的灵官走了出来,他们朝庄生白点头示意,便捆住阁主,将他带走。
原来,救赎之道,不在于度化的方式,而在于看见。
看着暗影阁阁主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庄生白在心里暗自祝他早日向被他伤害的人赎清罪孽。
缚灵城大门重重落锁,符咒也化成一缕风,庄生白满意地闭了闭眼。
可他这一闭,就没睁开。
翌日,庄生白是被清晨的阳光的刺醒的,他揉着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觉睡得可真好啊!”
“你醒了?”裴霁宵清冷的声音传来。
庄生白转过头去,那人正在榻上打坐呢。
“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裴霁宵摆出一个打住的手势,“我已知晓。”
“哦。”庄生白没了方才那想跟裴霁宵大讲一通的样子,可他马上就像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兴致勃勃起来,“我竟然让撄宁剑显形了,你猜为什么?快夸我厉害!”
“农妇同我说了。”
裴霁宵淡定抿了一口茶。
光使撄宁认主还不算什么,想真正让撄宁发挥护主属性的,是纯粹且坚定的道心。
也正是生出了那样的道心,沉寂许久的撄宁才会显形,才会保护庄生白。
见裴霁宵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庄生白有些不满地偏过头,还抱着胳膊,一副不夸他,他就再也不理任何人的样子。
“对了,当不当降灵使的事你可想好了?”裴霁宵看向庄生白,庄生白偏过去的脸始终没有转过来。
没过一会儿,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气在室内格外清晰,叹息过后,是一句有些生硬的“厉害。”
庄生白龇牙笑着转过头,给裴霁宵表演了个超绝大变脸。
他就是想逗逗裴霁宵,就是喜欢看清冷自持的人为了些什么而退让。
这样多带劲啊!
“我决定…我不走了!”
“你不走了?”
“当然,我跟你一起去萧都赴任。”庄生白嘿嘿一笑,他还是那句话。
被生命打动过,才会真正尊重,珍惜生命。
为他自己,也为众生。
“没了我,不敢想你会有多孤单无趣,还好我心善,还不快感谢我!”
裴霁宵皱了皱眉,似乎嫌弃庄生白的贫嘴而说道:“那我可倒霉了。”
可他心里,先出现的明明是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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